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風暴眼中的鋼鐵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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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天爺發了狠。

  像是要把這片海島直接按進海底去。

  雨不是一滴滴下的,是連成線、匯成片,跟潑水似的往下砸。

  陳家小院那條紅磚排水溝早就廢了,渾濁的泥漿水咕嘟咕嘟往院裡灌。

  「哐當!」

  陳大炮披著那件重得像鐵一樣的棕櫚蓑衣,從房頂的一架梯子上跳下來。

  他剛把房頂幾處鬆動的瓦片用磚頭壓實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正要解蓑衣扣子。

  「砰!砰!砰!」

  院門像是要被砸碎了。

  「陳叔!陳叔救命啊!」

  「大炮叔!救救我家虎子!」

  哭聲撕心裂肺,穿透雨幕,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建軍剛要把輪椅推過去開門,陳大炮已經一步跨過去,猛地拉開了門栓。

  門一開,狂風裹著雨水直接灌了進來。

  還有跌跌撞撞衝進來的桂花嫂。

  桂花嫂平時那是多體面的一個人,這會兒頭髮散亂得像個瘋婆子,渾身上下全是泥漿。

  她懷裡死死抱著七八歲的虎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咋了這是!」

  陳大炮眉頭一擰,伸手就去接孩子。

  「哇——!!!」

  虎子在他懷裡猛地一挺身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這孩子臉都已經青了,滿頭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流,兩隻手死死捂著右邊的肚子,身子弓成了大蝦米,疼得直翻白眼。

  陳大炮也不廢話。

  他把孩子往八仙桌上一放,粗糙的大手在虎子肚子上迅速摸了兩下。

  在那右下腹的位置,手指稍微一用力。

  「啊!!!」

  虎子疼得差點背過氣去,身子劇烈抽搐。

  「反跳痛,腹肌緊張跟木板似的。」

  陳大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急性闌尾炎,搞不好已經穿孔了。」

  「這肚子鼓得這麼硬,再不切,這就是腹膜炎,要死人的!」

  「撲通!」

  桂花嫂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泥水地上,拽著陳大炮的褲腳就開始磕頭。

  「叔!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啊!」

  「衛生隊……衛生隊的門都被水淹了,大夫過不來啊!」

  陳建軍一聽這話,急得臉都紅了,手在輪椅圈上一拍:

  「爸!我去團部叫車!團部有救護車!」

  「叫個屁!」

  陳大炮一聲斷喝,指著門外那一團漆黑的雨幕:

  「這種天,衛生隊的吉普車根本開不進來!」

  「那咋辦啊!」陳建軍急得青筋暴起。

  話音剛落。

  「嗡——轟!轟!轟!」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緊接著,是輪胎在泥地里瘋狂空轉的刺耳摩擦聲,還有司機氣急敗壞的叫罵。

  眾人扭頭看去。

  借著一道慘白的閃電。

  只見陳家門口那條必經之路上,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正像頭陷進沼澤的老牛,死死趴在泥坑裡。

  那是團後勤送給養的車。

  半個車軲轆都已經陷進了爛泥里。

  司機正拼命轟著油門,排氣管里冒出滾滾黑煙,可那是四個輪子除了在那甩泥巴,紋絲不動。

  越轟,陷得越深。

  那是真正的死車。

  「完了……」

  桂花嫂看著那一灘爛泥和動彈不得的大卡車,眼裡的光瞬間滅了。

  她癱坐在地上,看著桌上疼得快沒聲的兒子,嘴裡只剩下了絕望的呢喃:

  「路斷了……路斷了啊……」

  這邊的動靜太大,周圍的鄰居也都披著雨布湊到了屋檐下。

  劉紅梅縮著脖子,看著那輛趴窩的軍卡,臉上也全是驚恐。

  但那張嘴,還是忍不住嘀咕:

  「這鬼天氣……連解放大卡都趴窩了,這誰還能出得去?」

  「這那是路啊,這就是糨糊坑。」

  「虎子這命……怕是懸了。」

  周圍幾個軍嫂也是一臉的無力。

  這年頭,路況本來就差,這一場颱風暴雨,直接把海島變成了孤島。

  板車?

  這時候推板車出去,那就是陷進泥里當樁子。

  人背?

