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今晚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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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時候,楊林松一推門,院子裡積了小半尺厚的雪。

  往村口方向瞅過去,乾乾淨淨,一個腳印都沒有。

  昨夜太平。

  可楊林松心裡門兒清:越太平,越不對勁。

  這種安靜不是沒事兒,是憋著壞呢。

  大隊部屋裡擠了一圈人。

  爐膛里松木燒得旺,噼里啪啦炸著響,火光把每張臉烤得泛紅。

  周鐵山把軍帽擱膝蓋上,拇指來回搓著帽檐,搓了兩下開口:

  「接下來咋布防,得定個章程。林松,你說。」

  楊林松蹲在爐子邊,拿火鉗撥了撥炭火,沒抬頭。

  「白天一切照常。巡邏的頻次暗裡加一倍,但人不能多,路線不能固定,更不能讓外人瞅出貓膩。」

  他把火鉗插回爐膛,站起身。

  「面上越松越好,松到他們覺得這村子夜裡連條狗都不拴。」

  周鐵山盯著他瞅了兩秒,點了頭:「行,聽你的。」

  王大炮在旁邊啃凍窩頭,嘴裡含糊不清補了一句:

  「那夜裡呢?總不能讓社員滿村溜達,給人送菜刀吧?」

  楊林松瞅了他一眼,低頭接著撥弄炭火:

  「從今晚起,全村夜裡不准單獨出門。不管誰家的,犯了規矩,直接綁了關柴房。」

  王大炮把嘴裡的窩頭咽下去,一拍大腿:

  「這話我去傳!誰不聽老子的,先嘗嘗麻繩的滋味!」

  話音剛落。

  門口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開,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一下。

  陳遠山大步跨進門檻。

  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舊軍大衣,袖口長出一大截,手指頭全縮在裡頭。

  他沒坐。

  站在門邊,嗓門比平時高了半截:

  「楊林松。」

  楊林松抬起頭,立馬又低了下去。

  陳遠山胸口起伏了兩下。

  「我在山裡窩了八年。」

  他的聲音帶著顫,壓了太久的火氣往外涌。

  「整整八年,老子跟耗子似的鑽來鑽去。冬天凍得啃樹皮,夏天蚊蟲咬得渾身爛。」

  他往前邁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衝著楊林松:

  「今晚給我一把槍。」

  「前院也好,村口也罷,哪怕讓我蹲在柴火垛後頭,也比縮在雜物間裡當活死人強!」

  屋裡一下子靜了。

  老劉頭手裡的煙停在嘴邊,沒叼上去。

  阿三的目光從陳遠山身上彈到楊林松臉上,又彈回去。

  楊林松頭也沒抬。

  「不行。」

  兩個字,硬邦邦的。

  陳遠山愣住了,嘴張著,沒來得及出聲。

  楊林松這才抬眼瞅他:

  「陳叔,你在地質隊幹了多少年?隊裡多少人認識你這張臉?」

  陳遠山喉結滾了一下。

  「鄭少華手底下新招的那幫人,誰知道裡頭有沒有當年地質隊的老面孔?誰知道他們手裡有沒有你的照片?」

  「你只要在村子裡冒一次頭,被一雙眼睛認出來,陳遠山沒死,這事當天就能傳到省城。」

  他停了一下。

  「到那時候,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是整個村子的命。」

  陳遠山的身子僵住了。

  攥成拳頭的手慢慢鬆開,垂了下去。

  張了兩次嘴,啥也沒說出來。

  低下頭,退了半步,轉身。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棉帘子落下來,把他的背影擋在了外頭。

  屋裡沉默了好幾秒。

  王大炮往爐子裡扔了根柴,火苗子竄上來,啪地炸了一聲。


  「也是條漢子。」

  王大炮嘟囔一句,沒再往下說。

  楊林松沒接話。

  就在這時候。

  靠門站著的阿三忽然矮下身子,右手反握住腰間匕首柄,壓著嗓子擠出一聲:

  「外面有動靜。」

  周鐵山的手已經按上槍套。

  老劉頭從工具箱裡抽出了錘子。

  王大炮把沒啃完的窩頭往懷裡一揣,手摸向腰間。

  篤、篤篤……

  門板上傳來又輕又快的叩門聲。

  斷斷續續,不敢使勁,可又急得不行。

  楊林松朝阿三使了個眼色。

  阿三側身貼著門框,左手緩緩拉開一條縫。

  一個人影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不是擠,是滾。

  連滾帶爬,在地上趔趄兩步,差點一頭栽進爐子裡。

  不是啥亡命徒。

  是黑皮。

  鬼市那個地痞頭子。

  他臉凍得青紫發烏,嘴唇乾裂出好幾道血口子。

  渾身上下沾滿雪粒子和枯草屑,棉襖前襟扯開一條大口子,髒兮兮的棉絮往外翻著。

  老劉頭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

  「你不要命了!大白天往這兒跑?」

  黑皮哆嗦個不停。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他死死攥住老劉頭的袖口不撒手,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把話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出……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

