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軟刀子割肉,上海媳婦的「糖衣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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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帶著鹹濕的腥氣,卷著正午的烈陽,把駐地家屬院烤得像個蒸籠。

  那輛改裝得如同鋼鐵怪獸般的「坦克輪椅」,轟隆隆地碾過碎石路,停在了陳家小院的門口。

  陳建軍的手還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懷裡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合同,比剛出爐的烤紅薯還要燙人心窩。

  「爸,咱們……真的成了?」

  陳大炮沒急著回話。

  他解開風紀扣,從兜里掏出那杆老煙槍,在鞋底磕了磕,眼神卻像雷達一樣掃過四周。

  院牆外,幾顆腦袋倏地縮了回去。

  那是以劉紅梅為首的一幫碎嘴婆娘。

  原本等著看陳家笑話的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發不出聲,只剩下眼紅。

  那是真的眼紅。

  在這個拿死工資、買肉都要票的年代,個體戶進供銷社那是啥概念?那就是土雞飛上枝頭變鳳凰,是一步登天!

  「成了就是成了,哪那麼多廢話。」

  陳大炮吧嗒抽了一口煙,語氣平淡,仿佛剛剛談下來的不是全島獨一份的生意,而是去菜場買了把蔥。

  「建軍,記住了。」

  「財不露白是給弱者聽的。」

  「對於咱們現在來說,這合同就是槍。」

  「得亮出來,亮給那些陰溝里的耗子看,讓他們知道,老陳家這塊肉,他們啃不動,也咽不下!」

  陳大炮的聲音不高,卻剛好能穿透那籬笆牆,鑽進某些人的耳朵里。

  屋內。

  林秀蓮正扶著門框,一臉焦急地張望。

  看到爺倆平安歸來,尤其是看到那份合同,她那雙總是含著水霧的杏眼,瞬間亮了起來。

  「爸,建軍……你們餓了吧?我給你們下條子吃。」

  她轉身就要往廚房鑽。

  「等等。」

  陳大炮叫住了她。

  他把煙鍋子往腰帶上一別,大步走進院子,從牆角的陰涼處拎出一籃子東西。

  那是昨天做魚丸剩下的魚皮,還有一堆從食堂後廚順回來的白蘿蔔皮。

  本來是要餵豬的下腳料。

  「秀蓮啊。」

  陳大炮把籃子往石桌上一墩。

  「外面的仗,爸和建軍打贏了。」

  「家裡的仗,得看你的了。」

  林秀蓮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模樣像極了一隻受驚的小鹿。

  「家裡的……仗?」

  「你聽聽。」

  陳大炮下巴朝院牆外努了努。

  風裡,隱隱約約飄來幾個尖酸刻薄的聲音。

  「哎喲,我就說嘛,那陳大炮一個大老粗,能有什麼本事進供銷社?」

  「我看吶,指不定是用了什麼手段。」

  「那個上海來的小媳婦,長得跟狐狸精似的,誰知道是不是……」

  「噓!小聲點,小心那老東西拿刀砍你!」

  「怕什麼?我就不信他敢砍全院的人!咱們男人在前線賣命,他們在後方投機倒把,還搞特權,這事兒沒完!」

  話越說越難聽。

  越說越下流。

  林秀蓮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那是舊社會大家閨秀的臉皮,薄得跟紙一樣。

  以前聽到這種話,她只會躲在被窩裡哭,或者求著建軍去解釋。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大炮,眼圈又紅了,本能地想要尋求庇護。

  可這一次。

  陳大炮沒有拔刀。

  也沒有罵娘。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山般的等待。

  「秀蓮。」

  「爸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一世。」

  「嘴長在別人身上,爸能把他們的牙敲碎,但堵不住她們心裡的毒。」


  「要想在這個院子裡立住腳,光靠我手裡這把殺豬刀不行。」

  「你得有你自己的刀。」

  林秀蓮咬著嘴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自己的……刀?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纖細的手。

