第199章 這把刻刀,專治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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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南麂島公社大院。

  院子裡臨時搭了個棚子,八仙桌拼成長條,鋪了塊藍布。

  桌上擺著那份1971年的土地確權文書,用玻璃鎮紙壓著。

  趙剛坐在正中,軍帽擱在桌角。左手邊是縣武裝部的劉科長,右手邊坐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瘦高個——縣檔案館的吳館長。

  棚子外頭圍了一圈人。

  沈家村來了二十多號,沈骨梁拄著拐杖坐在前排,膝蓋上還纏著紗布,臉上卻掛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平靜。

  陳家這邊,陳大炮叼著煙坐在最後一排。

  老莫靠在棚子柱子上,眼皮半耷拉。陳建鋒穿著軍裝,挎包斜在腰間,坐在父親旁邊。

  劉紅梅帶著七八個軍嫂擠在棚子外頭,伸長脖子往裡瞅。

  「肅靜。」

  趙剛敲了敲桌面。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三號軍需倉庫的用地歸屬。縣檔案館吳館長親自來了,公事公辦,誰的地就是誰的地。」

  吳館長推了推眼鏡,翻開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我先說結論。」

  全場安靜下來。

  「縣檔案館現存的1971年南麂島革委會土地確權檔案中,沒有找到與沈家村三號地塊相關的借用記錄。」

  沈骨梁的臉色沒變。

  他甚至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吳館長。」沈骨梁站起來,聲音不急不慢。

  「檔案館沒有,不代表沒有。七一年那會兒兵荒馬亂的,好多文件都是村里和公社之間直接走的,根本沒往縣裡報備。」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文書,雙手遞到桌上。

  「這是原件。白紙黑字,紅章紅印。我沈家三代人守著這塊地,總不能因為縣裡丟了檔案,就說我們造假吧?」

  吳館長接過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紙張確實是七十年代初的老紙,油墨也對得上年份……」

  沈骨梁的嘴角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棚子外頭響起一陣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停在公社大院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藏青色西裝、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何副主任從副駕駛下來,殷勤地替那人拎著公文包。

  「來了來了。」沈骨梁低聲嘟囔了一句,臉上的底氣更足了。

  何副主任領著那人走進棚子,清了清嗓子。

  「各位,這位是省文物鑑定所的周專家。聽說咱們島上有土地確權的爭議,周專家特意從省城趕過來,義務幫忙鑑定。」

  周專家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先跟趙剛握手,再跟吳館長點頭,最後才掃了一眼後排的陳大炮。

  目光在陳大炮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趙剛皺眉看了何副主任一眼。

  「何副主任,這個會是縣武裝部和公社聯合召開的,沒通知省里。」

  「趙團長,鑑定這種事,當然要請專業的人嘛。」何副主任笑得很得體。「周專家是省里掛了號的,比咱們土辦法靠譜。」

  趙剛沒再說話。

  周專家已經坐到桌前,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份文書。

  他翻看了正反兩面,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放大鏡,對著紅油章仔細端詳了足足兩分鐘。

  棚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蟬叫。

  周專家放下放大鏡,摘下手套。

  「我的初步判斷——」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

  「這枚印章的篆刻風格、油墨氧化程度,以及紙張的老化特徵,均符合1971年前後的時代特徵。」

  他把文書輕輕放回桌上。

  「我個人傾向於認定:這是一份真實的歷史文件。」

  沈骨梁長出一口氣。

  何副主任立刻接話:「既然省里的專家都認定了,那這塊地的歸屬就很清楚了。趙團長,部隊占用集體土地這麼多年,是不是該給沈家村一個說法?」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

  「我這裡有一份公社的處理意見——三號倉庫即日起停止一切經營活動,移交沈家村集體管理。陳家已投入的設備和物資,由公社協調補償——」

  「等一下。」

  聲音從最後一排傳來。

  不大。但棚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大炮把菸頭掐滅在鞋底,站起來。

  他沒往前走。就站在原地,從褲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把刻刀。

  不是殺豬刀。

  刀身只有四寸長,刀柄是老黃花梨的,包漿厚得發黑。刀刃窄而薄,磨得能照見人影。

  這是陳家祖傳的雕刻刀。當年他爺爺在宮裡刻壽材用的傢伙。

  陳大炮拎著刻刀,慢慢走到桌前。

  周專家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你要幹什麼?」何副主任擋在前面。

  陳大炮沒看他。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書,舉到眼前。

  「周專家。」

  「嗯?」

  「你說這章是真的?」

  「我的專業判斷——」

  「那我問你。」陳大炮把文書平放在桌上,刻刀刀尖抵住紅油章的邊緣。

  「七一年公社用的印泥,是硃砂調桐油。硃砂這東西,十年以上會往紙纖維里滲,跟紙長在一塊兒,你拿刀刮,紙和印泥是一體的,刮不開。」

  他的手腕輕輕一轉。

  刀尖貼著印章表面,像剃鬍子一樣,極薄極薄地削下一層紙纖維。

  那層纖維上帶著紅色。

  但紅色和紙,分得清清楚楚。

  「看見沒有?」

  陳大炮把那片薄如蟬翼的紙纖維捏在指尖,舉給所有人看。

  「印泥浮在表面,沒滲進去。這不是硃砂。」

  周專家的臉色變了。

  陳大炮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

  醋味沖鼻。

  灶房裡順來的米醋。

  陳大炮把醋倒在那片紙纖維上。

  一秒。

  兩秒。

  紅色的部分開始冒細小的氣泡。

  「嘶嘶嘶——」

  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棚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紅丹粉。」陳大炮把冒泡的紙纖維扔在桌上。

