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對立
厭微微挑起眉頭，「嗯？什麼意思呢？」
他動作放輕，「還有後手嗎？可是現在看你個可憐的樣子，你真的能有什麼辦法嗎？」
最後一分鐘了哦。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擴散到眼角，忽地注意到了什麼，側了下頭，一支光箭堪堪擦過他的臉頰，猛地射進面前的沙地里，沙地十米範圍內所有接觸的生物瞬間被融化。
指尖不緊不慢地抹去臉頰的鮮血，傷口已經徹底不會癒合，他垂下眼，「喂，我說你是不是瘋了？難道你不知道我現在用的誰的身體嗎？這是江燎行的身體，你下手這麼狠，嘖嘖，到時候連帶著他一塊死在你手裡可怎麼辦？」
「不用……咳咳……拿這點威脅我。」寧溫竹趁機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扶著車身緩緩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忍不住一直咳嗽：「咳咳咳……厭，時間馬上就到了，你輸了。」
「輸？」
厭抬起眼，又是一支箭矢直接朝他而來。
「陰陽神女。」
他躲開那箭矢，盯著出現在她手裡的弓箭，笑出了聲。
「哇，原來那個討厭的女人竟然找了你當神明的繼承者。」
「我記得還有個討厭的神明……叫什麼來著，哦對，暗黑神明，不記得叫什麼名字了，反正有我沒他，有他沒我，嘖，我倆的神明屬性相衝，輕則互相殘殺，重則嘛……」
都沒等他把後面的話說完，厭眯起眼快速後撤，躲開那幾隻光箭，「喂喂，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這該死的丫頭！」
「說話就說話，你怎麼提到誰都能咬幾口，屬狗的麼？」
「嘖嘖。」厭道：「我真想把你這張嘴撕爛，當初我要是也選擇了你當神明的繼承者就好了，這樣就能讓你在我手裡受盡折磨。」
寧溫竹拉開弓箭，全身透冷的箭矢瞄準著他，「那你的下場，和現在也差不多，我也會讓你灰飛煙滅，連個軀殼都沒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厭捂著受傷的手臂，起身：「你、說什麼？」
寧溫竹：「神明都算不上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厭低垂著頭顱，笑聲詭異，「就算只剩下最後幾秒鐘，我捏死你，也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是嗎？那你試試。」
厭動了。
身體如同鬼魅般暴起衝過來。
身上裹挾的煞氣如同惡鬼降臨，橫空出現在半空，一掌拍下來，直指她脆弱的脖頸，寧溫竹直接蹲下躲避，在沙地里滾了兩圈，身後的掉血的鐮刀瞬間迸發，一左一右地堵死了厭的前後。
厭嗤笑一聲，「碎了的玩意兒還能再恢復麼。」
寧溫竹：「你毀不掉它的。」
「哦？那你說，這把白骨的鐮刀，是更聽你的命令還是跟我更有血肉的契約呢？」
從他身體裡抽出來的骨頭。
他怎麼可能不熟悉。
厭微微抬手。
那把原本在後方圍堵他的鐮刀就出現在了他的手邊。
厭心滿意足地伸手，在即將握住它的瞬間，被燙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什麼鬼？」
他的骨頭，不屬於他？
笑話。
厭再次嘗試。
這次掌心是真的被燙出了一個血洞。
厭握住手腕，「你對我的骨頭做了什麼？」
「你的骨頭？」寧溫竹接住白骨鐮刀，撫過鐮刀上的細節，抬起眼睫，「從你的身體裡抽出來後，它就不再是你的東西了。」
「胡說八道。」
「不信？難道剛才還不夠證明這一切？」
「你簡直就在胡說八道，我的骨頭，只屬於我，它再怎麼樣，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可惜，你已經死了，連屍體都沒有，又怎麼證明它真的 屬於你呢？」
厭：「可惡。」
寧溫竹再次舉起弓箭：「時間已經到了。」
「……」
但是這個厭似乎並沒有消失。
她從剛才厭出現就開始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
十分鐘在剛才他抓住白骨鐮刀的時候就已經到了。
「你很奇怪我為什麼還沒有消失吧。」厭從半空中下來，不緊不慢地踱步：「忘了告訴你哦，我剛才騙你的，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手段，沒想到你是陰陽神女的繼承者，惹不起惹不起。」
？
寧溫竹：「你在逗我？」
厭聳聳肩：「沒有哦。」
