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別走左邊,左邊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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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處長進門的時候帶了一股暖氣。

  走廊里的白熾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三條人影。

  他和兩個隨從之間的站位呈等腰三角形,不是普通幹部帶下屬的隨意走法。

  楊林松往後退了半步,嘴角扯出個討好的笑,腰弓下去三分。

  「陳……陳處長?」他拖著粗嗓門,磕巴了一下,「這大半夜的,您咋親自來了?咱們這……」

  陳處長抬手攔住他,動作幅度不大,帶著一種長輩的隨和。

  「坐,坐,不用客氣。」

  他邁進來了。

  膠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經過趙鐵鋒的時候,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臂。

  趙鐵鋒沒動。

  56式的槍管隔著軍大衣的下擺,距離陳處長的腰椎不到三寸。保險扣被拇指死死壓著,金屬扣的溫度早被體溫焐熱了。

  陳處長不看他。

  他走到桌邊,拿起暖壺。

  蓋子擰開,倒熱水。

  兩個搪瓷缸,先左後右,水面齊平,不多不少。

  他背對著趙鐵鋒。

  從進門到倒完水,他的後頸在槍口底下亮了八秒。沒側身,沒歪脖子,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趙鐵鋒教了二十多年兵。

  頭一課就是「後背絕不留給任何人」。

  這人把後腦勺擱在槍口底下倒水泡茶,跟在自家廚房似的。

  趙鐵鋒拇指在保險扣上滑了一下,又壓回去,比剛才用了更大的力氣。

  ------

  「路上還順利吧?火車上人擠不擠?」

  陳處長把搪瓷缸推過來,雙手遞到楊林松面前,「東北過來二十多個小時,夠遭罪的。」

  楊林松雙手接杯。

  缸子燙。

  他嘶了一聲,手一哆嗦,熱水潑出來小半口,濺在桌面上。

  「哎呀媽,這水咋這麼燙!」

  他齜著牙把缸子擱下,甩著手指頭,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我們那嘎達燒水都沒這麼狠!就咱村後頭那個溫泉,水還沒這熱乎……」

  他搓著手指頭,一臉心疼的樣子。

  「那溫泉水還綠了吧唧的,裡頭飄著鐵牌子,上面刻著洋碼子。」

  他嘿嘿笑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

  「我尋思撈出來拿去供銷社換兩斤棒子麵,結果人家說那是廢鐵,不收。」

  陳處長正拿手帕擦桌上的水漬。

  手帕是白色府綢的,折得齊齊整整,四角對稱。

  擦桌面的動作是畫圈,順時針,力道均勻。

  鉛牌子,洋碼子,綠了吧唧的水。

  楊林松的眼珠子釘在陳處長右手上。

  手帕畫圈的弧度在第三圈的四點鐘方向時,頓了一下。

  時間很短,也就零點幾秒工夫。

  一個正常人聽見山溝子裡的傻小子扯閒篇,不該頓。

  除非他知道那些鐵牌子上刻的不是洋碼子,是「寒帶生物兵器試驗·003號防禦型載體」。

  陳處長抬起頭。

  眼鏡片反著燈泡的黃光,看不清眼底的東西。

  「楊同志真會開玩笑。」

  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客氣。

  不過,嘴角的弧度從三分收到了兩分。

  他把手帕疊好收進中山裝右兜,掏出一個未封口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楊林松面前。

  「這是一份烈屬優待的補充材料,需要您核對一下。」

  ------

  楊林松接過材料。

  他拆檔案袋的動作很慢,很笨。大拇指摳了兩下才把袋口撐開,抽出裡面的文件。

  第一張,楊家村戶籍複印件。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性別男,成分貧農。

  第二張,沈雨溪。


  一寸照片上的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眼神清亮。下方蓋著知青辦的紅章。籍貫欄里寫著京城,成分欄里的字被人用紅筆重重描了一遍。

