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風放出去了,魚咬鉤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老劉頭又蹬著那輛破三輪出門了。

  鏈條咯吱咯吱響,聲音拐過村口,扎進晨霧裡沒了影。

  楊林松站在大隊部院門口,兩手揣進大衣兜,盯著那團白霧瞅。

  周鐵山披著軍大衣從值班室出來,往他旁邊一站。

  兩人誰也沒吱聲。

  過了老半天,周鐵山開口:「這回去鬼市,跟上次可不一樣了。」

  楊林松點點頭:「我知道。」

  上次是摸消息。

  這次是送消息。

  摸消息的人,旁人未必上心。

  送消息的人,有心人鐵定盯著。

  周鐵山把煙叼在嘴上,沒點著。

  嘴唇抿了抿,菸頭在嘴裡上下顛了兩下。

  「要不叫阿三遠遠跟著?」

  「不用。」楊林松轉身往屋裡走,「老劉頭甩尾巴的本事,比阿三強十條街都不止。」

  門板合上。

  周鐵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沒點的煙揣回兜里。

  ------

  鬼市。

  正月初六,人比昨天少了一截,可該有的攤子一個沒少。

  老劉頭把三輪車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銼刀錘子一溜擺開。

  點上一根煙。

  姿勢跟昨天一模一樣。

  旁邊賣舊衣裳的老太太湊過來嘮嗑,說孫子鬧肚子、豬油票沒地兒換。

  老劉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嗯嗯啊啊的。

  人來人往,腳底下踩著雪泥,咕嘰咕嘰的聲兒沒斷過。

  等老太太被別的攤主拉走,老劉頭左右掃了一眼。

  沒啥不對勁的。

  他嗓門提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跟旁人閒扯:

  「聽說黑瞎子嶺那邊要起一批貨,部隊的人要來拉走了。」

  說完,低頭接著擺弄銼刀,眼皮都沒抬。

  銼刀蹭著鐵片,嗤嗤的聲響蓋過了四周的嘈雜。

  可耳朵豎得筆直,地上掉根針都能聽見。

  兩個攤位外,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老劉頭沒抬頭。

  手上的活穩穩噹噹,連節奏都沒亂半分。

  ------

  消息在鬼市里傳得比風還快。

  老劉頭抽完兩根煙的工夫,就有三撥人從他攤前繞過去了。

  第一撥是兩個收山貨的販子,走過去的時候腦袋往這邊歪了一下,腳步放慢,耳朵支棱著。

  第二撥是個賣狗皮帽子的瘦老頭,特意蹲到攤前,裝模作樣問銼刀磨不磨剪子,眼珠子一個勁往他臉上瞟。

  第三撥,老劉頭沒看清臉,只瞅見一雙黑棉鞋從攤前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又接著走。

  停的那一下,時間不長。

  可夠了。

  老劉頭裝作沒看見,手上的活沒停。

  快到晌午的時候,黑皮又湊過來了。

  這回沒拍肩膀,直接蹲在工具箱旁邊,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兩顆,壓著嗓子:

  「老劉師傅,您剛才那話,是真的假的?」

  老劉頭瞥了他一眼:「你管它真假,傳出去就中了。」

  黑皮愣了一下,嘴裡的瓜子殼含著沒吐,腮幫子鼓了鼓。

  隨即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拍拍屁股,沒再多問,溜了。

  老劉頭低頭接著銼鐵片。

  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線放出去了。

  魚咬不咬鉤,全看它自己。

  ------

  收攤的時候,老劉頭發現有人盯他。

  不是明晃晃地瞅,是藏在人堆里、隔幾秒掃一眼的那種。

  一個穿深灰棉襖的中年人,站在三排開外的舊鐵器攤前,手裡翻著一把破鐵壺。


  翻了有半袋煙的工夫,愣是沒放下。

  眼珠子隔三四秒就往老劉頭這邊溜一下。

  誰買壺能磨嘰這麼久?

  老劉頭心裡記了一筆。

  面上不動聲色,慢悠悠把工具箱綁到三輪車上。

  繩子勒了兩圈,拽了拽,鬆緊正好。

  蹬車往外走。

  鏈條響,車輪碾著雪泥,咯吱咯吱的。

  跟平時收攤一模一樣的節奏。

  騎出鬼市二里地,拐上了回紅星大隊的土路。

  騎了一截,他忽然把車推到路邊,鑽進一片枯樹林子。

  蹲下。

  後背抵著一棵粗白樺,兩手揣進袖筒,一動不動。

  右手在袖筒里摸到了錘子柄,攥了一下,又鬆開。

  用不著。

  先看看情況再說。

  十分鐘。

  一個人影從路上過去了。

  腳步飛快,腦袋左右亂轉,四處張望。

  深灰棉襖。

  就是那個翻破鐵壺翻半天的傢伙。

  老劉頭等他走出去百十來步,身影縮成個小黑點,才從林子裡鑽出來。

  拍拍褲腿上的雪沫子,推著三輪車換了條小路,拐進溝里,繞了個大彎往回蹬。

  鏈條叫喚得更響了。

  比來時多繞了四里地。

  可老劉頭心裡踏實了。

  跟上來的是一個。

  不知道後頭還有沒有。

  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消息,有人接了。

  ------

  回到大隊部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劉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放風的話咋說的,三撥繞攤的人啥反應,黑皮那小子啥表情,收攤後深灰棉襖咋跟的、咋甩的。