他繼續補充：「我現在已經不是修羅神明了，又不能真的對你造成什麼傷害，你看看你這幾箭給我弄的，嘖嘖，我已經好久沒有被人當成篩子射了。」
寧溫竹始終保持警惕，面前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看似很輕鬆，實則一直都在注意她的情況。
她背靠著車身，視線緊盯厭，在他再一次突進時，拉弓後撤瞬間拉開距離。
厭擺擺手：「我沒有惡意，你要相信一個沒有神明的我，好嗎？」
「滾。」
厭：「你真冷漠。」
「讓江燎行回來。」
「他？你真的打算讓他回來？」
「是。」
厭哼笑，笑容逐漸變態，嘴角越來越大，笑得都變得有些癲狂。
「笑什麼？」
「笑他的良苦用心，全部作廢啊。」
「說清楚。」
他開口：「江燎行那小子讓我過來，其實是想放放水的，你現在竟然想要讓他回來，那……我會好好滿足你的，女士。」
寧溫竹：「放水？就憑你？」
厭：「行，我和你說話了。」
他沖寧溫竹揮揮手：「希望我們有緣再見，在死亡的路上，我會等你。」
下一秒，她能明顯地感覺到什麼，抬頭朝江燎行所在的方位看過去，只一眼，她就知道江燎行回來了。
江燎行揉了下眉心，不適感消失後，他看到了手掌上的血洞，臉頰一側也不斷傳來火熱的痛感。
寧溫竹站在離他十米遠的位置，弓箭安靜地懸浮在她身後，她懷裡抱著兩把鐮刀。
他眯起眼，一眼察覺到她脖子上的掐痕。
眸色驟然陰鷙，翻湧著陣陣戾氣，他開口：「厭弄的？」
「打架嘛，磕磕絆絆很正常。」寧溫竹沒有第一時間靠近，望著他，「阿行……」
江燎行的狀態不算很好，臉色冷漠，有幾分剛才厭的影子。
「過來。」
他開口。
寧溫竹搖搖頭。
「我看看你的傷口，不會真的說你什麼的。」他做過心理準備，但看到她脖子上明顯的掐痕時，顯然，心理準備還是做少了。
寧溫竹還是沒動，江燎行嘆了口氣，「老婆。」
寧溫竹看著他：「事情好像……還沒有解決。」
「怎麼？」
寧溫竹說：「剛才厭都沒怎麼和我動手。」
「那你的脖子？」
「我們只交手了幾下，他都沒什麼攻擊的意圖。」
「是嗎。」他並不驚訝。
寧溫竹補充：「好像還沒有解釋，我能感覺到第三次的考驗，其實都還沒有真正地開始。」
「那我是怎麼回來的？」
「……我讓厭讓你回來的。」
江燎行動作一頓：「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不要厭，要你的。」
江燎行眉眼一挑，冷意瞬間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寧溫竹有些心虛：「現在你回來了，才算是真正的開始吧……？」
江燎行原本冷淡的面容聞言，都有些崩盤，「……」
寧溫竹終於上前，抱住他還在流水的手腕，「我給你包紮一下。」
江燎行按住她的肩膀：「你等一下。」
「幹嘛呀？」
「你說幹嘛？」
他垂著眼，先是仔細打量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痕跡。
說：「先處理你的。」
寧溫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看不到自己的情況，抬頭詢問：「很嚴重嗎？」
「嗯。」他點頭：「如果是厭之前的身體來了，你的脖子已經斷了。」
「這麼嚇人？」
「就你心大。」他拉著寧溫竹到後備箱裡坐下，從裡面把醫療箱拿出來給她處理。
消毒水一碰上來，寧溫竹就痛得發抖，「痛痛痛！」
江燎行捏著她的臉頰：「我還以為你感受不到痛。」
「因為我看不見嘛。」
「以後和他對線，別讓他碰到你。」
「可是打架總會免不了的。」
「他身上全是細菌病毒。」江燎行涼涼掃她一眼：「你應該不會想要知道他那雙手之前碰過什麼。」
「哦……好吧。」她連忙說道：「我確實不是很想知道。」
江燎行替她處理好了脖子上的傷口，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她背後也有摩擦的痕跡，不由分說地扯她的衣服，被寧溫竹手忙腳亂地攔下，「沒事沒事，我後面就是剛才在沙地里滾了一圈，沒什麼大問題，還是你的傷口更嚴重一點，我幫你處理吧。」
江燎行：「別亂動。」
他說：「轉過去。」
寧溫竹硬著頭皮，想說點什麼，但看他臉上的表情，又只能作罷。
江燎行看起來很嚴肅。
反正在之前，她從來沒見過江燎行這麼嚴肅的一面。
她拉下衣領，背對著他，露出肩膀和一大半的背脊，感受他微涼的指尖不斷地在後面的皮膚上摩挲著，忍不住顫慄起來。
還好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大概一兩分鐘，藥已經上好了。
她攏好衣服，轉過身來，「我幫你。」
等他們兩個互相為彼此處理好傷口，又過去了十來分鐘。