  十幾公里的爛泥路,等背到團部醫院,孩子屍體都涼了。

  這就是命。

  在這個看天吃飯的年代,面對這種極端天氣,人的力量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

  陳建軍看著父親,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是個當兵的,不怕死。

  可面對這種看著生命流逝卻無能為力的局面,那種無力感簡直要把人逼瘋。

  陳大炮沒說話。

  他甚至沒去看那輛陷住的卡車一眼。

  他只是把蓑衣上的扣子一顆顆解開,隨手扔在地上。

  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角落的車棚前。

  那裡,蓋著一塊厚重的油布。

  「老陳……你這是要幹啥?」

  劉紅梅看著陳大炮的背影,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

  「你該不會是想騎那個……那個摩托車吧?」

  「剛才大卡車都進不去,你那兩個輪子……」

  「嘩啦——!」

  一聲脆響打斷了所有的質疑。

  陳大炮一把掀開了那塊滿是雨水的油布。

  墨綠色的車身。

  冷硬的鋼鐵線條。

  在那昏暗的風雨中,這輛沉睡的長江750,像是一頭剛剛睜開眼的鋼鐵猛獸,泛著幽幽的寒光。

  特別是那三個輪胎。

  那是陳大炮花了好長時間,親手換上的加寬深齒越野胎。

  上面的花紋粗獷猙獰,一看就是為了這種爛路生的。

  陳大炮從懷裡掏出一副防風護目鏡,往脖子上一掛。

  跨步上車。

  動作利落得像是在戰場上跨上戰馬。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擰開了油箱蓋,檢查了一下通氣孔,又伸手摸了摸火花塞上的防水帽。

  「起開!」

  陳大炮衝著還在發愣的陳建軍吼了一聲。

  然後,右腳踩在啟動杆上。

  氣沉丹田。

  猛地向下一跺!

  「砰!」

  一聲清脆的爆響。

  緊接著。

  「突突突——轟!!!」

  那台水平對置的雙缸發動機,瞬間被喚醒。

  排氣管里噴出一股藍煙,隨後化作低沉而有力的咆哮。

  這聲音不像卡車那種干吼。

  它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質感,像是悶雷在地面上滾動,又像是心臟在強有力地搏動。

  「轟——轟——!」

  陳大炮擰了兩下油門。

  聲浪炸開,直接蓋過了外面的風雨聲,也把劉紅梅嘴邊那句「花架子」給硬生生憋了回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輛平日裡被他們當做「燒包」、「顯擺」的鐵疙瘩。

  此刻爆發出的那種工業暴力美學,讓人心頭髮顫。

  「抱孩子!」

  陳大炮沒熄火,衝著桂花嫂吼道:

  「上邊斗!」

  桂花嫂這才回過魂來,手忙腳亂地抱起虎子,卻看著那個狹窄的邊斗猶豫了。


  「這……這全是鐵,顛著孩子……」

  「顛個屁!」

  陳建軍已經反應過來,衝過去掀開邊斗上的雨布。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那冷硬的鋼鐵邊斗里,鋪著厚厚的一層海綿墊子。

  上面還包著天藍色的細棉布,甚至連兩邊的扶手上,都纏著軟軟的紗布。

  那是陳大炮為了讓懷孕的林秀蓮產檢舒服,一點一點親手加工的「皇太后級」軟包。

  在這個粗糙的年代,這簡直就是那個最頂級的「救護艙」。

  「把孩子放進去!拿那個安全帶把你們兩個綁好!」

  陳大炮大聲指揮著。

  桂花嫂把虎子放進去裡邊,孩子陷在那柔軟的海綿里,痛苦的表情似乎都緩和了一分。

  「坐穩了!」

  陳大炮扣上護目鏡,左手捏離合,左腳掛擋。

  「咔噠!」

  一聲清脆的入擋聲。

  他右手猛地一擰油門。

  「轟——!!!」

  長江750發出一聲怒吼,後輪捲起一道泥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衝進了雨幕。

  門口那條爛泥路,此刻就是個沼澤。

  那輛解放卡車還在那吭哧吭哧地空轉。

  眼看著摩托車就要衝進那片最深的車轍印里。

  劉紅梅嚇得捂住了嘴:「完了!要翻!」

  就在車頭即將陷進去的一瞬間。

  陳大炮那雙抓著車把的大手猛地一抖,上半身向左側狠狠一壓。

  邊三輪獨特的重心偏移被他玩到了極致。

  前輪瞬間抬起幾寸,避開了那個深坑。

  緊接著,後輪瘋狂抓地,帶著邊斗在泥漿面上劃出一道狂野的弧線。

  漂移!

  在這爛泥塘里,這輛幾百斤重的鋼鐵巨獸,竟然像只輕盈的水黽,貼著那輛陷住的卡車,硬生生滑了過去!

  「滋啦——」

  一大灘泥漿飛濺起來,糊了那個卡車司機一臉。

  等司機抹開眼睛的時候。

  只能看見暴雨中,那一盞猩紅的尾燈,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筆直的殘影。

  沒有打滑。

  沒有陷車。

  那輛被鄰居們羨慕嫉妒的「破摩托」,載著一條命,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切開了這漫天的風雨。

  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通往團部的路的盡頭。

  只剩下空氣中那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那一長串深深壓過爛泥、清晰而堅定的車轍印。

  屋檐下。

  死一般的寂靜。

  劉紅梅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這哪裡是什麼燒包的擺設?

  這分明是關鍵時刻,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的方舟啊!

  陳建軍扶著門框,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

  他那條斷腿隱隱作痛,但胸膛里那顆心,卻跳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

  「爸……」

  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真他娘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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