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今夜,一個孬種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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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鐘的餘音還在冷空氣里轉悠。

  村口那道用沙袋、土坷垃和廢門板臨時壘起來的防線,寬不過十米,高不過胸口。

  可這十米後頭,站著三百多口子人。

  老頭攥著豁了口的鐮刀,婦女扛著削尖的燒火棍,半大小子兩隻手死捏著糞叉,凍得嘴唇烏青,卻沒一個吭聲。

  氣溫跌到零下三十度。

  呼出的熱氣凝成白霧,掛在睫毛上,一眨眼就結成薄冰。

  沒人跑。

  一個都沒有。

  周鐵山站在防線後頭,舉著望遠鏡掃視村口外黑沉沉的松林。他右手的虎口已經磨破了,槍把子上蹭了一道暗紅的血印子。

  死寂。

  比炮火前的陣地還要沉的死寂。

  ------

  不久前。

  村頭老宅里,銅鐘聲剛響到第三下,張桂蘭就從熱炕上彈了起來。

  翻身下炕,腳沒穿穩鞋,就撲向牆角的地窖蓋板。手指頭鉤住那個鏽鐵環,往上一拽。

  「孩子他爹!把高粱面帶上!咱躲地窖!」

  楊金貴抖著手往褲腿上劃火柴,火星子打了三下沒著。

  就在張桂蘭手指頭死扣著鐵環、膝蓋半跪在蓋板上的那一秒。

  她整個人僵了。

  腦子裡猛地躥出一個畫面,跟一記悶棍砸後腦勺似的。

  縣城招待所的後院。

  漫天大雪。

  十幾桿槍口。

  那個假傻子,一米九的骨架,單手抄起半扇老榆木門板,死死擋在她身前,連眼皮子都沒眨。

  她那時候還在罵他。

  嘴上罵不動,心裡罵。

  覺得他不過是個倒霉傻子,護著她是多管閒事。

  這傻子憑什麼有肉吃,憑什麼有大團結花。

  她嫉妒!

  可她發現他並不傻,也許以前真傻,但從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他是裝的。

  又想起以前,自己是如何虐待這個傻子的,是如何千方百計想置他於死地。

  而他,非但沒記仇,卻拼了命在救她。

  張桂蘭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鬆開了鐵環。

  她就那麼跪在冰涼的地窖蓋板上,鼻腔一陣發酸,眼眶燙得厲害。

  「娘的。」

  她一字一頓地罵完這兩個字,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楊金貴:

  「你他娘的躲地窖!老娘不伺候你這窩囊廢!」

  楊金貴懵了:「你……你上哪兒去?!」

  張桂蘭沒搭理他。

  她撲向那口破木柜子,兩扇櫃門嘩啦扯開。

  平時當命根子的細糧面、壓箱底的厚棉被、藏了七八年的棺材本,全被她一股腦兜進一床破被面里。

  系口。

  往背上一扛。

  回頭沖楊金貴吼:「林松那孩子為了大夥連命都不要了,咱老楊家不能出孬種讓人戳脊梁骨!」

  門板猛地撞開。

  零下三十度的寒風直接灌進來,凍得楊金貴縮成了一坨。

  他愣了半晌,看著老伴消失在風雪裡的背影。

  手裡的火柴,第四下,終於著了。

  他把火柴扔了。

  抄起門邊那根打了二十年豬的木棒子。當然,這棍子也曾打過楊林松。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出去。

  ------

  防線後頭,張桂蘭喘著粗氣衝過來,把包袱往沙袋上一墩。

  面口袋砸開口子,棉被骨碌碌滾出去,毛票零錢散了一地。

  凍得直哆嗦的民兵全愣了。

  張桂蘭扯著嗓子,聲音比銅鐘還響:

  「面是乾糧!被子暖身子!吃飽了穿暖了,給老娘把林松護著的地界看死咯!」


  沒人動。

  老劉頭第一個彎腰,撿起那條棉被,抖開,裹在旁邊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十六歲娃娃身上。

  然後他直起腰,什麼都沒說,沖張桂蘭點了點頭。

  張桂蘭扭過臉,用破棉襖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

  也不知道是風大,還是眼睛裡進了什麼東西。

  就在這當口,人堆里一陣騷動。

  楊大柱擠了進來。

  兩條腿直打哆嗦,手裡握著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硬木棒子,臉白得跟紙一樣,往防線裡頭鑽。