  說到甩尾那段,王大炮在旁邊罵了一句:「這幫龜孫還真當自己是獵狗呢!」

  楊林松聽完,臉上沒啥表情。

  擱在桌上的右手攥了一下,指節咯吱響了兩聲。

  「消息放出去了,人也跟上你了。」

  他看著老劉頭,「接下來幾天,你哪兒都別去,就在村里待著。」

  老劉頭點點頭,沒多問。

  ------

  當天晚上,輪到阿三守夜。

  他裹著軍大衣縮在村口崗亭里。

  困意一陣一陣往上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

  後半夜,一陣動靜把他驚醒了。

  窸窸窣窣的。

  踩雪的聲兒。

  很輕,斷斷續續的。

  阿三攥住手電筒,拇指頂在開關上,屏住呼吸。

  聽了十幾秒。

  聲兒沒了。

  他把手電打亮,光束刺出去,掃了一圈。

  啥也沒有。

  只有雪地上多了幾行腳印。

  從村外一直伸到崗亭旁邊,走了個弧形,又折回去了。

  阿三後背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他騰地站起來,攥著電筒就要往外沖。

  邁出半步,腿拐了一下。

  腿傷還沒好利索,膝蓋一軟,差點栽個跟頭。

  他扶著崗亭站穩,往外走了幾步。

  張望了一番。

  沒見著人影。

  阿三把手電光打在那些腳印上,來回照了好幾遍。

  脖子後面那股涼意,跟風一點關係沒有。

  ------

  第二天一早,阿三把這事告訴了楊林松。


  楊林松沒吭聲,拉著他到村口瞅了一圈。

  腳印很清晰。

  解放鞋的印子,尺碼不小。

  前腳掌壓得深,後跟淺,步幅比普通人大半拃。

  這不是走路。

  是貓步。

  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上,隨時能起步、能變向、能跑。

  周鐵山蹲下來瞅了半天,指甲颳了刮鞋印的邊兒。

  「這人是在踩點。」

  楊林松沒接話,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瞅過去。

  黑瞎子嶺的方向。

  他蹲下來,食指伸進一個腳印里,按了按底部。

  雪殼子硬了,可沒凍實。

  後半夜踩的,不超過四個鐘頭。

  他又掃了一眼腳印的間距。

  均勻。

  每一步的間距,誤差不超過兩指寬。

  楊林松的眼睛眯了一下。

  普通人走路,步幅會隨地形和情緒變。

  只有受過訓的人,才能在黑燈瞎火的雪地里,保持這麼穩。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子。

  ------

  大隊部。門關上。

  楊林松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屋裡安靜了幾秒。

  王大炮先繃不住了,嗓門壓著火氣:「狗鼻子夠靈的!這麼快就摸到門口來了!」

  楊林松說:「不是摸到門口,是在試探。」

  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們想知道,咱到底有多少人,晚上有沒有人守著,啥時候能摸進來。」

  周鐵山問:「那咋辦?」

  楊林松看了他一眼:「讓他們試。」

  王大炮差點從板凳上蹦起來,嗓門拔高了兩截:「讓他們試?!你讓耗子試貓的底線?!」

  「白天一切照常,該幹啥幹啥。」

  楊林松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晚上加巡邏,可不能讓人看出來。讓來的人覺得村里防備松得很,松到隨時能摸進來。」

  阿三在旁邊撓了撓腦袋:「那他們要是真摸進來呢?」

  楊林松說:「摸進來最好。」

  頓了一下。

  「正好逮個活的。」

  屋裡又安靜了兩秒。

  這兩秒里,爐膛里的松木塌了一截,火光矮下去又竄上來,把每個人在牆上投的影子拉長了一截。

  王大炮嘴裡的菸頭燙到手指,他嘶了一聲甩掉,嘟囔了句:「行,你說了算。老子就不信這幫孫子比林子裡的土匪還硬。」

  「這兩天,任何人出村都得跟我打招呼。」楊林松掃了一圈,「老劉頭,尤其是你,不准動。」

  老劉頭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楊林松走到桌邊,食指往腳印延伸的方向點了一下。

  「這人來了又走,弧形繞崗亭,然後折回去。」

  他比畫了一下路線。

  「可腳印不是一條線,是兩條。」

  周鐵山一愣:「兩條?」

  「來的時候是一條。走的時候,多了半步。」

  楊林松比了個細微的偏移,「第二條印子壓在第一條旁邊,間距三指寬,步幅一樣,可鞋底紋路不一樣。」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兩個人。」老劉頭的聲音沉了下來。

  楊林松點點頭。

  「一個踩點,一個望風。來的不是散兵,是搭夥乾的。」

  王大炮的拳頭砸在膝蓋上,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媽的,這幫孫子是成建制來的?!」

  楊林松走到窗邊,手指挑開一條縫往外瞅。

  院子裡空蕩蕩的。


  村口的路上看不見人影,也看不見車轍。

  太安靜了。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每一張臉。

  「口袋撐開了,肉味也放出去了。」

  「現在就看,來的是幾條狗,夠不夠咱們一鍋燉的。」

  眾人散了。

  ------

  楊林松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鉛灰色的雲壓下來,一層疊一層。

  又要下雪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日記本,還是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

  從1945年到現在。

  從他爹到他。

  從一份被壓下去的情報,到一座埋著軍火和白骨的洞。

  這盤棋,該收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門外,雪開始下了。

  不是昨天那種細雪。

  是一片一片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都出聲。

  看來,老天爺也等不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