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塵封十二年的公文,到底是誰在背後撐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骨梁的拐杖在碎石地上戳出急促的悶響。

  他弓著腰,白襯衫前襟的汗漬從領口一直洇到腰帶。

  五十五歲的人了,從沈家村後山連滾帶跑下來,兩條腿打哆嗦,臉色灰敗。

  「趙團長!趙團長!」

  他撲到吉普車跟前,雙手死死扒住車門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這是誤會!全是誤會!」

  沈骨梁喘得上不來氣,喉嚨里拉風箱似的響。

  他回身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五六十號沈家村壯漢,又看了看被按在吉普車后座的沈衛東,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我侄子年輕不懂事,腦子一熱辦了糊塗事。該打該罰,我沒二話。但——」

  「但什麼?」

  趙剛站在原地,腳底板跟生了根一樣。軍帽檐壓得低,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沈骨梁的笑僵在了嘴角,隨即又堆得更厚實了些。

  「趙團長,咱海島軍民一家親,這是多少年的老傳統了?村里人不懂法,被人一攛掇就跟著起鬨。要說根子上,還是我這當支書的沒教育好——」

  「誰攛掇的?」

  趙剛吐出三個字。

  沈骨梁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山坳口的風灌進來,吹得軍旗「啪啪」響。

  二十四個戰士端著步槍,槍口朝下,沉默地站在兩側。蹲在地上的沈家村漢子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空地上安靜得能聽見蟲叫。

  陳大炮靠在摩托車上,叼著煙,一言不發。

  老莫站在他身後,鋼管拄地,歪著腦袋看沈骨梁。

  「趙團長。」

  開口的是陳建鋒。

  他從第一輛卡車旁走過來。右腿雖然還有點微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軍用挎包斜在腰間,拉鏈開著一半。

  「團長,沈支書說是誤會。那我替他把這個誤會說清楚。」

  趙剛看了他一眼。

  沒攔。

  陳建鋒走到沈骨梁跟前,拉開挎包,從裡頭抽出一份發黃的紙。

  A4大小。油墨印刷,邊角有摺痕。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物資名稱、數量和簽收人。

  「沈支書,認識這個嗎?」

  沈骨梁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不是灰敗。是白。

  陳建鋒沒等他回答,轉身面向趙剛。

  「團長。這是上次繳獲走私物資的原始清點記錄。您親筆簽的字,移交縣武裝部。」

  他抬起那張紙,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

  「西鐵城石英表,清點數:二十四塊。縣武裝部簽收數:十八塊。差六塊。」

  指尖往下移。

  「上海牌收音機,清點數:十五台。簽收數:九台。差六台。」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另一份文件——一張縣公社的物資調撥單,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

  「經辦人:何志遠。」

  陳建鋒的聲音不大,但山坳里回音好,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何副主任一年內違規為沈家村批調了十七次特殊物資。而他每次來島上'視察',住的都是——」

  他偏頭看向沈骨梁。

  「沈支書您家。」

  風停了。

  整個空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趙剛一把奪過那張紙。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怒。

  這批物資是他簽出去的。如果查下來,他趙剛要擔「監管不力」的處分。

  而這個窟窿,是沈骨梁和何志遠聯手掏的。

  趙剛的眼睛從紙面上抬起來,死死釘在沈骨梁臉上。

  「沈骨梁。」

  他沒喊「沈支書」。

  直呼其名。


  沈骨梁的拐杖「咔」地一聲掉在地上。

  「趙、趙團長,這——這不是——我不知道衛東他——」

  「六塊表。六台收音機。六百三十塊錢的國家資產。」

  趙剛一字一頓。

  「你跟我說不知道?」

  沈骨梁的腿軟了。他不是蹲下去的,是膝蓋自己彎的。「撲通」一聲跪在碎石地上,褲子當場磕破,血滲出來。

  「團長!我冤枉——」

  「冤枉?」

  一直沒開口的陳大炮,這時候把菸頭掐滅了。

  他從摩托車上站直身子。沒走過去。就站在原地,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骨梁。

  聲音很輕。

  「沈支書,我老陳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沈骨梁的哭音效卡住了。他抬頭看向陳大炮。