  這雙手,會繡花,會彈琴,會寫字,可從來沒握過刀。

  「爸……我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很輕,還在抖,但沒有退縮。

  陳大炮笑了。

  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罕見的讚賞。

  他指了指桌上那籃子蘿蔔皮和魚皮。

  「咱們是做大生意的。」

  「生意人,講究的是和氣生財,但也講究個手段。」

  「這些婆娘為啥嚼舌根?」

  「因為眼紅,因為嫉妒,因為覺得咱們吃肉,她們連湯都喝不上。」

  「既然這樣。」

  「那你就給她們點湯喝。」

  陳大炮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絕世兵法。

  「把這蘿蔔皮醃了。」

  「用你們上海人的法子,弄得精細點,漂亮點。」

  「然後……」

  陳大炮的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請她們來吃。」

  「特別是那個叫得最歡的桂花嫂,一定要請。」

  「記住,軟刀子割肉,才最疼,也最讓人沒脾氣。」

  ……

  下午三點。

  太陽稍微偏西,海風裡多了幾分涼意。

  陳家小院裡,突然飄出了一股子奇異的酸甜味。

  既不是魚丸的鮮,也不是油煙的膩。

  而是一種清冽的、勾魂的酸爽,夾雜著一絲絲辛辣,像是小鉤子一樣,撓得人心裡痒痒的。

  「哎喲,這是啥味兒啊?」

  「怪好聞的。」

  幾個軍嫂正聚在樹蔭下納鞋底,聞著這味兒,手裡的動作都慢了。

  就在這時。

  陳家那扇總是緊閉的院門,開了。

  林秀蓮走了出來。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灰撲撲的舊工裝,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襯衫,下擺整整齊齊地扎進褲腰裡。

  雖然肚子已經顯懷,但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溫婉氣度,卻是怎麼也遮不住的。

  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瓷大盆。

  臉上掛著笑。

  不是那種討好的笑,而是一種從容的、帶著幾分矜持的笑。

  「各位嫂子,都在忙呢?」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吳儂軟語,在這滿是海蠣子味的話語裡,顯得格外好聽。

  樹蔭下靜了一瞬。

  帶頭的桂花嫂,也就是剛才罵得最凶的那個,撇了撇嘴,把頭扭到一邊。

  「喲,這不是陳家的少奶奶嗎?」

  「怎麼,又要去供銷社數錢啊?」

  這話裡帶刺。

  林秀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袖子裡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

  疼。

  但疼讓人清醒。

  爸說得對,不能躲。

  「桂花嫂說笑了。」

  林秀蓮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把手裡的瓷盆往中間那張石桌上一放。

  「什麼少奶奶不少奶奶的,都是革命家屬。」

  「這不是昨天做了點魚丸,剩下好些邊角料嘛。」

  「我爸說,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我就琢磨著,用我們老家的法子,做了點爽口的小菜。」

  「大熱天的,大家都沒胃口。」


  「想著嫂子們平日裡對我照顧有加,特意拿出來給大家嘗嘗鮮。」

  蓋子一掀。

  一股子更加濃郁的酸甜辣味,瞬間炸開。

  眾人伸長了脖子。

  只見那盆里,原本沒人要的白蘿蔔皮,被切成了菱形的小塊,晶瑩剔透,像是翡翠一樣。

  旁邊還配著切成絲的魚皮,拌著紅彤彤的辣椒圈,亮晶晶的蒜末。

  色澤誘人。

  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這……這是蘿蔔皮?」

  有個年輕的小媳婦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是啊。」

  林秀蓮笑著遞過去一雙筷子。

  「在我們上海,這叫『水晶蘿蔔』。」

  「別看東西不值錢,做起來可費功夫了。」

  「得用糖醋水泡三個鐘頭,還得加點我在山上找的野山椒。」

  「專門解膩,消食,還能美白呢。」

  一聽到「美白」兩個字,幾個軍嫂的眼睛都直了。

  女人嘛。

  不管在哪個年代,對美的追求都是刻在骨子裡的。

  「真能美白?」桂花嫂也忍不住轉過頭來,眼神往盆里瞟。

  「嫂子嘗嘗不就知道了?」

  林秀蓮夾了一塊,直接遞到了桂花嫂面前。

  這一招,叫反客為主。

  桂花嫂也不好意思再端著,張嘴接了。

  「咔嚓!」

  一聲脆響。

  酸,甜,辣,脆。

  四種味道在嘴裡瞬間爆發。

  蘿蔔皮的苦澀味完全沒了,只有一股子清爽的汁水,配上魚皮的彈牙,簡直是絕配!

