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來了就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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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大隊部辦公室里,爐膛新添了兩根松木,火苗子舔著鐵皮,呼呼直響。

  楊林松把兩張照片攤在桌上。

  一張陳遠山,一張他自己。

  那四個字,扎得所有人眼眶發酸。

  「活捉,勿殺」。

  周鐵山拳頭攥在膝蓋上,攥得骨頭縫裡直冒酸水。

  老劉頭叼著煙,嘴唇繃成一條硬線,菸灰老長都沒彈過。

  黑皮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一口。

  棉帘子一掀。

  沈雨溪快步走進來。

  臉凍得發白,鼻尖通紅,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走到桌前,把照片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幾遍。

  最後,手指點在「活捉」兩個字上。

  「他們不想殺你。」

  楊林松沒搭腔。

  沈雨溪抬頭看他:「不想殺,就說明你身上有他們要的東西。殺了你,東西就拿不著了。」

  手指從照片上收回來,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你爹楊衛國,1945年發現熊神洞,寫了日記。這些咱們已經攥在手裡了。」

  頓了一拍。

  「可他們還要活捉你……說明還有東西,是你爹留下來的,他們到現在都沒找著。」

  屋裡靜了兩秒。

  周鐵山嘴剛張開一半,被楊林松一個眼神硬生生摁了回去。

  楊林松閉上眼。

  腦子裡拼了命地翻。

  原身十二歲以前的記憶碎得稀爛。

  有時是一段低沉的男人嗓音,在耳邊說著什麼。

  有時是一股子機油混著槍油的味兒,濃得嗆鼻子。

  可一伸手去夠,又散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橫插在中間,怎麼拼都拼不上。

  翻了很久。

  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

  屋裡悶得讓人胸口發堵。

  沈雨溪沒再追問,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周鐵山實在憋不住:「那第二組呢?那小子交代的,最快今晚就到,還帶著硬傢伙。咱們怎麼……」

  「不守。」

  楊林松直接打斷他。

  他走到牆上那張手繪地圖前,食指狠狠一戳。

  「戰場不在村里,在這兒。」

  指尖落在一個位置上。

  「村外五里,老林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圈人:

  「周叔,你帶民兵守村子。大炮叔看住大隊部,哪兒也別去。」

  老劉頭、阿三、黑皮。」楊林鬆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在外圍散開,給我放哨。」

  王大炮騰一下蹦起來:「那你呢?」

  「我一個人進去。」

  王大炮嘴張了兩下,硬是一個字沒蹦出來。

  楊林松把牆上的弓摘下來,往肩上一挎。

  走到門口,頓了一下。

  沒回頭。

  「他們想捉活的。」

  「我偏讓他們知道,活著來的,不一定活著走。」

  棉帘子落下。

  ------

  楊林松一個人回了土坯房。

  門一關。

  他把弓卸下來,擱在桌上。

  手指順著弓身的紋路捋了一遍,在弦鉤那兒停了兩秒。

  弓弦還是昨天新換的。

  豬筋搓的股,三層,緊實得很。

  指腹輕輕一撥,嗡的一聲,短促又有勁。

  好弓。

  他又把三棱刺抽出來,橫在窗跟前。


  刀身三道血槽擦得乾乾淨淨,鋼面泛著冷光。

  拇指在刃口上輕輕颳了一下。

  夠利。

  破甲箭從箭壺裡抽出三支。

  箭頭迎著窗光轉了半圈,柳葉刃口沒一丁點卷邊。

  他把箭插回去,弓挎上肩,軍刺歸鞘。

  推門出去。

  天色還沒黑透,西邊壓著一層灰雲,底下漏出一截暗紅的光。

  楊林松沒走大路。

  繞到屋後,踩著凍硬的田埂,一頭扎進了老林子。

  ------

  入夜。

  風雪又起來了。

  老林子裡的風不是刮,是割。

  樹梢壓得吱呀亂響,枯枝噼里啪啦砸下來。

  能見度不到十步。

  抬頭一片灰白,天和地攪在一塊兒,分不清上下。

  楊林松趴在一棵老紅松的橫枝上。

  大衣反穿,白襯裡朝外。

  他盯著四下里的風吹草動。

  等了兩個鐘頭。

  動靜來了。

  是雪殼子被碾碎的細響。

  很輕,一下接一下,間隔勻得邪乎。

  兩道黑影從風雪幕子裡鑽出來。

  前後隔三丈,交替往前摸。

  每走五步,前頭那個蹲下,後頭那個越過他繼續走,再換過來。

  重心壓得極低,前腳掌吃勁兒,後跟蜻蜓點水一帶就過去了,踩在積雪上幾乎沒聲響。

  穿的是白灰偽裝服,帽子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眼。

  楊林松眼縫眯了一道。

  ------

  前頭那個摸到了老劉頭事先埋的第一道絆線跟前。

  沒停。

  腳尖輕點雪面,試了試軟硬,往左橫跨半步,繞了過去。

  後面那個跟上,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路線。

  乾淨利索,配合得天衣無縫。

  三十米外的雪坑裡。

  老劉頭後背貼著凍土,攥錘子的手心滑膩膩的。

  阿三趴在旁邊,嘴唇慘白。

  兩人對視一眼。

  老劉頭喉結滾了一下。

  他打仗那會兒見過這種走法。

  不是街面上的混子,不是山裡的鬍子。

  是真殺過人、也差點叫人弄死過的狠茬子。

  ------

  兩個探子繼續往前摸。

  第二道絆線也沒攔住他們。

  前頭那個經過一棵白樺樹時,停了兩秒。

  伸手摸了摸樹幹上老劉頭刻的暗記,隨即打了個手勢,繞開。

  沉默,高效,冷。

  他們目標很明確。

  再往前一里,就是楊家村後山坡。

  前頭的探子蹲下身,從懷裡掏出望遠鏡。

  鏡片上蒙了黑布,只留一個針尖大的小孔。

  他剛把望遠鏡舉起來。

  一雙手,從頭頂落了下來。

  楊林松從橫枝上倒掛而下。

  雙臂絞住探子兩條胳膊,往外一掰。

  咔。

  咔嚓。

  兩聲脆響。

  一聲是肘關節,一聲是肩胛骨。

  那人嗓子裡只擠出半聲悶哼,整個人直接軟了下去。

  ------

  後面那個探子扭身就轉,右手已經摸向槍套。

  可他剛轉過來,迎面就是一把紫杉木大弓。

  弓弦拉滿。

  破甲箭離他眉心不到兩尺。


  楊林松倒掛在樹枝上,一條腿勾住橫枝,上半身懸空。

  大衣白襯裡垂到頭頂,在風雪裡翻卷。

  弓臂紋絲不動。

  兩秒。

  探子摸槍的手,停在了槍套邊上。

  沒拔。

  不是不想。

  是拔不了。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

  拔槍再快,也快不過松弦。

  楊林松翻身從樹上落下來。

  落地沒一點聲。

  弓沒松,箭沒偏。

  從頭到尾,不到五秒。

  ------

  三十米外的雪坑裡。

  老劉頭攥著錘子,手在發顫。

  不是凍的。

  他打了半輩子鐵,扛了半輩子槍,啥陣仗沒經過。

  可剛才那一幕……

  從倒掛、卸骨、到張弓,一套動作一氣呵成,連一口多餘的氣都沒喘。

  黑皮趴在旁邊,嘴張著合不上。

  十根手指掐進雪裡,指甲蓋紫了,愣是沒覺著疼。

  老劉頭一巴掌把他腦袋按下去,嘶聲道:

  「別出聲!」

  ------

  楊林松站在探子面前。

  弓收了,箭插回腰間。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

  自己那張,「活捉,勿殺」四個字還在。

  又從腰間抽出56式三棱軍刺。

  刺尖抵在照片背面空白處。

  一筆。

  兩筆。

  三筆。

  ……

  刻得很慢,一划一划。

  相紙被劃開,露出底下白茬的毛邊。

  五個字:「來了就別走」。

  刻完。

  楊林松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雙臂脫臼的廢人。

  軍刺在他大腿上輕輕扎了一下。很淺,利落拔出。

  那人還是慘叫了一聲。

  刺尖沾上血,在五個字上輕輕一抹。

  血滲進劃痕里。

  字跡顯出來,紅的,一筆一畫都帶著腥氣。

  楊林松把照片塞進探子衣領里。

  抬腳,把地上那人踢給對方。

  「滾。」

  一個字。

  探子接住同伴的身子,往後踉蹌兩步。

  低頭,瞥見衣領里露出來的照片邊角。血跡還沒幹,洇在灰白色偽裝服上。

  他沒吭聲。

  沒求饒。沒威脅。

  拖起同伴,轉身,一頭扎進風雪裡。

  腳步極快,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楊林松站在原地,看著兩道灰白影子被雪幕吞掉。

  弓弦在風裡輕輕嗡了一聲。

  ------

  半個鐘頭後。

  楊林松順著探子撤退的方向,往前摸了二里地。

  雪地上的痕跡越來越淡。

  到最後,幾乎看不見了。

  不是雪蓋的。

  是人為抹的。

  楊林松蹲下來,手指插進一道淺印里。

  寬度:軍靴。

  深度:均勻。

  間距:精確。

  又往前走五十步。

  地上多了一道細拖痕。

  是樹枝掃的,把所有腳印抹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薄浮雪。

  楊林松蹲在痕跡盡頭,手指捏了捏雪面。


  撤了。

  不是潰逃,不是嚇跑。

  是有序撤退。

  連斷後抹痕跡的人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

  風從黑瞎子嶺方向灌過來,嗚嗚作響。

  楊林松攥著弓,盯著林子深處望不見底的黑。

  第一組是試探,已經被端了。

  第二組是主力,帶著硬傢伙,卻只派了兩個人來探路。

  這說明他們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面。

  他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收到血字照片,沒暴怒,沒強攻,沒急著報復。

  收隊、抹痕、乾乾淨淨退走。

  領頭的,是個狠角色。

  比昨晚那個矮壯漢子狠十倍的角色。

  楊林松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瞬,又壓了下去。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轉身往回走。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實。

  風雪砸在臉上,眼睛沒眨一下。

  肩頭的弓弦嗡嗡響。

  一直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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