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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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部院裡,王大炮倚著牆根蹲地上。

  老漢陽造橫在膝蓋上,槍管還熱乎著。

  槍托上糊了一層暗紅的玩意兒,凍得邦邦硬。

  血不是他的。

  那聲槍響,就是從這兒出去的。

  半個鐘頭前,一個穿白灰偽裝服的影子從院牆東頭翻進來。

  王大炮想都沒想,對著那人腳邊的雪地「砰」就是一槍!

  這一槍,正是楊林松在土坯房裡聽見的那聲。

  槍聲撕開雪夜,那影子被震得一愣神,腳剛落地,王大炮已經衝上去了。

  槍托掄圓了往腦袋上招呼。

  第一下,那人歪了。

  第二下,膝蓋跪了。

  第三下,整個人趴地上,不動彈了。

  王大炮收槍,大口喘了兩下。

  肋骨的舊傷又扯著了。

  疼得他眼角直抽,牙關咬得咯咯響,愣是一聲沒吭出來。

  他扶著牆喘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

  大隊部後院門外,阿三坐在吉普車裡。

  發動機沒熄,鑰匙插著,左腳搭著離合器,右腳擱在油門上。

  前頭的玻璃結了半層霜,他拿袖子使勁兒抹出巴掌大的窟窿,透過那道縫兒死盯著院門。

  楊林松下了死命令,不管聽見啥動靜,腳不准離開踏板,手不准鬆開方向盤。

  方才院裡那聲槍響,他整個人彈起來,心臟砸在嗓子眼兒里,硬是攥著方向盤沒敢動。

  十根手指頭勒得發白,手心裡全是黏糊糊的汗。

  發動機空轉的嗡嗡聲,悶悶地響著,一聲趕著一聲。

  ------

  後山旮旯里,老劉頭和黑皮縮在兩塊巨石後頭。

  黑皮凍得直搓手,上下牙磕得咯咯響。

  攥錘子那隻手死活沒鬆開過,十根手指頭僵得跟柴火棍兒似的。

  他壓低嗓門兒:「老劉師傅,楊爺一個人進山……能頂得住不?」

  老劉頭沒回頭,眼睛釘在山下那片黑咕隆咚的林子裡。

  半天,才從牙縫兒里擠出一句:「他說行,就指定行。」

  黑皮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發緊,沒再吱聲。

  兩人就這麼蹲著,跟石頭上的凍肉沒啥兩樣。

  ------

  大隊部辦公室里,周鐵山攥著一封電報從裡屋快步走出來。

  電報是趙衛東加急拍過來的,寥寥兩句話,每個字都往眼珠子裡扎:

  「鄭鴻運施壓軍區接管。鄭少華北上,下落不明。」

  他站在屋檐底下,把電報折好塞進上衣兜。

  手指在兜口按了兩下,死死按住。

  抬頭往黑瞎子嶺方向望。

  白茫茫一片,啥也瞅不見。

  周鐵山後槽牙咬得酸疼,低聲罵了一句:「操。」

  這頭還沒把山裡的帳算清,那頭姓鄭的已經伸手了。

  ------

  屋裡頭,沈雨溪蹲地上給傷員處理傷口。

  有胳膊被流彈擦著的,有腦袋叫碎石崩破皮的。

  她動作利索,紗布繞兩圈、折角、打結,一氣呵成。

  一個民兵疼得齜牙咧嘴,嘶嘶抽涼氣。

  沈雨溪頭也不抬:「忍著!比這疼的還在後頭呢。」

  旁邊幾個傷員聽了,都悶著沒接茬,莫名覺得這話不光是沖他們說的。

  她每處理完一個,就往門口瞟一眼。

  門口空蕩蕩的,只有風雪灌進來的冷氣。

  ------

  院裡,王大炮撐著牆站起來,兩個膝蓋嘎嘣響了兩聲。

  他拖著步子走到吉普車邊,抬手拍了拍車窗。

  阿三搖下手搖把子,玻璃吱呀呀地降了一半。


  王大炮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遞過去:「抽一口,提提神兒。」

  阿三接了,手有點抖,火柴劃了兩根才點著。

  吸一口嗆得直咳,眼淚都嗆出來了。

  王大炮咧嘴笑:「慫樣。」

  阿三緩過氣兒,聲音發澀:「大炮叔……你說楊爺,得啥時候能回來?」

  王大炮望向山的方向,沉了好幾秒。

  嘴剛張開一半。

  「砰!」

  遠處,黑瞎子嶺深處傳來一聲槍響。

  悶悶的,叫風雪裹著。

  兩人同時僵住,四隻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個方向。

  一秒。

  兩秒。

  等了半天,沒第二聲。

  王大炮把視線收回來,菸頭按滅在車幫子上,不緊不慢地說:「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說完轉身走回牆根蹲下,後背靠著磚牆,老漢陽造重新橫在膝蓋上。

