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狗急了才跳牆,陳大炮:老子等他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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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陳建鋒就出了門。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六五式軍裝,軍帽壓得很低。

  右腿還有點跛,但步子落地帶勁兒,絲毫不拖泥帶水。

  挎包斜背在身上,裡面裝著一把黃銅鑰匙和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路過倉庫大門的時候,老莫正蹲在門口磨那根實心鐵棍。

  兩人對了個眼神。

  老莫微微點頭。

  陳建鋒沒停步,徑直往團部方向走。

  ---

  後勤檔案處。

  王胖子比他到得還早。

  這在一周前是不可能的事。一周前的王胖子,八點半之前絕不會出現在辦公室,出現了也是趴桌上補覺。

  但自從領教過陳建鋒單手掐脖子懸空的「前線作風」後,王胖子現在的生物鐘比軍號還准。

  「陳……陳主任。」王胖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扣地上。

  陳建鋒掃了一眼屋子。

  地面乾淨,桌面整齊,窗戶開著通風。連牆角那個落了三年灰的痰盂都刷得鋥亮。

  「嗯。」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拿出昨天鎖進去的那份卷宗。

  戰備資產登記冊。

  他翻到第十七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三號防空軍需倉庫——隨庫物資清單。」

  清單很長。大部分是過期的軍用罐頭、帆布帳篷和生鏽的鐵絲網。

  但最後三行,陳建鋒昨晚就看到了——

  「上海牌收音機,二十四台。」

  「西鐵城石英表,三十六塊。」

  「摩托羅拉對講機,四台。」

  這三行的右側,蓋著一個紅色的「已扣押」章。旁邊用鉛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小字:「移交縣武裝部,經辦人:何。」

  陳建鋒盯著那個「何」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

  「王胖子。」

  「到!」

  「你去把七八年到八零年,所有跟沈家村有關的物資調撥記錄給我找出來。」

  王胖子眨了眨眼:「陳主任,沈家村的?那得翻老庫房了,灰能嗆死人——」

  陳建鋒沒說話。就是看著他。

  王胖子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

  「陳主任……我能問一句嗎?」

  「說。」

  「您查這個……是上面的意思,還是……」

  陳建鋒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

  「不問了不問了,我去翻!」

  門關上了。

  陳建鋒把卷宗攤開,從挎包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這是他昨晚回家後,在煤油燈下自己畫的表格。

  左邊一列:沈大彪被抄出的走私物資清單——趙團長當天清點的原始數目。

  右邊一列:移交縣武裝部時的簽收記錄。

  他拿鉛筆,一行一行地對。

  西鐵城手錶。趙團長清點:四十二塊。簽收記錄:三十六塊。

  差了六塊。

  的確良布匹。趙團長清點:十八匹。簽收記錄:十八匹。

  對得上。

  摩托羅拉對講機。趙團長清點:四台。簽收記錄:四台。

  這玩意太燙手,沒人敢吞,也對得上。

  上海牌收音機。趙團長清點:三十台。簽收記錄:二十四台。

  又差了六台。

  陳建鋒把鉛筆擱下。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六塊表。六台收音機。


  在1983年,六台上海牌收音機能賣多少錢?一台六十塊,六台就是三百六。加上六塊西鐵城,按黑市價每塊四十五,又是兩百七。

  合計六百三十塊。

  整整一個壯勞力一年半的工資,在物資移交的過程中憑空蒸發了。

  誰簽的收?

  經辦人:何。

  公社何副主任。

  陳建鋒把小本子合上,塞進軍裝內兜。扣子扣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玻璃能看見遠處的海面,灰濛濛的,分不清天和水。

  門被推開了。王胖子灰頭土臉地搬進來兩摞發黃的檔案袋,從頭到腳沾滿了灰。

  「陳主任,七八到八零年沈家村的調撥記錄全在這了。我還順手把公社經手人的簽章對了一遍——」

  他把一張紙條遞過來。

  「何副主任經手的條子特別多。光七九年一年,他就批了十七張沈家村的特殊物資調撥單。」

  陳建鋒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十七張。

  沈家村一個漁村,人口不到四百,一年能有多少「特殊物資」需要調撥?

