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仙人掌上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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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鍋。

  海島的深夜總是不得安寧,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掩蓋了一切細碎的動靜。

  陳家小院裡,煤油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為了趕供銷社那五百斤的「開門紅」訂單,陳家這台「賺錢機器」算是超負荷運轉了。

  直到凌晨三點,最後一大盆魚泥才算是捶打出膠。

  「行了,睡吧。」

  陳大炮擦了一把脊背上的油汗,把兩根已經有了裂紋的擀麵杖往水桶里一扔。

  水花濺起,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乾燥的泥土吸乾了。

  陳建軍癱在輪椅上,手腕子都在抖,連抬起來擦汗的力氣都沒了,但他看著那滿盆的魚泥,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錢。

  是尊嚴。

  是以後哪怕坐著輪椅,也能讓老婆孩子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氣。

  「爸,你也早點睡,明兒一早還要出攤。」

  「嗯。」

  陳大炮應了一聲,卻沒急著進屋。

  他習慣性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這是他三十年養成的毛病,睡前查哨。

  哪怕現在退伍了,哪怕這是在自家院子裡,這個習慣也改不掉,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呸,像老兵改不了擦槍。

  院牆根下,那幾叢剛移栽過來的野仙人掌,在月光下張牙舞爪,像是一群守夜的小鬼。

  陳大炮走到牆根下,剛想撒泡尿,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片肥厚的仙人掌葉片上。

  那上面的硬刺,斷了一根。

  很新。

  斷口處還滲著一點點綠色的汁液。

  而在那斷刺的下方,掛著一縷極其細微的、如果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黑布條。

  布條很短,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應該是某種的確良混紡的面料,被硬生生掛下來的。

  陳大炮沒動。

  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一下。

  但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在一瞬間眯成了一條縫,裡面的精光,比這天上的月亮還要冷。

  這仙人掌是他昨天才種下的。

  位置極其刁鑽,正好封死了隔壁翻牆過來的必經之路。

  這布條,是新的。

  這面料……

  陳大炮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人影。

  隔壁那個斯斯文文、總是戴著眼鏡、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的「孫老師」。

  孫偉民。

  「呵。」

  陳大炮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冷笑,像是老狼在磨牙。

  耗子終究是耐不住性子,想進米缸了。

  但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去摘那塊布條。

  他若無其事地解開褲腰帶,對著牆根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隔壁去。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

  尿完,抖了抖,系上褲子,轉身回屋。

  一切如常。

  只是在關上堂屋木門的那一瞬間,陳大炮從門後的柴火堆里,抽出了一根極細的頭髮絲。

  他把頭髮絲沾了點唾沫,橫著粘在了門縫的最下端。

  如果不趴在地上拿放大鏡看,誰也發現不了這根頭髮。

  做完這一切,他才吹滅了燈,躺在那個行軍床上。

  黑暗中,他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那把殺豬刀。

  刀鋒冰涼。

  讓人安心。

  ……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陳大炮就扯著那破鑼嗓子在院子裡喊開了。

  「建軍!建軍!趕緊起!」

  「今兒不出攤了,先把貨送到供銷社,然後咱們去趟軍區總院!」


  聲音很大,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還在睡夢中的林秀蓮嚇了一跳,披著衣服出來:

  「爸,咋了?建軍腿疼了?」

  陳大炮一邊往那個防水帆布包里塞東西,一邊大聲說道:

  「疼!昨晚這小子哼哼唧唧一宿,肯定是變天骨頭縫裡發炎了!」

  「這腿可是咱老陳家的命根子,那一金條換來的,不能大意!」

  「秀蓮,你在家看家,我和建軍去醫院複查,順便拿點那個什麼進口消炎藥!」

  陳建軍揉著惺忪的睡眼,被父親從床上薅起來,一臉懵逼:「爸,我不疼啊……」

  「我說你疼你就疼!」

  陳大炮背對著院門,衝著兒子擠了擠眼睛,手裡的動作卻很粗暴,一把將陳建軍按在輪椅上。

  「你懂個屁!這叫隱性疼痛!等你感覺到疼,那腿就得鋸了!」

  陳建軍雖然憨,但那是對他爹憨,人並不傻。

  看到父親那個眼神,他渾身的皮瞬間緊了。

  有情況!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立刻配合地捂著大腿,哎喲哎喲地叫喚了兩聲:

  「是……是有點不得勁,好像裡面有針在扎。」

  「聽聽!我說什麼來著!」

  陳大炮把那個洗得發白的防水帆布包往輪椅上一掛,故意把它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還拍了拍。

  「這裡面的東西,比命還重要,得隨身帶著!」

  「走!」

  爺倆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那輛「坦克輪椅」轟隆隆地碾過地面,動靜大得恨不得全院都知道。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

  隔壁那扇緊閉的窗戶帘子,微微動了一下。

  一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陰冷的貪婪。

  院子裡靜悄悄的。

  林秀蓮因為身子重,加上昨晚熬夜太晚,被公公嚴令回屋補覺去了。

  整個陳家小院,看似空門大開。

  就像是一塊肥肉,赤裸裸地擺在了案板上。

  十分鐘後。

  一道黑影,像只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翻上了牆頭。

  他避開了那幾叢帶著斷刺的仙人掌,顯然是對那晚的「教訓」記憶猶新。

  落地無聲。

  這是一雙受過專業訓練的腳。

  目標很明確——堂屋。

  那個老東西說去醫院,那個防水包也帶走了,但昨晚他發報的時候,明明聽到那老東西在屋裡藏了什麼東西。

  也許,海圖並不在那個包里?

  黑影在堂屋門口停頓了三秒。

  他蹲下身,極其謹慎地檢查了門鎖。

  這種老式的掛鎖,對他來說,也就是一根鐵絲的事兒。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在聽。

  聽屋裡林秀蓮均勻的呼吸聲。

  確認那個女人睡熟了之後,他才掏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捅進了鎖孔。

  「咔噠。」

  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

  鎖開了。

  黑影閃身而入,又輕輕把門掩上。

  他沒注意到。

  在他推開門的那一剎那,門縫下端那根細若遊絲的頭髮,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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