寧溫竹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頭頂的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總感覺這天比之前更黑，像一座藏在迷霧中的山，無形中源源不斷地給末世中的倖存者們施加著壓力。
她都快喘不過氣，胸口堵的慌，「阿行，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好像不應該那麼快地讓厭離開。
可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不想聽，尤其是想到他之前用那些手段針對過江燎行，就更是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沒有。」他乾脆道：「你什麼都沒做錯。」
「你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廢話。」他說：「我特意把他找過來的，想著他現在屁都不算，對你來說也會有太大威脅，誰知道……」
他唇角微揚，淡笑起來，神情略帶幾分散漫。
「誰知道你又給了我一個驚喜。」
「只要不是驚嚇就行了。」寧溫竹鬆了口氣。
江燎行：「那你接下來是真的躲不了了。」
「我……一開始就沒想躲。」
其實比起厭的神經兮兮。
看著就像是來放水一樣的考驗。
她確實更希望，這最後一次的考驗是有修羅神明真實水平的。
而不 是通過放水得到的。
「有勇氣。」他誇獎。
寧溫竹：「所以，我真的要和你打？」
「不是。」
「那是什麼？」
江燎行指了指腳下。
不緊不慢開口：「你得回去，和他們會合。」
「好事啊。」她可以去找老哥了。
「底下一共還有多少人知道嗎？」
寧溫竹回想：「我們從風影的基地里出來前，我大概地數過……風影的成員那邊老哥說還有一千多人，至於其他的倖存者……反正加起來大概還有個兩千人吧。」
「行。」
「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他扯唇：「你說這兩千多個人，最後能活幾個？」
「……」
寧溫竹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心臟也跳得有點快。
她問：「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第三次的考驗就是，你保住他們，帶他們活著離開，而我，負責阻攔。」
寧溫竹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臉色一邊。
「什麼？」
「你沒有聽錯。」
寧溫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我們不是同一個陣營，是這個意思吧。」
「可以這麼理解。」
「這個考驗的背後，豈不是等於讓這麼多的人……都成為了修羅神明的考核賭注？」
他沒什麼情緒：「是啊。」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我不理解。」
「我也沒辦法理解，就像我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放棄殺掉他們，而和你一塊為了保護他們而在這裡炸喪屍一個道理。」
他都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一次次的沒有殺了他們。
為什麼給了這些螻蟻生機。
明明他們早該死了。
寧溫竹想要說點什麼，被他用手指抵住了唇：「你現在就下去吧，儘快讓他們撤離，我給你們一個小時。」
「等一下。」寧溫竹拉下他的手：「明明只是我們倆之間，範圍再小點，其實就是我和修羅神明之間的事情，為什麼會牽扯到他們？拿這麼多人的生死當做一場繼承……像是一場遊戲的賭注，這個做法我覺得太荒謬了，如果真的要這樣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選擇放棄。」
「你已經沒得選了。」他臉上的神情冷得有些讓人發怵，眸光死氣沉沉。
「我不同意。」她說：「這太不對勁了，不應該這樣的，這太荒唐，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江燎行湊近，微微俯身，盯著後備箱裡的她：「這就讓你放棄了？你怎麼就覺得一定沒有希望了，還是說，你只敢和我同陣營作戰，我一旦在敵人的陣營，你就怕了？」
寧溫竹：「沒有，我只是覺得 ，你沒有必要殺他們，這並不衝突。」
「就算我不來，也有其他的神明會過來。」
「為什麼？」
「風影選的好地方。」他笑：「這你得問問風影了。」
「什麼啊？」