  阿三盯著他背影看了三秒,把沒抽完的菸頭掐滅,又把腳擱回油門上。

  ------

  張桂蘭家。

  槍聲一停,她就從地窖爬出來了,滿頭滿臉都是灰。

  院牆西邊叫流彈打了個拳頭大的窟窿,磚碴子崩得滿地都是。

  她瞅見那窟窿,兩條腿一軟,直接癱地上了。

  楊大柱從屋裡躥出來,褲襠濕了一大片,嘴裡嗷嗷叫喚:「媽!媽!外頭打槍!打槍啊!」

  張桂蘭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捂住他嘴,連拖帶拽往屋裡扯。

  進門之前,她回頭瞅了一眼牆上那窟窿,又瞅了一眼楊林松那兩間土坯房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怕,還夾著一絲賊光。

  打槍打死人她管不著。

  可要是那個傻子死在山裡回不來了……

  那兩間土坯房,可就沒主了。

  ------

  後山。

  黑皮凍得受不了,偷偷動了動腳趾頭。

  腦袋一點一點往下磕,磕到胸口彈回來,又磕下去。

  老劉頭沒回頭,聲音從風裡飄過來:「別睡。」

  頓了一下,補了句:「睡了就醒不來了。」

  黑皮使勁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總算清醒點。

  抬頭看天。

  天邊有些發白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光。

  沒啥動靜了,林子裡該打完了吧?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又咽回去了。

  怕問出來,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

  大隊部院裡,王大炮靠著牆根,鼾聲一哧一哧往外冒。

  老漢陽造還橫在膝蓋上,手指頭勾著扳機護圈,睡著了都沒松。

  阿三趴在方向盤上,眼睛半睜半閉,腳還擱在油門上,發動機嗡嗡響著。

  屋裡,沈雨溪坐在爐子邊,眼睛盯著火苗子,一動不動。

  膝蓋上攤著一卷沒拆封的紗布,兩隻手擱上面,手背上的筋都繃得直直的。

  周鐵山站在屋檐底下,腳邊一堆菸頭。

  鞋面上落了一層菸灰,跟雪攪在一塊兒,灰不溜秋的。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熬著。

  ------

  天邊泛起魚肚白,灰濛濛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積雪被照得發青。

  周鐵山把最後一根菸頭按滅在鞋底,正要轉身進屋。

  腳步頓住了。

  遠處,村道的雪路上,出現一個黑點。

  不大,在灰白的天地之間慢慢往前挪。

  周鐵山眯起眼,右手按上槍套。

  黑點越來越大。

  是個人影。

  步子穩得很,每一步踩下去都實實的,不急不慢。

  走近了。

  周鐵山看清了那張臉。

  手從槍套上拿開,沖院裡喊了一聲:

  「回來了!」

  王大炮蹭地站起來,老漢陽造差點掉地上。

  阿三從車裡鑽出來,車門都忘了關。

  沈雨溪衝到門口,腳步急得在門檻那兒踉蹌了一下,手扶住門框才站穩。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方向。

  楊林松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過來。

  肩上挎著紫杉木大弓,大衣的灰色正面沾滿雪沫子,還有說不清啥色兒的印子。

  ------

  他走到院門口,站住。

  掃了一圈院裡的人。

  沒說話。

  王大炮嘴張了兩下,一個字蹦不出來。

  阿三鼻子一酸,猛地別過頭去。

  沈雨溪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了一整夜的紗布卷啪嗒掉在腳邊。

  她沒去撿。

  所有人都看著他,耳邊只有風聲。

  周鐵山是第一個動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臉上神色凝重。

  兩人目光對上。

  楊林松點了一下頭,聲音沙啞:「山裡的,解決了。」

  周鐵山卻搖了搖頭,從上衣兜里掏出電報,攥在手裡:

  「山裡的仗是打完了。」

  「可省城的仗,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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