  「這些東西我不舉報。不法辦。就當你管教不嚴,替侄子背了鍋。」

  沈骨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相信的光。

  陳大炮從兜里摸出一根新煙,叼上,沒點。

  「但我有個小條件。」

  「什、什麼條件?」

  「碼頭西邊那片曬魚場。還有三號淡水井。」

  陳大炮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寫個條子,轉給互助社用。這事兒——」

  他低頭彈了彈指甲縫裡的菸絲。

  「就算扯平。」

  沈骨梁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曬魚場。淡水井。

  那是沈家村吃了三代人的命根子。全村的魚獲晾曬、淡水飲用全靠這兩樣。讓出去,等於把沈家村的喉嚨捏在陳家手裡。

  「陳、陳大炮——你這是——」

  「我這是給你台階下。」

  陳大炮終於點著了煙。火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出喜怒。

  「六百三十塊錢的走私案。沈支書,你覺得你那條老命值多少錢?」

  沈骨梁跪在碎石地上,膝蓋的血已經洇透了褲腿。他的嘴唇在抖。

  圍觀的人群里,劉紅梅叉著腰,嘴角快咧到耳根後面了。

  胖嫂更是拍著大腿,差點笑出鵝叫聲。一眾軍嫂在那兒交頭接耳,有的還故意往地上吐唾沫。

  沈骨梁環顧四周,看到的全是幸災樂禍的臉。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了自己的拐杖。

  「我……簽。」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趙剛看著這副場面,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回頭瞥了陳建鋒一眼。

  這小子甩出走私證據的時候,火只燒到沈骨梁和何志遠身上。

  卻把他趙剛自己「監管不力」的責任悄無聲息地抹平了。這不僅是給他留了面子,是給他留了條活路。

  趙剛在心裡暗贊一聲:這老連長,腦子確實靈光。

  「文書。」趙剛扭頭對身旁的文書兵說。「找張紙,讓沈骨梁寫。」

  文書兵翻挎包找紙。沈骨梁拄著拐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石子嵌進肉里,疼得他直抽氣。

  他接過紙和筆,手抖得寫不成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

  沈骨梁的手停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厘米處。

  沈骨梁突然不抖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里那股子討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狼臨死前的陰狠。

  把紙和筆放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從白襯衫的貼身內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份文書。

  對摺了兩次,紙張泛黃髮脆,邊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但上面的紅章——

  很紅。

  沈骨梁把文書展開,雙手舉著,舉得很高,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趙團長。」

  他的聲音不抖了。

  「我侄子不懂事,該抓抓該罰罰。但這塊地的事兒——」

  他用拐杖杵了杵腳下的碎石地面。

  「您得跟我坐下來好好說說。」

  趙剛皺眉接過那份文書。

  一九七一年,南麂島革委會,紅油印章。

  「三號軍需倉庫用地,原始產權歸屬南麂島沈家村生產大隊集體所有。一九七一年因戰備需要,經公社批准借予駐島部隊使用。戰備結束後歸還原集體。」

  趙剛把文書翻過來。背面有三個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有一枚更小的村委會公章。

  趙剛的臉色刷地變了。

  趙剛批給陳家的「以租代管」,前提是這塊地歸部隊管。

  要是歸了村集體,他趙剛就是在違規插手地方事務。

  「陳建鋒。」趙剛低聲喊。

  陳建鋒走過來,只看了兩眼,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他在後勤檔案處翻過所有卷宗,從沒見過這玩意兒。

  「趙團長,我們檔案室沒有這份記錄。」

  「當然沒有。」沈骨梁的聲音恢復了往日那種語重心長的調子。

  「七一年的時候,還沒有你們這個後勤處。這是村里和公社之間的事兒,不走部隊的檔。」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趙團長,走私的事兒我認。但地是地,帳是帳。這塊地是沈家村祖輩留下來的。當年說好了'借',不是'給'。您看看,白紙黑字,紅章紅印。」