江燎行解釋了兩個字：「病毒。」
「你是說，這裡面有病毒？」
「嗯。風影挑的好地方，把基地建立在了……病毒群體的正上方，我們進去的時候你應該也看到了外面的那些菌落，風影現在變成這樣，和他們自己也有關係。」
「風影的底下是病毒源頭……然後風影還在不斷挖掘往下擴建，不小心觸碰了病毒的源頭，從而引來了一波又一波喪屍潮和鬼怪的劇烈攻擊，因為它們的目標不止是風影里的人類，還有底下的病毒源頭。」
寧溫竹將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從最開始由陳柯林主導負責的實驗室，風影不斷往下挖掘的基地，突然爆發的喪屍潮……還有不斷從四面八方鑽進來的喪屍。
她嘆了口氣。
病毒……病毒……基地怎麼會建立在病毒源頭的上面呢。
風影的基地建立很有講究的。
「病毒源頭是什麼？」
「底下有個孤兒院 。」
寧溫竹微微張開了唇。
「孤兒院？」
「末世前，人口販賣最大的收容所。」他輕飄飄的話語卻讓寧溫竹瞬間後背發寒。
「怎麼會在風影基地的下方呢？」
「問風影。」
「好吧……」她臉色凝重，「病毒的源頭是什麼？什麼樣的病毒？」
就目前來看，很多病毒也只會讓人變成喪屍。
但眼下的這種病毒，似乎不止是這麼簡單。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他說：「現在在底下的所有人都已經被病毒寄生了，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但這種病毒早就傳染到了每個人身上，如果讓這些人都出去，你打算怎麼辦？傳染更多人，還是覺得，這個世界還有能治療病毒的抗體血清？」
吊兒郎當，又有些不正經地笑著：「修羅神明的繼承，正好用在這上面，鮮血、殺戮、有充滿了一切未知的恐懼和人性的挑戰， 你進去最適合感受這一切了，等你出來，你就知道該怎麼繼承修羅，也會知道怎麼適應修羅，我很期待。」
寧溫竹深吸一口氣，「那我身上也有病毒？」
「你？」他搖搖頭：「沒有。」
「我和他們都一起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江燎行親吻她的唇角：「寶貝，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偏愛嗎？」
「你……」她眼皮一跳，「你讓我免疫了裡面的病毒？」
「嗯哼。」
「怎麼做到的？那我們下去直接讓所有人都免疫不就行了，你為什麼非得在這裡玩這場遊戲呢？」
江燎行上下打量她一眼：「怎麼做到的……你猜猜看？」
她回想江燎行對自己做的事情，「拉我的手？」
沒什麼特別的。
除了在帳篷里做的那些……
她卡住。
半晌，對上江燎行似笑非笑的眼，一巴掌拍在額頭上：「我的天。」
江燎行：「所以，沒什麼辦法，認命吧。」
「一定要在這裡？」
「我現在還是半個修羅，如果我不來，你的神明又或者大舅哥的神明……隨時都會過來，解決眼下這種情況的辦法只有一個。」
——全殺死。
投擲一枚炸彈般，讓所有人死在這裡面，扼殺一切可能，才是上上策。
他道：「我們就在這裡玩這場遊戲，正好讓你接受考驗，讓他們死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何樂而不為？」
「適者生存，你應該也知道，我這樣做，已經是很仁慈了。」
她知道，都知道。
換做之前的江燎行。
得知這一切，根本不會留有任何餘地。
現在讓她下去。
實則是給了生機。
「你變了。」她喃喃道。
「變好了，還是讓你失望了？」
「你會為他人考慮了。」
江燎行想笑。
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但她要是這樣認為。
也不是不行。
「不是變了。」他說：「是更珍惜你。」
不願意在她面前真的成為一個只有殺戮的惡魔。
這是他最後的私心。
「那我再下去會感染嗎？」
「不會。」
「謝謝。」
江燎行：「客氣什麼，所以想好了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別讓我失望。」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老哥怎麼辦？」
「哈。」他笑了下：「我說的是能活幾個，而不是一個也活不了。」
她無辜道：「可是對手是你的話，不就是一個也難活嗎？」
「謝謝老婆對我的肯定，但既然這個考驗由 我提出，我就已經考慮到了這些，不用擔心，大膽去做吧。」
見她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江燎行嘆氣。
第一次覺得身為神明，會真的感覺到屬於人類的無奈情緒，尤其是在面對她的時候。