  第三張,趙老六。軍區醫院的傷殘鑑定報告,日期是上周。

  楊林松翻紙的手沒停,臉上還掛著那副侷促的傻笑。

  陳處長的食指落在了沈雨溪的照片上。

  屋裡的氣溫像被抽走了一截。

  「沈知青成分不太好。」他的指尖在照片邊緣輕輕點了一下。「在村里安安穩穩過日子多不容易。聽說最近還接觸了一些違禁的化學品?年輕同志,思想覺悟還是要抓緊。」

  楊林松後槽牙合攏了。

  嘴角的笑還在,但腮幫子緊了一瞬又松回去。

  陳處長目光挪開,落在牆根。

  趙鐵鋒靠在那裡。軍大衣裹著整個人,看不清裡頭的姿勢。

  「趙同志。」陳處長的語氣像在打招呼,「五三年的事,檔案室里還存著您的失蹤登記。當年上報的材料寫的是『戰場失聯』,老首長簽的字。」

  他歪了下頭。

  「要是重新審查呢,那份材料就不只是失蹤登記了。老首長年紀也大了,經不起折騰。」

  趙鐵鋒大衣下面的槍口抬高了一寸,手臂肌肉從肩胛骨一直繃到指尖。

  但他沒動。

  陳處長像是壓根沒察覺。

  他站起身,兩手攏了攏中山裝的下擺,扣子一顆不差。

  「材料明天交到門衛室就行,不急。兩位早點休息。」

  ------

  陳處長往門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左手搭在桌角,食指和中指捏住搪瓷缸的把手。

  楊林松進屋後,把搪瓷缸的把手從朝門口轉到了朝窗戶。這是蹲哨的老習慣,有人動過杯子,一眼就能看出來。

  陳處長的兩根手指輕輕一撥。

  缸把手轉回了朝門口的方向。

  動作很輕。輕到像是無意識的習慣,但角度卻不差分毫。

  他回過頭。

  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

  「對了,火車上丟的東西不值錢,就當見面禮了。」

  頓了頓又說:「往後在京城走動,別走左邊。」

  嘴角弧度回到了三分:「左邊風大。」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了。一步一步,間距均勻。

  三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沿著走廊往樓梯口去,越來越輕。

  沒了。

  ------

  趙鐵鋒暴起。

  56式從大衣下抽出來,槍口對準門板,兩步貼到門框側面,擰開門鎖朝外一掃。

  走廊空了。

  白熾燈嗡嗡亮著,牆皮還是那個破牆皮。

  像從來沒人來過。

  楊林松沒看門。

  他盯著桌上那個被撥回原位的搪瓷缸。

  缸底下原來壓著一灘水漬,是他剛才蘸著水在桌面上畫圈時留下的。

  現在,水漬幹了。

  但缸底下多了一張東西。

  薄,硬,巴掌大。

  楊林松伸手,兩根手指捏住邊角,從搪瓷缸底下抽出來。

  公交車票。

  紙面泛黃髮脆,摺痕處快斷了。打孔器壓出的圓洞邊緣毛糙,是老式鐵鉗子沖的。

  日期:1969年11月17日。

  趙鐵鋒的腳步聲從門口過來了。

  楊林松把車票翻過去。

  背面,路線終點站的站名用紅筆圈了出來。

  圈旁邊,是極細的鉛筆字,寫著一串坐標。

  楊林松的腦子裡,老六那張羊皮地圖的紋路一寸一寸浮上來。

  血字底下被刮掉的舊墨跡。


  「七年前。」

  一九六九。

  車票上的坐標和羊皮地圖上那層被覆蓋的舊坐標,咬上了。

  趙鐵鋒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燈泡的燈絲嗡了一聲,光黃到讓人發悶。

  楊林松把車票塞進貼身口袋,和那四枚彈殼擠在一起。

  他的手指碰到了彈殼。

  銅殼是涼的。

  車票是暖的。

  剛才陳處長摸過這張票的時候,指頭上的熱氣還沒散乾淨。

  楊林松抬起頭。

  窗簾縫外頭,京城的夜黑得很實。

  「他在請咱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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