  「我在鬼市的暗線……昨天後半夜傳出來的風聲……鄭少華招的那幫人……動了。」

  老劉頭攥領子的手勁又緊了一截。

  「僱主那頭催得緊,嫌動手太慢。原先說過幾天的,現在改了。」

  黑皮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掃過屋裡每一張臉,最後定在楊林松身上。

  「最快……今明兩晚。」

  屋裡死寂。

  王大炮先炸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嘴裡叼的小半截煙飛出去老遠。

  「他媽的!這幫孫子催命也沒這麼催的!敵暗我明,老子……」

  他還沒罵完。

  黑皮忽然掙開老劉頭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邁得不穩當,膝蓋還在打戰。

  可腰杆子是直的。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抬起頭:

  「楊爺,老劉師傅。」

  嗓音還在抖,可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黑皮以前是渾,乾的缺德事兒一籮筐都裝不下,我認。」

  「但我也是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這回冒死來送信,就想跟著楊爺一塊兒干。」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聲音沉到底:

  「我不想再當一個一事無成的混混了。」

  屋裡沒人吭聲。

  老劉頭想遞根煙給黑皮,剛伸出手,又收了回來,自己叼上了。

  王大炮飛出去的小半截煙在地上快燒沒了,都忘了撿。

  周鐵山的眉毛擰了兩下,愣是沒擰出話來。

  楊林松看著黑皮。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轉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手繪地圖跟前。

  食指抬起來,重重戳在黑瞎子嶺外緣的一個點上:

  「不用等明晚。」

  所有人齊刷刷瞅著他的背。

  楊林松轉過身,接著說:

  「他們連踩點都這麼急,前後腳不到兩天就催著動手。」

  「說明狗已經餓到頭了。」

  食指從草圖上收回來,攥成拳。


  「今晚就會來。」

  屋裡安靜了三秒。

  這三秒里,每個人的後脊樑都直冒涼氣。

  周鐵山最先緩過來:「那原來的布置……」

  「全推翻。」

  楊林松打斷他,扯下牆上的地圖,走到桌邊。

  攤開,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村口崗亭撤人,燈滅掉。東頭糧倉前面擺兩個假哨,西頭柴火垛後面藏真人。」

  他看向老劉頭:

  「你帶黑皮,蹲後山坡那棵老榆樹底下,盯後路。誰從那個方向冒頭,不管是人是狗,先記臉再動手。」

  老劉頭點頭,乾脆利落。

  楊林松又看向阿三:

  「你守吉普車。油我昨天讓你灌滿了,鑰匙插著別拔。有人需要送出去,你踩油門就走,別回頭。」

  阿三攥了攥拳頭,腦袋重重一點。

  「周叔。」

  楊林松的目光落到周鐵山身上。

  「民兵分三組。村東、村西、曬穀場。不準點火,不准出聲,不准擅自開槍。沒有我的信號,誰都不許動。」

  周鐵山把筆記本攤開,鉛筆刷刷地記。

  王大炮坐在那兒,渾身骨頭縫都在咯吱響,透著一股子躁勁兒:

  「那你呢?」

  楊林松走到牆角。

  伸手,把那把從土坯房搬來的紫杉木大弓取了下來。

  他把弓挎在肩上,手指捻了捻弓弦。

  弦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

  「我在該在的地方。」

  沒人再問了。

  黑皮蹲在爐子邊,捧著一碗熱水,十根凍粗的手指貼在碗壁上捨不得鬆開。

  他一口一口地喝,水從下巴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老劉頭從懷裡摸出一根煙,遞給他。

  黑皮接了。

  手還在抖。

  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

  入夜。

  風雪沒停,反而更大了。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遠近不辨。

  大隊部里那個鐵皮爐子,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滾燙的爐壁嗤嗤冒了一陣白氣,隨即沉入黑暗。

  沒有火光。

  沒有煙。

  沒有一絲活人氣息。

  楊林松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紫杉木大弓斜挎在背上,破甲箭的箭簇貼著腰側。

  風從黑瞎子嶺方向灌過來,裹著雪粒子抽在臉上,不疼。

  他眯著眼,盯著村口土路。

  啥也沒有。

  只有黑。

  可楊林松知道。

  它們在來的路上了。

  他把弓摘下來,握在手裡。

  手指搭上弦。

  沒拉。

  等著。

  整個村子,都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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