  「工業紅丹粉兌松節油,冒充硃砂印泥。碰上醋酸就起泡。這玩意兒建材鋪子裡三毛錢一包,刷鐵管防鏽用的。」

  他轉頭看向周專家。

  「周專家,你那放大鏡,能看出紅丹粉和硃砂的區別不?」

  周專家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沈骨梁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陳大炮,你一個殺豬的,懂什麼鑑定——」

  「砰!」

  棚子外頭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被扔在了地上。

  所有人扭頭看去。

  老莫拎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瘦小男人,從棚子外頭走進來。

  那男人三十來歲,手指上全是墨漬和刀痕,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裡塞著破布。

  老莫把他往地上一摔,像扔一袋爛紅薯。

  「人,給你帶回來了。」

  老莫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到柱子旁邊。

  陳建鋒從後排站起來,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扯掉嘴裡的破布。

  「說。誰讓你刻的章?」

  那人哆嗦著,眼珠子亂轉,先看沈骨梁,又看何副主任。

  陳建鋒從挎包里抽出一張紙,展開,舉到那人眼前。


  紙上是一份手寫的供詞,底下按著血紅的手印。

  「這是你昨晚在黑市被抓時自己交代的。沈骨梁,六月十二號,托人帶了五十塊錢和一張舊紙到溫州老城刻章鋪,要求仿刻1971年南麂島革委會公章。用的料是紅丹粉兌松節油,因為真硃砂太貴,五十塊錢買不起。」

  陳建鋒把供詞拍在桌上。

  「刻章師傅姓吳,綽號'吳半仙',溫州黑市專門做假證假章的老手。」

  他指了指地上那個五花大綁的人。

  「人,就是這位。」

  沈骨梁的拐杖從手裡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棚子裡沒人去撿。

  陳建鋒直起身,從挎包里又抽出一樣東西。

  一沓燒焦了大半的紙。

  紙邊發黑捲曲,但中間的字跡還能辨認。

  「這是三天前,老莫在沈家村後山的灰堆里扒出來的。」

  他把燒焦的紙攤在桌上。

  「1971年南麂島革委會土地確權原始檔案。三號地塊,歸屬——南麂島駐軍守備區。」

  他用手指點著殘存的字跡。

  「沈支書,你燒得挺乾淨。可惜,沒燒透。」

  沈骨梁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何副主任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趙剛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嘎」地一聲刮過地面。

  「劉科長。」

  「到。」

  「偽造公文,誣陷擁軍模範戶,縱火焚毀國家檔案。」

  趙剛一字一頓。

  「銬人。」

  劉科長從腰間摘下手銬,鐵鏈子碰撞的聲音在棚子裡迴蕩。

  沈骨梁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死死盯著陳大炮。

  陳大炮站在桌前,把祖傳的刻刀收回褲兜。

  他沒看沈骨梁。

  低頭拍了拍桌上的醋漬,嫌髒似的皺了皺鼻子。

  何副主任轉身就想跑。

  兩個武裝部的幹事堵在棚子口,把他架了回來。

  「何志遠。」趙剛的聲音冷得能結冰。「十七次違規批調物資,六百三十塊錢的走私窟窿。你跟沈骨梁一塊兒交代吧。」

  手銬「咔嚓」一聲扣上。

  何副主任的腿軟了,整個人掛在幹事胳膊上,像條死魚。

  沈骨梁被按住雙手的時候,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棚子外面。

  人群里,雲想容縮在最後面,臉色慘白。

  沈骨梁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被押上吉普車的時候,拐杖還孤零零地躺在棚子裡的泥地上。

  沒人去撿。

  ---

  棚子裡的人散了大半。

  趙剛走到陳大炮面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老陳。」

  「嗯。」

  「你那把刀……真能分出硃砂和紅丹粉?」

  陳大炮從兜里摸出煙,叼上,沒點。

  「團長,我爺爺給宮裡刻了一輩子的活兒。什麼木頭、什麼漆、什麼印泥,閉著眼睛摸一下就知道。」

  他頓了頓。

  「這點本事,糊弄不了內行,嚇唬個把土財主綽綽有餘。」

  趙剛沉默了幾秒。

  「那個周專家呢?」

  「買通的。」陳建鋒從旁邊插話。「我查過了,這人根本不是省文物鑑定所的。是何副主任在省城找的一個古董販子,花了兩百塊錢請來演戲的。」

  趙剛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行。這事我上報軍區。」

  他拿起軍帽扣在頭上,大步走出棚子。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陳。」

  「嗯?」

  「你那個倉庫,踏踏實實用。誰再來鬧,讓建鋒直接找我。」

  陳大炮點了點頭。

  趙剛走了。

  棚子裡只剩陳家三個人。

  老莫蹲在地上,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

  「那個刻章的,怎麼處理?」

  陳大炮看了一眼地上還在哆嗦的吳半仙。

  「送給劉科長。讓他順著這條線往上查。」

  他把煙點著,深吸一口。

  「五十塊錢刻一個章,沈骨梁出得起。但那份文書上的字——措辭、格式、用語,全是七十年代公社文件的路子。沈骨梁一個村支書,寫不出來。」

  陳建鋒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說,有人替他擬的稿?」

  陳大炮沒回答。

  他走出棚子,陽光打在臉上。

  院子對面,雲想容正牽著兩個孩子往山路上走。

  她走得很快。

  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陳大炮盯著那個背影,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建鋒。」

  「嗯。」

  「查查雲想容那個'死了三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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