「那我不殺他們。」他頓了頓：「就以這裡為安全線，誰能衝過這裡，我就不動手，至於其他的什麼病毒能不能治癒……交給專業的人判斷。」
他動作放輕，「還有後手嗎？可是現在看你個可憐的樣子，你真的能有什麼辦法嗎？」
最後一分鐘了哦。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擴散到眼角，忽地注意到了什麼，側了下頭，一支光箭堪堪擦過他的臉頰，猛地射進面前的沙地里，沙地十米範圍內所有接觸的生物瞬間被融化。
指尖不緊不慢地抹去臉頰的鮮血，傷口已經徹底不會癒合，他垂下眼，「喂，我說你是不是瘋了？難道你不知道我現在用的誰的身體嗎？這是江燎行的身體，你下手這麼狠，嘖嘖，到時候連帶著他一塊死在你手裡可怎麼辦？」
「不用……咳咳……拿這點威脅我。」寧溫竹趁機從他手裡掙脫出來，扶著車身緩緩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忍不住一直咳嗽：「咳咳咳……厭，時間馬上就到了，你輸了。」
「輸？」
厭抬起眼，又是一支箭矢直接朝他而來。
「陰陽神女。」
他躲開那箭矢，盯著出現在她手裡的弓箭，笑出了聲。
「哇，原來那個討厭的女人竟然找了你當神明的繼承者。」
「我記得還有個討厭的神明……叫什麼來著，哦對，暗黑神明，不記得叫什麼名字了，反正有我沒他，有他沒我，嘖，我倆的神明屬性相衝，輕則互相殘殺，重則嘛……」
都沒等他把後面的話說完，厭眯起眼快速後撤，躲開那幾隻光箭，「喂喂，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這該死的丫頭！」
「說話就說話，你怎麼提到誰都能咬幾口，屬狗的麼？」
「嘖嘖。」厭道：「我真想把你這張嘴撕爛，當初我要是也選擇了你當神明的繼承者就好了，這樣就能讓你在我手裡受盡折磨。」
寧溫竹拉開弓箭，全身透冷的箭矢瞄準著他，「那你的下場，和現在也差不多，我也會讓你灰飛煙滅，連個軀殼都沒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厭捂著受傷的手臂，起身：「你、說什麼？」
寧溫竹：「神明都算不上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厭低垂著頭顱，笑聲詭異，「就算只剩下最後幾秒鐘，我捏死你，也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是嗎？那你試試。」
厭動了。
身體如同鬼魅般暴起衝過來。
身上裹挾的煞氣如同惡鬼降臨，橫空出現在半空，一掌拍下來，直指她脆弱的脖頸，寧溫竹直接蹲下躲避，在沙地里滾了兩圈，身後的掉血的鐮刀瞬間迸發，一左一右地堵死了厭的前後。
厭嗤笑一聲，「碎了的玩意兒還能再恢復麼。」
寧溫竹：「你毀不掉它的。」
「哦？那你說，這把白骨的鐮刀，是更聽你的命令還是跟我更有血肉的契約呢？」
從他身體裡抽出來的骨頭。
他怎麼可能不熟悉。
厭微微抬手。
那把原本在後方圍堵他的鐮刀就出現在了他的手邊。
厭心滿意足地伸手，在即將握住它的瞬間，被燙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什麼鬼？」
他的骨頭，不屬於他？
笑話。
厭再次嘗試。
這次掌心是真的被燙出了一個血洞。
厭握住手腕，「你對我的骨頭做了什麼？」
「你的骨頭？」寧溫竹接住白骨鐮刀，撫過鐮刀上的細節，抬起眼睫，「從你的身體裡抽出來後，它就不再是你的東西了。」
「胡說八道。」
「不信？難道剛才還不夠證明這一切？」
「你簡直就在胡說八道，我的骨頭，只屬於我，它再怎麼樣，都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可惜，你已經死了，連屍體都沒有，又怎麼證明它真的 屬於你呢？」
厭：「可惡。」
寧溫竹再次舉起弓箭：「時間已經到了。」
「……」
但是這個厭似乎並沒有消失。
她從剛才厭出現就開始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
十分鐘在剛才他抓住白骨鐮刀的時候就已經到了。
「你很奇怪我為什麼還沒有消失吧。」厭從半空中下來，不緊不慢地踱步：「忘了告訴你哦，我剛才騙你的，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手段，沒想到你是陰陽神女的繼承者，惹不起惹不起。」
？
寧溫竹：「你在逗我？」
厭聳聳肩：「沒有哦。」
他繼續補充：「我現在已經不是修羅神明了，又不能真的對你造成什麼傷害，你看看你這幾箭給我弄的，嘖嘖，我已經好久沒有被人當成篩子射了。」