  「還有一個事兒。」王胖子壓低聲音。

  「我在老庫房翻東西的時候,後勤連的劉班長過來問我找什麼。我說找蟲蛀的舊帳本做引火柴——他信了。但我出來的時候,看見沈骨梁的侄子沈二驢在團部大院門口蹲著。」

  陳建鋒扭過頭。

  「蹲了多久?」

  「我進去的時候他就在。出來還在。少說半個鐘頭。」

  陳建鋒把手裡的紙條折好,塞進口袋。

  「你幹得不錯。」

  王胖子受寵若驚地搓了搓手。

  「以後有事找你,隨叫隨到。」陳建鋒走回桌邊,把卷宗和檔案袋全鎖進鐵皮櫃,掛上自帶的銅鎖。

  「這柜子,除了我,誰也不許碰。包括團長來了也不行。」

  「明白!」

  陳建鋒拎起挎包出了門。

  走到團部大院門口時,他往右邊瞥了一眼。

  牆根下空空蕩蕩。沈二驢已經不在了。

  陳建鋒往家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沒回家。

  轉了個彎,朝團長辦公室走去。

  三號防空洞倉庫。

  午後的陽光被鐵皮屋頂曬得發燙。倉庫里熱得像蒸籠,軍嫂們干到汗流浹背。

  劉紅梅嗓子都喊啞了。

  陳大炮穿著破背心,單手端著一個半人高的白底紅花大搪瓷盆,大步跨出廚房,直奔倉庫走來。

  還沒靠近,一股霸道至極的濃香直接撞進了防空洞。

  盆里是一鍋乳白色的湯。

  湯麵上飄著金黃的油花和褐色的蘑菇片,兩隻老母雞的雞架被燉得骨肉分離,肉絲在湯里打著旋。

  不是那種文火慢燉出來的清湯。

  是高壓鍋暴力壓製出來的濁白濃湯。

  雞骨頭裡的骨髓、膠原蛋白全被高壓逼了出來,湯色濃得跟牛奶似的。配上海島後山采來的野生干蘑菇,鮮味厚得能把舌頭粘住。

  「都過來。」

  陳大炮把那口比水缸小不了多少的搪瓷盆砸在倉庫門口的青石台上。

  「停活!喝湯!一人一海碗,十分鐘喝完滾回去接著干!」

  早就被這香味饞得眼睛發綠的劉紅梅第一個撲上來。

  她抄起大勺舀了一碗,吹都沒吹就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濃湯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那股濃郁的肉脂香和野生蘑菇的鮮味猛地炸開,把一上午的疲憊沖得乾乾淨淨。

  「我的親娘四舅奶奶!」

  劉紅梅辣得直哈氣,眼珠子瞪得溜圓:「陳老爺子,您這是把龍王爺的骨頭熬裡頭了吧?這能叫雞湯?這簡直是仙丹!」

  胖嫂擠在旁邊,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連上面飄的一塊碎骨頭茬子都捨不得吐,硬嚼著咽了。


  桂花嫂端著碗蹲在牆根,嘬著蘑菇片,眼眶紅了。

  她嫁到海島三年,連雞蛋都捨不得多吃一個,老母雞湯?做夢都不敢做這種夢。

  三十多號人圍著一大盆湯,你一碗我一碗。

  十分鐘。見了底。

  劉紅梅舔著嘴唇,看著空盆,心裡頭那股子勁兒又上來了。

  「都給我動起來!明天馬乾事來拉貨!誰掉鏈子,下回喝湯沒她的份!」

  打磨聲再次轟鳴。

  比剛才快了三成。

  陳大炮端著空盆回廚房。路過院門口的時候,看見陳建鋒推著長江750拐進巷子。

  父子倆對上眼。

  陳建鋒從摩托車上下來,往院裡走了兩步。

  「爸。」

  「查到了?」

  陳建鋒沒直接答話。他摸了摸軍裝內兜。

  「查到了。沈大彪走私案移交的時候,少了六台收音機、六塊手錶。經辦人姓何。」

  陳大炮拿起靠在門邊的殺豬刀,在鞋底上蹭了兩下。

  「公社那個吃拿卡要的何副主任。」

  「對。」陳建鋒壓低聲音,「趙團長那邊我也去過了。團長說這件事他管不了,但他會想辦法把當時的清點原始記錄調出來。」

  有團長的原始清單做鐵證,加上檔案室的簽字底帳,這死局就閉環了。

  陳大炮聽完,眼皮都沒抬,反手拿著殺豬刀在鞋底上狠蹭了兩下。刮下幾片木屑。

  「不用急著亮刀子。」

  他把殺豬刀別回腰後。

  「先讓沈骨梁多蹦躂兩天。狗急了才會跳牆。跳起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倉庫方向。飛輪的嗡鳴聲和女人們的笑罵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個正經工廠。

  「——才好一棍子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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