  「唔!」

  桂花嫂的眼睛瞪圓了。

  「這……這也太好吃了!」

  「比供銷社賣的罐頭還好吃!」

  「秀蓮妹子,你這是咋做的啊?教教嫂子唄!」

  剛才還是「狐狸精」,轉眼就成了「秀蓮妹子」。

  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林秀蓮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看著圍上來的一圈軍嫂,看著她們臉上那種熱切的、不再是充滿敵意的表情。

  突然明白了公公說的那句話。

  這就是軟刀子。

  不傷人,但管用。

  「嫂子們要是喜歡,明天都帶著蘿蔔來我家。」

  「我教大家做。」

  「不過這方子……」

  林秀蓮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難色。

  「這也是我爸當年在部隊裡學的,本來不讓外傳。」

  「但咱們都是一個院裡的姐妹,遠親不如近鄰。」

  「只要大家不嫌棄我笨手笨腳的……」

  「哎喲!誰敢嫌棄你!」

  桂花嫂一拍大腿,嗓門大得震耳朵。

  「誰敢說你壞話,我撕爛她的嘴!」

  「秀蓮妹子,你這可是把我們當親姐妹啊!」

  「明天我一準兒去!」

  ……

  陳家院子裡。

  陳大炮坐在葡萄架下的陰影里,手裡端著那壺涼茶。

  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兒媳婦。

  看著那個原本唯唯諾諾的小丫頭,現在居然能跟那幫潑辣娘們談笑風生,甚至隱隱成了這幫人的「主心骨」。

  老頭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建軍。」

  「哎,爸。」

  陳建軍正在一旁賣力地剁著魚肉,滿頭大汗。

  「看見沒?」

  「你媳婦,比你有出息。」


  陳大炮抿了一口茶。

  「這世上,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那都不叫事兒。」

  「能用一盆蘿蔔皮,就把這些要把咱們脊梁骨戳斷的嘴給堵上。」

  「這叫本事。」

  陳建軍憨厚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門外意氣風發的妻子,眼裡滿是柔情。

  「爸,秀蓮她是讀書人,腦子活。」

  「讀書人好啊。」

  陳大炮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讀書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硬。」

  「不像咱爺倆,只會硬碰硬。」

  「行了,別看了。」

  「今晚是個大活兒。」

  「供銷社那邊等著明天一早就要貨。」

  「咱們今晚得把這五百斤魚丸趕出來。」

  「坦克加滿油沒?」

  陳建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拍了拍輪椅旁邊的煤油爐子。

  「加滿了!」

  「那就干!」

  陳大炮把茶壺往旁邊一放,抓起那兩根擀麵杖。

  「砰!砰!砰!」

  沉悶的捶打聲,再次響徹小院。

  這聲音。

  聽在林秀蓮的耳朵里,是最踏實的鼓點。

  聽在桂花嫂她們的耳朵里,是發家致富的衝鋒號。

  但聽在隔壁孫偉民的耳朵里。

  卻像是喪鐘。

  孫偉民正站在窗簾後面,手裡拿著那個望遠鏡。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本以為陳家發了財,會招來全院的嫉恨,到時候他只需要稍稍煽風點火,就能讓陳大炮在這個島上待不下去。

  甚至可以利用群眾的舉報,讓陳家這生意做不成。

  可沒想到。

  那個看似柔弱的上海女人,竟然用一盆破蘿蔔皮,就把這局面給破了!

  現在全院的軍嫂都圍著陳家轉。

  簡直成了鐵板一塊!

  「該死……」

  孫偉民狠狠地捏緊了拳頭。

  陳家的威望越高,他在這個院子裡的活動空間就越小。

  尤其是那個陳大炮。

  那雙眼睛太毒了。

  如果再這麼下去,自己的身份遲早要暴露。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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