寧溫竹始終保持警惕，面前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看似很輕鬆，實則一直都在注意她的情況。
她背靠著車身，視線緊盯厭，在他再一次突進時，拉弓後撤瞬間拉開距離。
厭擺擺手：「我沒有惡意，你要相信一個沒有神明的我，好嗎？」
「滾。」
厭：「你真冷漠。」
「讓江燎行回來。」
「他？你真的打算讓他回來？」
「是。」
厭哼笑，笑容逐漸變態，嘴角越來越大，笑得都變得有些癲狂。
「笑什麼？」
「笑他的良苦用心，全部作廢啊。」
「說清楚。」
他開口：「江燎行那小子讓我過來，其實是想放放水的，你現在竟然想要讓他回來，那……我會好好滿足你的，女士。」
寧溫竹：「放水？就憑你？」
厭：「行，我和你說話了。」
他沖寧溫竹揮揮手：「希望我們有緣再見，在死亡的路上，我會等你。」
下一秒，她能明顯地感覺到什麼，抬頭朝江燎行所在的方位看過去，只一眼，她就知道江燎行回來了。
江燎行揉了下眉心，不適感消失後，他看到了手掌上的血洞，臉頰一側也不斷傳來火熱的痛感。
寧溫竹站在離他十米遠的位置，弓箭安靜地懸浮在她身後，她懷裡抱著兩把鐮刀。
他眯起眼，一眼察覺到她脖子上的掐痕。
眸色驟然陰鷙，翻湧著陣陣戾氣，他開口：「厭弄的？」
「打架嘛，磕磕絆絆很正常。」寧溫竹沒有第一時間靠近，望著他，「阿行……」
江燎行的狀態不算很好，臉色冷漠，有幾分剛才厭的影子。
「過來。」
他開口。
寧溫竹搖搖頭。
「我看看你的傷口，不會真的說你什麼的。」他做過心理準備，但看到她脖子上明顯的掐痕時，顯然，心理準備還是做少了。
寧溫竹還是沒動，江燎行嘆了口氣，「老婆。」
寧溫竹看著他：「事情好像……還沒有解決。」
「怎麼？」
寧溫竹說：「剛才厭都沒怎麼和我動手。」
「那你的脖子？」
「我們只交手了幾下，他都沒什麼攻擊的意圖。」
「是嗎。」他並不驚訝。
寧溫竹補充：「好像還沒有解釋，我能感覺到第三次的考驗，其實都還沒有真正地開始。」
「那我是怎麼回來的？」
「……我讓厭讓你回來的。」
江燎行動作一頓：「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不要厭，要你的。」
江燎行眉眼一挑，冷意瞬間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寧溫竹有些心虛：「現在你回來了，才算是真正的開始吧……？」
江燎行原本冷淡的面容聞言，都有些崩盤，「……」
寧溫竹終於上前，抱住他還在流水的手腕，「我給你包紮一下。」
江燎行按住她的肩膀：「你等一下。」
「幹嘛呀？」
「你說幹嘛？」
他垂著眼，先是仔細打量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痕跡。
說：「先處理你的。」
寧溫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看不到自己的情況，抬頭詢問：「很嚴重嗎？」
「嗯。」他點頭：「如果是厭之前的身體來了，你的脖子已經斷了。」
「這麼嚇人？」
「就你心大。」他拉著寧溫竹到後備箱裡坐下，從裡面把醫療箱拿出來給她處理。
消毒水一碰上來，寧溫竹就痛得發抖，「痛痛痛！」
江燎行捏著她的臉頰：「我還以為你感受不到痛。」
「因為我看不見嘛。」
「以後和他對線，別讓他碰到你。」
「可是打架總會免不了的。」
「他身上全是細菌病毒。」江燎行涼涼掃她一眼：「你應該不會想要知道他那雙手之前碰過什麼。」
「哦……好吧。」她連忙說道：「我確實不是很想知道。」
江燎行替她處理好了脖子上的傷口，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她背後也有摩擦的痕跡，不由分說地扯她的衣服，被寧溫竹手忙腳亂地攔下，「沒事沒事，我後面就是剛才在沙地里滾了一圈，沒什麼大問題，還是你的傷口更嚴重一點，我幫你處理吧。」
江燎行：「別亂動。」
他說：「轉過去。」
寧溫竹硬著頭皮，想說點什麼，但看他臉上的表情，又只能作罷。
江燎行看起來很嚴肅。
反正在之前，她從來沒見過江燎行這麼嚴肅的一面。
她拉下衣領，背對著他，露出肩膀和一大半的背脊，感受他微涼的指尖不斷地在後面的皮膚上摩挲著，忍不住顫慄起來。
還好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大概一兩分鐘，藥已經上好了。
她攏好衣服，轉過身來，「我幫你。」
等他們兩個互相為彼此處理好傷口，又過去了十來分鐘。
寧溫竹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頭頂的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總感覺這天比之前更黑，像一座藏在迷霧中的山，無形中源源不斷地給末世中的倖存者們施加著壓力。
