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陳遠山的八年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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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黑兒。

  天剛擦黑的時候,陳遠山醒了。

  他噌一下直起身子,倆眼睛在屋裡瞎踅摸。

  爐火映著他的臉,眼裡全是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身後有沒有追兵。

  這份慌,怕是跟了他整整八年。

  過了好半天,他才認出爐子、條凳和牆上那面紅旗,肩膀一寸一寸松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楊林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碗,熱粥冒著白氣。

  「吃點東西。」

  陳遠山接過碗,沒急著喝。

  手還在抖,碗沿磕在下嘴唇上,咯咯響了兩聲,粥濺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也不擦。

  楊林松在他對面坐下。

  沒催。

  他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一件一件擺到陳遠山跟前:

  日記本。

  遺書。

  勘探日誌。

  三樣東西並排擱在木桌上,紙邊兒全都泛黃了。

  陳遠山的目光先落在日記上。

  他伸手一翻,看見「楊衛國」仨字兒,整個人一下子釘住了。

  生怕多眨一下眼,那仨字兒就從紙上飛走了。

  然後是那封信。

  「建軍,若我出事,別查,別問。切記,當年那份情報,姓鄭的經手。——楊衛國。」

  陳遠山的手徹底穩不住了。

  碗往桌上一放,粥灑出來一圈。

  他把那封信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皺眉。

  第二遍,咬牙。

  第三遍,眼眶紅了。

  「楊衛國……」

  嗓子干啞得能擦出火星子。

  「果然是這麼回事,他也是被他們害的。」

  楊林松沒動。

  就那麼坐著,兩手擱膝蓋上,看著陳遠山,等他把這口氣緩過來。

  爐子裡一截燒透的松木塌了下去,火光矮了一截,又慢慢竄上來。

  過了老半天。

  陳遠山用袖子抹了把臉,抬起頭。

  這一回,眼裡沒怕了。

  剩下的,又干又硬。

  就像河床熬幹了,就剩一層再也泡不軟的硬殼。

  「你想知道當年的事兒。」陳遠山說。

  楊林松點點頭。

  陳遠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灌進去。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聲悶響。

  「隊裡有個副隊長,姓李。」

  他嗓子還是啞的,但不抖了。

  「他是鄭鴻運安插進來的人,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陳遠山眼神往左下方飄了飄,翻著腦子裡的老帳。

  「我親眼撞見過,他跟省里來的秘書在縣招待所碰頭,兩人關著門,窗簾拉得死死的。我從走廊過,隔著門板都能聽見裡頭壓著嗓子吵。」

  楊林松沒插言。

  「塌方那天晚上,就是這個李副隊長,讓我跟老馬他們去北坡沖溝底下補採樣。」

  陳遠山攥緊了拳頭。

  「三月份的凍土層,凍得跟鐵板似的,誰他娘大半夜去採樣?」

  他喘了口粗氣,接著往下說:

  「可他是副隊長,命令就是命令。」

  「我們到了溝底,剛把帳篷支起來,頭頂就塌了。」

  聲音低了下去。

  「先是咔嚓一聲,接著整個坡面往下垮,凍土塊砸下來,比磨盤還大。」

  「老馬頭一個被埋。他當時正蹲那兒繫鞋帶,連一聲都沒喊出來。小劉撲上去想拉他,第二波土砸下來,倆人直接蓋嚴實了。張技術員剛跑兩步,一塊石頭砸在後腦勺上……」

  陳遠山閉上眼。


  「我命大。帳篷側邊被一根倒下來的樹杈子撐住一角,留了條半人寬的縫。我從底下爬出來時,滿嘴是土,眼睛讓沙子糊住,啥也瞅不見。」

  他睜開眼,眼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密。

  「等我把眼睛擦乾淨,回頭一瞅……」

  聲音冷了。

  「塌方那斷面太齊整了。一條線,筆直筆直的。老天爺塌下來的土,斷不成那個模樣。」

  他盯著楊林松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那不是天災,是人幹的。」

  楊林松右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緊,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後來呢?」

  「後來?」陳遠山撇了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後來這個李副隊長調走了。調哪兒去了,不知道。走之前還特意回來看了一趟現場,在溝邊上站了足足十分鐘。」

  「你猜他幹了啥?」

  陳遠山嘴角扯了一下。

  「他蹲下來,撿塊碎石頭,朝溝底一扔。石頭砸在埋人的土堆上,彈了兩下。」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扭頭跟縣裡來的人說:自然塌方,不可抗力。」

  「檔案一封,封口令一下。活著的人,一個字都不准提。」

  周鐵山不知道啥時候靠在了門框上。

  聽到這兒,他一巴掌拍在門板上,震得門軸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楊林松抬手,朝周鐵山那邊壓了壓。

  周鐵山咬著牙,硬生生把火氣壓了回去。

  「這個李副隊長,全名叫啥?」楊林松問。

  陳遠山眉頭擰成一團,嘴唇動了好幾下。

  「叫……」

  他閉上眼,額頭上青筋跳了兩跳。

  八年了。

  有些名兒,被刻意埋在記憶最深處。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因為每想一回,那天晚上的土腥味就重新灌進鼻子裡。

  「李國華。」

  這仨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時,陳遠山後背啪一下繃直了。

  「跟我歲數差不多,瘦高個兒。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瞅著挺面善。」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左眉角。

  「但這兒有道疤,月牙形的,深得很。」

  「平時劉海蓋著看不出來,只有風大把頭髮吹開了,才露出來。我見過一回,記老牢了。」

  周鐵山從門框上彈起來,兩步走到桌前,掏出小本子,鉛筆頭寫下「李國華」仨字,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左眉,月牙疤。」

  「能在當年那個位置當上副隊長的,不是一般人。」周鐵山合上本子,拿筆桿在封皮上敲了兩下,「這號人,現在少說也是個科長,搞不好爬得更高。」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狠勁兒:

  「我去查!」

  楊林松站起身。

  走到窗跟前,推開半扇窗戶。

  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一下,火舌往旁邊一歪,又直了起來。

  窗外,黑瞎子嶺的輪廓壓在天邊。

  積雪蓋住了所有稜角,遠瞅著安安靜靜。

  可那底下埋著啥,誰心裡都有數。

  「鄭鴻運是腦袋。」

  楊林松背對著屋裡人,一字一頓。

  「李國華是刀。」

  他關上窗,轉過身。

  爐火映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腦袋得砍,刀得折,一個都跑不了。」

  陳遠山端著空碗,仰著頭瞅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歲。

  比他當年帶隊進山時還小二十多歲。

  可那雙眼睛,他太熟了。

  狠。

  穩。

  不回頭。

  陳遠山的手,終於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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