  旁邊有個民兵沒忍住:「大柱,你這是嚇尿了來借個地兒站?」

  笑聲沒來得及散開。

  楊大柱回頭。

  咬碎了嘴唇,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凍土上。

  「林松是我親堂弟。」

  他的聲音顫,但字咬得死硬。

  「誰敢來屠村,老子就拿這條爛命跟他換。」

  沒人再笑了。

  ------

  台階上,沈雨溪一個人站著。

  那封只譯了一半的密電譯文,折起來攥在她手裡。

  她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拿把鈍刀子剜自個兒的心,在冰碴子裡滾一圈,再塞回去。

  從小到大,那個人給她講精忠報國,教她在地圖上找到家的位置。下鄉之後,回回來信噓寒問暖,字裡行間全是一個當爹的對遠方閨女的惦念。

  她信了。

  全信了。

  把大隊裡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寫進家書。

  黑瞎子嶺的秘密,楊林松,軍火庫,陳遠山……

  傻乎乎的,滿心歡喜的,全寫了。

  那個披著父親皮囊的人,就這樣把她每一封信,變成了插進楊林松和整個紅星大隊胸口的刀。

  狼是她領進來的。

  門是她親手開的。

  沈雨溪站在台階上,身子慢慢往前傾,像一棵被凍透了的枯樹,要倒了。

  然後她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竄上來,刺進鼻腔。

  她直起腰。

  走進屋,從牆角拿起王大炮的那支漢陽造。

  咔嗒。

  槍栓拉開,子彈上膛。

  金屬碰撞,一聲脆響。

  叫了二十年的那聲「爸」,到這一聲,全斷了。

  她走下台階,步子又穩又沉。

  老劉頭看見她走來,一言不發地側開半步。

  把那個掩體最好的射擊位,讓給了她。

  沈雨溪槍托死死抵住肩窩,槍口對準漆黑的村口外頭。

  「沈嘯廷的人衝進來,」她的聲音不帶一絲顫,「我第一槍打爆他們的腦袋。」

  周鐵山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把眼眶裡那點發燙的東西,硬是逼了回去。

  ------

  他又拿起望遠鏡,掃視這道破爛的防線。

  磨禿的鐮刀,歪削的木棒。

  兩條腿直打哆嗦、卻死守著不退的楊大柱。

  抹著鼻涕還在分乾糧的張桂蘭。

  端槍如山的沈雨溪。

  還有密密匝匝、一個都沒跑的三百多口子人。

  楊林松不在。

  可他不在的這道防線,比他在時還要燙。

  周鐵山扶住沙袋,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氣。

  那個從來不說廢話的假傻子。

  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一盤散沙,被他澆成了一塊鐵板。

  ---

  遠處。

  地平線上的黑暗裡,幾道黃色車燈光柱,劈開了黎明前最後的黑夜。


  引擎聲浪湧來,踩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來了!」

  「刺刀上!糞叉端平!」

  周鐵山猛地拔槍,嘩啦,頂上子彈。

  全場屏息。

  車燈越來越近。

  三輛卡車,帆布篷破了大洞,輪胎在冰面上拉出刺耳的嚎叫,歪歪斜斜橫在防線前三十米。

  擋板嘩啦砸落。

  跳下來一群穿老式軍大衣的人,手裡的傢伙什兒新舊不一,三八大蓋、漢陽造混著衝鋒鎗,個個喘著粗氣,眼神發狠。

  幾十桿槍口齊刷刷壓了過去。

  領頭一個魁梧漢子大步衝上來,一把扯下頭上的狗皮帽子。

  火把的光跳了兩跳。

  周鐵山的手指,停在了扳機護圈上。

  停了整整一秒。

  是趙衛東。

  「周鐵山!槍給老子放下!」

  趙衛東聲音嘶啞,滿臉凍得通紅,大喘著氣。

  「省城被大部隊全線封了!沈嘯廷的老底子急眼了,已經離村口不到二十公里,全速撲過來!」

  他把衝鋒鎗拍在沙袋上,轉身一把指向身後那三百多號人。

  「省軍區直接下達了命令,老子連夜召集,把家底搬了個乾淨!今晚這百十號弟兄,跟你們紅星大隊一塊兒填這修羅場!」

  他喘了一口氣,死死盯住周鐵山的眼睛。

  「十分鐘。他們主力,十分鐘後就到。」

  轟!

  遠處山道的盡頭,成群的探照燈光,如同狼群的眼睛,正從黑暗裡一道一道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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