她都快喘不過氣，胸口堵的慌，「阿行，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好像不應該那麼快地讓厭離開。
可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不想聽，尤其是想到他之前用那些手段針對過江燎行，就更是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沒有。」他乾脆道：「你什麼都沒做錯。」
「你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廢話。」他說：「我特意把他找過來的，想著他現在屁都不算，對你來說也會有太大威脅，誰知道……」
他唇角微揚，淡笑起來，神情略帶幾分散漫。
「誰知道你又給了我一個驚喜。」
「只要不是驚嚇就行了。」寧溫竹鬆了口氣。
江燎行：「那你接下來是真的躲不了了。」
「我……一開始就沒想躲。」
其實比起厭的神經兮兮。
看著就像是來放水一樣的考驗。
她確實更希望，這最後一次的考驗是有修羅神明真實水平的。
而不 是通過放水得到的。
「有勇氣。」他誇獎。
寧溫竹：「所以，我真的要和你打？」
「不是。」
「那是什麼？」
江燎行指了指腳下。
不緊不慢開口：「你得回去，和他們會合。」
「好事啊。」她可以去找老哥了。
「底下一共還有多少人知道嗎？」
寧溫竹回想：「我們從風影的基地里出來前，我大概地數過……風影的成員那邊老哥說還有一千多人，至於其他的倖存者……反正加起來大概還有個兩千人吧。」
「行。」
「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他扯唇：「你說這兩千多個人，最後能活幾個？」
「……」
寧溫竹莫名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心臟也跳得有點快。
她問：「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第三次的考驗就是，你保住他們，帶他們活著離開，而我，負責阻攔。」
寧溫竹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臉色一邊。
「什麼？」
「你沒有聽錯。」
寧溫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我們不是同一個陣營，是這個意思吧。」
「可以這麼理解。」
「這個考驗的背後，豈不是等於讓這麼多的人……都成為了修羅神明的考核賭注？」
他沒什麼情緒：「是啊。」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我不理解。」
「我也沒辦法理解，就像我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放棄殺掉他們，而和你一塊為了保護他們而在這裡炸喪屍一個道理。」
他都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一次次的沒有殺了他們。
為什麼給了這些螻蟻生機。
明明他們早該死了。
寧溫竹想要說點什麼，被他用手指抵住了唇：「你現在就下去吧，儘快讓他們撤離，我給你們一個小時。」
「等一下。」寧溫竹拉下他的手：「明明只是我們倆之間，範圍再小點，其實就是我和修羅神明之間的事情，為什麼會牽扯到他們？拿這麼多人的生死當做一場繼承……像是一場遊戲的賭注，這個做法我覺得太荒謬了，如果真的要這樣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選擇放棄。」
「你已經沒得選了。」他臉上的神情冷得有些讓人發怵，眸光死氣沉沉。
「我不同意。」她說：「這太不對勁了，不應該這樣的，這太荒唐，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江燎行湊近，微微俯身，盯著後備箱裡的她：「這就讓你放棄了？你怎麼就覺得一定沒有希望了，還是說，你只敢和我同陣營作戰，我一旦在敵人的陣營，你就怕了？」
寧溫竹：「沒有，我只是覺得 ，你沒有必要殺他們，這並不衝突。」
「就算我不來，也有其他的神明會過來。」
「為什麼？」
「風影選的好地方。」他笑：「這你得問問風影了。」
「什麼啊？」
江燎行解釋了兩個字：「病毒。」
「你是說，這裡面有病毒？」
