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活捉,勿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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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鐵山立馬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跟楊林松說的一樣——「打掃乾淨」。

  第二道——「把人押回大隊部,連夜審。」

  四個民兵上前,把那矮壯漢子從雪地里薅起來。

  剛才那一跤摔得結實,箭杆斷了半截,前胸後背各戳著一茬斷口,血糊糊一片。

  兩個民兵架著他胳膊,另外兩個端著槍在後面頂。

  楊林松走在最後。

  三棱軍刺還沒入鞘。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從刺身根兒往下一捋,把血槽里凍住的殘冰刮下來。

  碎冰渣子掉在雪上,他看都沒看。

  後山坡那邊,老劉頭和黑皮也把另外兩個押過來了。

  一個被錘子砸了後腰,走路拖著條腿。

  另一個右手腕折了,胳膊吊在身子邊,一晃一晃的。

  大伙兒一路沒吭聲,踩著積雪往大隊部走。

  村子裡黑燈瞎火,連一聲狗叫都沒有。

  ------

  後院柴房。

  門一推開,一股子霉味直撲臉。

  周鐵山讓人點了盞煤油燈,火苗子就豆粒大,晃來晃去。

  矮壯漢子被摁在正中間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子前,麻繩從腋下穿過去,繞了五圈,勒得死死的。

  他耷拉著腦袋。

  右肩胛骨那個窟窿還在滲血,棉襖前襟洇透一大片,油亮油亮的。

  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喘氣粗得一口趕一口,硬是一聲不吭。

  周鐵山站到他跟前,居高臨下瞅著他。

  「誰派你來的?」

  不吭聲。

  「還有多少人?」

  還是不吭聲。

  周鐵山嗓音沉了半截:「我問你話呢!」

  矮壯漢子慢慢把頭抬起來。

  血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一箭,看樣子是扎穿了肺。

  他盯著周鐵山看了兩秒。

  「噗——」

  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噴在周鐵山軍裝前襟上。

  矮壯漢子嘴角往上一扯,啞著嗓子開口:

  「你知道你惹的是誰嗎?」

  他歪著頭,臉上掛著冷笑。

  「弄死我一個,後頭的人能把你這破村子犁三遍。」

  柴房裡瞬間靜了。

  門口幾個民兵,握槍的手心全是汗。

  有個小個子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嘴唇哆嗦,湊到旁邊人耳邊嘀咕:

  「他……到底啥來頭?」

  聲不大,可周圍人全聽見了。

  黑皮一下子火了。

  袖子一挽,上前一步就要動手。

  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勁兒不大,卻沉得要命。

  黑皮身子一僵,腳底下像釘了釘子。

  楊林松從他身後走過去。

  沒看黑皮,沒看周鐵山,沒看門口那些民兵。

  他走到矮壯漢子面前,站定。

  第二次把手伸進他懷裡。

  啥也沒摸著。

  內兜沒有,還有外兜。

  手伸進棉襖胸前的口袋,繼續摸。

  有東西!

  一張硬紙片。

  「啪。」

  紙片背面朝上,拍在矮壯漢子胸口。

  「咳咳!」

  震到了肺,他忍不住猛咳幾聲。

  「陳遠山……你可認識?」楊林松問。

  矮壯漢子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臉上那冷笑還掛著。

  「呵,認識。」

  楊林松右手食指骨節,敲了敲他胸口那張照片。

  「那我這張臉呢?」

  矮壯漢子再抬頭。

  四目對上。

  楊林松眼裡啥情緒都沒有。

  矮壯漢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胸口起伏,頓了半拍。

  臉上的冷笑,沒了。

  楊林松不給他喘氣的功夫。

  按在他胸口的手一收,攥著那張硬紙片抽了回來。

  這張沒揉皺,邊角齊整,折過兩道印。

  紙片在楊林鬆手里展開。

  又是一張照片。

  上面是個穿破棉襖的年輕人,坐在土坯房跟前,側著臉,手裡拿著東西在幹活。

  照片模糊,手裡的東西看不清楚。

  可那身形,加上土坯房的背景,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他自己。

  周鐵山湊過來。

  老劉頭也湊過來。

  兩人看清照片上的人,臉色同時變了。

  周鐵山猛吸一口氣,吸太急,嗆得直咳。

  老劉頭喉結滾了兩下,嘴張著,一個字蹦不出來。

  照片右下角。

  刻著一行小字,筆跡工整,一筆一划壓得很深。

  相紙面兒都刮花了,露出白底。

  四個字:

  活捉,勿殺。

  柴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凍成了冰。

  楊林松盯著這四個字。

  一秒。

  兩秒。

  三秒。

  左手把照片往兜里一塞。

  右手從腰間抽出三棱刺。

  刺尖貼在矮壯漢子脖頸左側的大筋上。

  鋼鐵貼上皮膚。

  矮壯漢子渾身一哆嗦。

  脖子上的青筋蹦起來,一跳一跳,越來越快。

  楊林鬆開口了,聲音沒有起伏:

  「你的主子讓你活捉我。」

  「那你就不敢殺我。」

  「可你的主子……」

  聲音頓了一下,刺尖往前推了一厘。

  一顆血珠從刀口擠出來。

  「管不著我。」

  矮壯漢子喉結狠狠一滾。

  「這四個字,救不了你。」

  楊林松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它只能告訴我一件事。」

  「你沒有跟我同歸於盡的權利。」

  矮壯漢子臉上那點冷笑,徹底碎了。

  嘴唇抖得更厲害,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我……」

  他嗓子劈了,從喉嚨里硬擠出來:

  「我們是頭一組。」

  咽了口唾沫,又擠幾句:

  「主子……一共派了三組。」

  柴房裡連呼吸都停了。

  「第二組人比我們多,帶著硬傢伙,已經上路了。」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皮子塌下去一半,嘴唇嚅動了兩下才擠出聲。

  「快的話……明天夜裡就到。」

  門口幾個民兵,臉上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有個民兵槍口往下一歪,槍托磕在門框上,咣當一聲。

  沒人顧得上理他。

  周鐵山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繃起來。

  王大炮嘴裡的煙掉在地上,右手摸向槍套,摸了一半又放下。

  三組人。

  第二組帶重火力。


  已經在路上了。

  這不是報仇。

  這是要把楊家村,從地圖上直接抹掉。

  楊林松把軍刺收回來。

  沒擦。

  刺身上的血半干,沾著燈光,一明一暗。

  就在這時。

  「吱呀——」

  身後木門開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陳遠山站在門口。

  舊軍大衣裹在身上,衣擺拖到膝蓋下,整個人縮在衣服里。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矮壯漢子身上。

  眼眶紅了。

  嗓音幹得發澀:

  「八年了。」

  「我跟野鬼一樣躲在林子裡。」

  「以為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

  嘴唇抖了兩下:

  「沒想到……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

  柴房裡沒人接話。

  楊林松看了陳遠山一眼,也沒說話。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周鐵山說:

  「布輪換崗哨,前院、後院、村口,三班倒,不睡覺的都給我瞪著眼。」

  周鐵山重重一點頭。

  楊林松沒多廢話,走了出去。

  風雪砸在臉上,生疼。

  陳遠山跟了出來。

  兩人並排站著,誰也沒開口。

  遠處,黑瞎子嶺的輪廓壓在天邊。

  看不清是山,還是一頭趴著的巨獸。

  雪越下越大。

  楊林松把手揣進大衣兜。

  右手摸到那兩張照片的硬邊。

  一張是陳遠山。

  一張是他自己。

  三十一年。

  兩代人。

  都埋在這座山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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