  趙剛攥著文書,面沉如鐵。

  局勢,瞬間翻盤。

  軍嫂們的笑容僵住了。劉紅梅張著大嘴,愣是半天沒合攏

  剛才還跪地求饒的沈骨梁,這會兒直起了腰板,雖然膝蓋還在流血,但眼神里有一種老獵人的從容。

  他知道自己手裡有底牌。他一直知道。

  陳建鋒的手指捏緊了挎包帶子。他看向父親。

  所有人都看向陳大炮。

  陳大炮沒說話。

  他把嘴裡的菸捲取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走過去。

  「團長,給我掃一眼。」

  趙剛遞過文書。

  陳大炮沒著急看字。

  他把紙舉到眼前,對著東邊剛升起來的日頭,透過光看了看紙張的紋理。

  然後翻過來,盯著那枚紅油印章。

  十秒。

  空地上沒有一個人出聲。

  陳大炮把文書遞迴給沈骨梁。

  「沈支書。」

  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裡。

  「這紙確實是老貨,夠陳年的。」

  沈骨梁接過文書,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就是——」

  陳大炮吐出一口煙。

  「沈支書,你家這印泥挺好使,這章刻得也夠真。」

  沈骨梁的手頓了一下。

  「七一年的紅油章,在這海島上放十二年,受了潮、見了鹽。那顏色應該發紫發沉,邊緣早該洇開了。」

  陳大炮用菸頭指著那紅彤彤的印記。

  「你這章,紅得發亮,連印泥那股子礦物油味兒都沒散乾淨。你跟我說這是十二年前蓋的?」

  沈骨梁握著文書的手猛地一抖。

  陳大炮轉頭看向趙剛。

  「團長,這玩意兒是真是假,咱說了不算。得請縣裡檔案館的高手過來,拿顯微鏡瞧瞧。或者,找當年的老雕刻工來對對刀痕。」

  他頓了頓。

  「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

  他把煙掐滅,踩進碎石縫裡。

  「工廠照樣開工,沈衛東照樣帶走。至於你——」

  他盯著沈骨梁,眼神里滿是嘲諷。


  「地歸誰,咱慢慢玩。」

  沈骨梁的腮幫子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崩出來。

  他把那張紙死命折好,揣進兜里。

  然後拄著拐杖,一聲不響地往山上走。

  走了沒幾步,他停下了。

  沒回頭。

  「陳大炮。」

  聲音平靜得嚇人。

  「那曬魚場的事,先放放。」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背影佝僂,但脊樑沒彎。

  陳大炮看著那個背影,把雙手插進褲兜里。

  老莫湊過來,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章,真是假的?」

  陳大炮沒回答。

  他扭頭看向陳建鋒。

  「帶人回去把七一年所有的檔案翻出來,一頁一頁查沈家村的名字。凡是帶『沈』字的,連標點符號都別放過。」

  「明白。」

  陳大炮的目光越過山坳口,落在沈骨梁消失的方向。

  「順便查查,這老狐狸最近到底去省城見了哪個『大神』。」

  老莫跟著看向山道。

  那個佝僂的背影已經翻過了山脊線,不見了。

  老莫低聲說了一句。

  「這老東西,不簡單。」

  陳大炮吐出最後一口煙氣。

  「簡單的,早死了。」

  遠處,兩名幹警押著沈衛東的吉普車發動引擎,沿山路緩緩駛離。雲想容縮在牆角,渾身的泥水和新襯衫上的污漬混在一起,哭都哭不出聲了。

  劉紅梅扶著鍋沿走過來,小聲問。

  「陳叔,那條子他不簽了?」

  陳大炮沒搭理她。

  他彎腰拍了拍老黑的腦袋,翻身跨上摩托車。

  引擎轟鳴。

  「走了。回家餵孫子。」

  摩托車碾過碎石路,揚起一片灰塵。

  灰塵落定之後,趙剛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份物資清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疊好,裝進上衣口袋,扣上紐扣。

  「文書。」

  「到!」

  「給縣檔案館發函。查七一年南麂島革委會所有土地確權文書的存檔原件。」

  趙剛眯著眼,語氣里透著股鐵血味:

  「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