「嗯。風影挑的好地方，把基地建立在了……病毒群體的正上方，我們進去的時候你應該也看到了外面的那些菌落，風影現在變成這樣，和他們自己也有關係。」
「風影的底下是病毒源頭……然後風影還在不斷挖掘往下擴建，不小心觸碰了病毒的源頭，從而引來了一波又一波喪屍潮和鬼怪的劇烈攻擊，因為它們的目標不止是風影里的人類，還有底下的病毒源頭。」
寧溫竹將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從最開始由陳柯林主導負責的實驗室，風影不斷往下挖掘的基地，突然爆發的喪屍潮……還有不斷從四面八方鑽進來的喪屍。
她嘆了口氣。
病毒……病毒……基地怎麼會建立在病毒源頭的上面呢。
風影的基地建立很有講究的。
「病毒源頭是什麼？」
「底下有個孤兒院 。」
寧溫竹微微張開了唇。
「孤兒院？」
「末世前，人口販賣最大的收容所。」他輕飄飄的話語卻讓寧溫竹瞬間後背發寒。
「怎麼會在風影基地的下方呢？」
「問風影。」
「好吧……」她臉色凝重，「病毒的源頭是什麼？什麼樣的病毒？」
就目前來看，很多病毒也只會讓人變成喪屍。
但眼下的這種病毒，似乎不止是這麼簡單。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會給你一個驚喜的。」
他說：「現在在底下的所有人都已經被病毒寄生了，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但這種病毒早就傳染到了每個人身上，如果讓這些人都出去，你打算怎麼辦？傳染更多人，還是覺得，這個世界還有能治療病毒的抗體血清？」
吊兒郎當，又有些不正經地笑著：「修羅神明的繼承，正好用在這上面，鮮血、殺戮、有充滿了一切未知的恐懼和人性的挑戰， 你進去最適合感受這一切了，等你出來，你就知道該怎麼繼承修羅，也會知道怎麼適應修羅，我很期待。」
寧溫竹深吸一口氣，「那我身上也有病毒？」
「你？」他搖搖頭：「沒有。」
「我和他們都一起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江燎行親吻她的唇角：「寶貝，你難道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偏愛嗎？」
「你……」她眼皮一跳，「你讓我免疫了裡面的病毒？」
「嗯哼。」
「怎麼做到的？那我們下去直接讓所有人都免疫不就行了，你為什麼非得在這裡玩這場遊戲呢？」
江燎行上下打量她一眼：「怎麼做到的……你猜猜看？」
她回想江燎行對自己做的事情，「拉我的手？」
沒什麼特別的。
除了在帳篷里做的那些……
她卡住。
半晌，對上江燎行似笑非笑的眼，一巴掌拍在額頭上：「我的天。」
江燎行：「所以，沒什麼辦法，認命吧。」
「一定要在這裡？」
「我現在還是半個修羅，如果我不來，你的神明又或者大舅哥的神明……隨時都會過來，解決眼下這種情況的辦法只有一個。」
——全殺死。
投擲一枚炸彈般，讓所有人死在這裡面，扼殺一切可能，才是上上策。
他道：「我們就在這裡玩這場遊戲，正好讓你接受考驗，讓他們死前為你做最後一件事，何樂而不為？」
「適者生存，你應該也知道，我這樣做，已經是很仁慈了。」
她知道，都知道。
換做之前的江燎行。
得知這一切，根本不會留有任何餘地。
現在讓她下去。
實則是給了生機。
「你變了。」她喃喃道。
「變好了，還是讓你失望了？」
「你會為他人考慮了。」
江燎行想笑。
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但她要是這樣認為。
也不是不行。
「不是變了。」他說：「是更珍惜你。」
不願意在她面前真的成為一個只有殺戮的惡魔。
這是他最後的私心。
「那我再下去會感染嗎？」
「不會。」
「謝謝。」
江燎行：「客氣什麼，所以想好了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別讓我失望。」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老哥怎麼辦？」
「哈。」他笑了下：「我說的是能活幾個，而不是一個也活不了。」
她無辜道：「可是對手是你的話，不就是一個也難活嗎？」
「謝謝老婆對我的肯定，但既然這個考驗由 我提出，我就已經考慮到了這些，不用擔心，大膽去做吧。」
見她眼巴巴地盯著自己，江燎行嘆氣。
第一次覺得身為神明，會真的感覺到屬於人類的無奈情緒，尤其是在面對她的時候。
「那我不殺他們。」他頓了頓：「就以這裡為安全線，誰能衝過這裡，我就不動手，至於其他的什麼病毒能不能治癒……交給專業的人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