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三千塊買條命,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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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

  陳遠山氣色好多了。

  楊林松讓王大炮把他安頓在大隊部後院的雜物間,對外就說是來幫著修鍋爐的遠房親戚。

  村里沒人多嘴。

  經過那一夜的死磕,紅星大隊的老少爺們瞅著楊林松身邊多個人少個人,都練出同一個本事——

  閉嘴。

  這天一早,周鐵山剛撂下電話,從辦公室出來,臉上的褶子鬆了半拉。

  「衛生院捎話過來了,那活口燒退了,精神頭也回來了,能開口了。」

  楊林松正蹲在院子裡啃凍梨,汁水順著虎口往下淌。

  聽見這話,他把梨核往牆根一扔,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

  「走。」

  阿三發動吉普車。

  一路上誰也沒吱聲。

  車過了十里坡,楊林松才開口:「周叔,待會兒你問,我聽著。」

  周鐵山扭過腦袋瞅了他一眼:「你不上手?」

  「不用。」

  楊林松往后座一靠,半眯著眼。

  「這人膽兒早碎成渣了,你正常問,他就正常撂。」

  頓了一下。

  「要是答得不痛快……」

  他沒往下說。

  周鐵山也沒再問。

  有些話,說半截比說全了管用。

  ------

  公社衛生院。

  走廊里來蘇水味兒還是那麼沖。

  牆上刷著半舊的紅漆標語:「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筆畫缺了幾個角,也沒人補。

  值班護士一瞅周鐵山那身軍裝,二話不說就把鑰匙遞了過來。

  病房門一推開。

  那土匪半躺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在鐵架子上。

  臉上的肉塌了一圈,顴骨支棱著,眼珠子往門口一轉。

  他一眼就認出楊林鬆了。

  活閻王來了!

  土匪喉結滾了一下,身子往枕頭裡縮,可沒躲成。

  不是不想躲,是腿吊著,躲不了。

  周鐵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軍帽摘下來擱膝蓋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楊林松沒坐,他走到窗根兒底下,背靠著牆,兩手揣進大衣兜,半耷拉著眼皮,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兒。

  好像來這兒就是為了曬曬太陽。

  可那土匪的眼睛,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半點兒不敢挪開。

  床尾卡上寫著這土匪的名兒:馬小栓。

  周鐵山開門見山:

  「馬小栓,我問你,鄭少華讓你們來找軍火,給你們啥好處了?」

  馬小栓嘴唇哆嗦兩下,嗓子幹得冒煙。

  他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搪瓷缸,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半拉在被子上。

  灌了兩口,才擠出聲兒:

  「他說……事成之後,一人三千塊。」

  停了停,又補一句:

  「還說,給安排到省城工作,正式的,有編制。」

  周鐵山冷笑一聲:

  「呵,三千塊!老子一個月工資才四十來塊,頂我干六七年!」

  笑完,聲音一下子硬了:

  「你們頭兒呢?」

  「頭兒好處肯定更多。」

  馬小栓聲音蔫了下去。

  「具體多少,他沒跟我們透底。但他跟鄭少華單獨嘮過一回,回來整個人就變了。」

  「咋變的?」

  「話少了。」

  馬小栓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嘴皮子溜得很,啥事兒都愛叨叨兩句。那次回來,跟換了個人似的,成天陰著臉,動不動就罵人。」

  「我們私底下都嘀咕,說頭兒這是接了個要命的活兒。」


  周鐵山鉛筆在本子上刷刷記,頭都沒抬。

  窗邊的楊林鬆動了。

  不是動身子,是動嘴。

  「你見過鄭少華本人?」

  馬小栓脖子一僵,視線從周鐵山身上彈到楊林松臉上,又趕緊縮回去。

  他點了下頭。

  「跟著頭兒見過兩回。」

  「在哪兒?」

  「一回在縣城。」

  馬小栓舔了舔嘴唇。

  「在一個招待所後院,黑燈瞎火的。他就露個面,說幾句話就走了,前後不到十分鐘。」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省城,一個小飯館包間裡。那次待得長點,也就小半個鐘頭。」

  楊林松沒追著問細節,他問了另一件事:

  「他身邊跟著啥人?」

  馬小栓眉頭一擰,眼珠子轉了轉:

  「每回見面,他身邊都跟著三四個人,穿軍大衣,個頭都不矮。」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聲音又壓下半截:

  「可瞅著不像正經當兵的,走路架勢不對,眼神也不對。」

  楊林松眼皮抬了半寸。

  就這半寸,馬小栓肩膀往被子裡又縮了一截。

  楊林松沒再問,可腦子裡的線已經串上了。

  那三個死了的洋鬼子。

  那輛底盤焊了鉛板的解放大卡。

  吳德貴吉普車后座里塞的那頭灰狼。

  還有今兒這句,「瞅著不像正經當兵的」。

  一根繩上拴的螞蚱,蹦躂起來都是一個德行。

  周鐵山把本子翻到新一頁,鉛筆杵在紙上,抬眼:

  「他提沒提過,弄著這批軍火之後打算幹啥?」

  馬小栓眼珠子往下一轉,這一回,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說……」

  喉結又滾了一下。

  「有了這批硬傢伙,整個東北的地下買賣,都得聽他的。」

  停了兩秒。

  「還說……省里有人罩著,誰也不敢動他。」

  最後幾個字出來的時候,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周鐵山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洞。

  他盯著那個洞瞅了兩秒,腮幫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省里有人罩著。」

  他把這六個字重複一遍,每個字都是從後槽牙縫裡擠出來的。

  楊林松轉頭瞅向窗外。

  陽光照在院裡的積雪上,白得發藍。

  他沒再問了。

  該問的都問完了。

  剩下的,這種小嘍囉肚子裡也倒不出來。

  三千塊錢一條命,搭進去的時候,連自己在給誰賣命都沒整明白。

  可悲。

  也可恨。

  ------

  倆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護士推著藥車過去,輪子滾在地上咕嚕嚕響。

  周鐵山把筆記本揣回兜里,掏出煙,遞一根給楊林松。

  兩根煙點著,煙霧在走廊里飄兩下,被穿堂風扯散了。

  「這個鄭少華,比他爹還狂。」

  周鐵山吐出一口煙,聲音硬邦邦的。

  楊林松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中間,沒急著接話。

  走出衛生院大門,腳踩在台階下面的碎冰上,咯吱一聲脆響。

  他站住了。

  「他身邊那幫穿軍大衣的。」

  周鐵山扭過腦袋瞅他。

  楊林松把菸頭碾滅在鞋底下,碾得慢,碾得實。

  「瞅著不像正經當兵的,十有八九是從邊境那頭雇來的亡命徒。」


  周鐵山臉一下子沉了,眉心的豎紋擠到一塊兒。

  楊林松沒給他消化的工夫,接著說:

  「還有一事兒。」

  他偏過頭,盯著周鐵山的眼睛。

  「黃五爺那幫人折了。鐵腦殼死了,老鬼廢了,阿力進去了,吳家兄弟也完蛋了。」

  他一個一個數著。

  「鄭少華手底下,能用的刀全卷刃了。」

  周鐵山沒說話,可指縫裡那半截煙,都被捏癟了。

  楊林松瞅著灰濛濛的天:

  「一條狗死了,主人還會再養一條。」

  他聲音平平的。

  「而且這回,他會找更狠的。」

  「你是說……他還敢動手?」周鐵山問。

  楊林松沒答。

  他拉開車門,拍了拍阿三的椅背。

  「走,繞個道。」

  ------

  吉普車沒直接回村。

  阿三按楊林松指的道,拐上了往黑瞎子嶺外圍去的那條土路。

  路面顛得人屁股疼。

  車停在一片紅松林邊上,再往裡,就沒道了。

  楊林松推門下了車。

  風從山脊上倒灌下來,一股腦往鼻子裡鑽。

  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山裡頭。

  熊神洞的方向。

  那個地方,埋著關東軍的軍火,埋著抗聯英雄的遺骨,埋著他爹的秘密。

  周鐵山跟過來,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想啥呢?」

  楊林松沒回頭:

  「在想,這批軍火該咋處理。」

  大衣下擺被風貼在腿上,又被下一陣風扯開。

  周鐵山沉默幾秒:

  「按規矩,得上交國家。」

  楊林松點了下頭:

  「我知道。」

  他轉過身,瞅著周鐵山,眼神很平靜。

  「但上交之前,得先用它釣出更大的魚。」

  周鐵山跟他對視三秒。

  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右手伸進兜里,攥住了那本寫滿名字的小本子,攥得指骨咯咯響。

  雪粒子打在倆人臉上,細細的,帶著刺。

  楊林松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往車那邊走。

  走了兩步,站住。

  「周叔。」

  「嗯?」

  「這條線,從1945年到現在,三十一年了。」

  楊林松的聲音被風裹著,傳出去老遠,聽不出喜怒。

  「他來一個,我收一個。」

  「來一群,我就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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