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你張爺爺回來了！
門洞大開。
夕陽從走廊灌進來，把門口那道高大的身影鍍出一圈金邊。
張耀東站在門口，胸前別著一朵皺巴巴的大紅花，軍裝洗得發白。
他掃了一眼蘇雲，然後齜牙一笑，嗓門直接開到最大檔。
「廠長！你張爺爺回來了！！！」
蘇雲從椅子上彈起來，先是盯著門口看了半秒，隨即整張臉都亮了。
「老張！」
辦公桌被他膝蓋頂得歪了半寸，圖紙卷了一角。他也顧不上，幾步衝過去，一把抱住張耀東。
張耀東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嘴上還不饒人。
「哎哎哎，輕點！老子剛打完勝仗回來，你別給我整二次傷害！」
蘇雲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兩下，笑罵：「你小子也不提前打個電報！大白天踹門，我還以為誰來抄我辦公室！」
「提前說還有啥意思？」張耀東咧著嘴，右手箍住蘇雲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想不想我！」
「想，想死你了行吧？」
蘇雲笑著把他往懷裡又攬了一下。
手伸到左邊時，只碰到一截鬆軟的衣料。
那一下很輕，卻像一下子按住了蘇雲胸口。
他低頭。
張耀東左側軍裝空蕩蕩垂著，從肩頭往下，袖口摺疊著，別進腰帶里，整整齊齊，像特意收拾過的。
蘇雲臉上的笑停住。
他再抬頭，才看見張耀東後腦勺剃短的頭髮里，藏著一道蜿蜒傷疤。
從髮際線一直爬到耳後，縫合過的痕跡還泛著暗紅，像被刀火一起啃過。
「看啥？這玩意兒？」
張耀東退後一步，把那截空袖子往旁邊甩了甩，滿不在乎地一樂。
「小意思！597.9高地，跟鷹國人的見面禮。一條胳膊換他們一個連，賺大發了！」
說得輕飄。
可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一根細細的肉筋在跳，右手也下意識壓了一下左肩殘端。
蘇雲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話。
他想問怎麼傷的，疼不疼，傷口有沒有處理好，夜裡會不會疼醒。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堵住了。
張耀東把目光挪開，瞧見桌上的圖紙，像是找到救命稻草，往前湊了半步。
「廠長，你這又畫啥呢？新坦克？新飛機？還是能一炮把鷹國艦隊轟回老家的大傢伙？」
蘇雲沒接這個茬。
張耀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他往窗邊走了兩步，背對蘇雲開口。
「老孟……開明……還有團里好些弟兄……」
他只說了幾個名字，後面的話就斷了。
那張在釜山港對著艦隊罵娘的臉，這會兒被窗外的光照著，顯得有些發灰。
他扯了扯嘴角。
「不說了。說多了丟人。」
蘇雲沒有追問。
和張耀東一起並排站在窗邊，伴著廠區里傳來工具機的轟鳴，伸手，重重拍在張耀東還在的右臂上。
一下。
又一下。
張耀東低頭看著那隻手，咧嘴笑了笑。
「行了，別整得跟上墳似的。老子活著回來了，活蹦亂跳，還能替你看廠門，誰敢鬧事，我一隻手也能抽他八個來回。」
蘇雲被他逗得笑了一聲。
「吹吧你。」
「咋叫吹？」張耀東不服，右手往腰上一叉，剛想擺出團長架子，忽然眯起眼，上上下下把蘇雲掃了一遍，「不對啊。」
他湊近兩步，盯著蘇雲的臉。
「廠長，你咋瘦成這副鬼樣子了？」
蘇雲摸了摸臉。
張耀東越看越不對勁。
「臉上的肉呢？嘴唇裂成這樣，手背也全是口子。你別告訴我你在廠里吃粉條吃成這樣的。」
蘇雲摸了摸下巴。
「出去協助了一個項目，地方遠，條件差了點。」
「啥項目能把人熬成乾柴？」
張耀東追了一句，又自己閉上嘴。
他看著蘇雲的眼睛，看了兩秒，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蘇雲不說，那就是不能說。
這點分寸，他張耀東有。
「行。」他咂了咂嘴，
「你不說我不問。不過下回再有這事，你得把我帶上。」
「你看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沒了。帶上我，至少還能替你擋沙子。」
蘇雲瞥他一眼：「你現在就一條胳膊，還替我擋沙子？」
「咋了？」張耀東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條胳膊也是特等功的胳膊！」
說到這兒，他像是終於想起正事，右手往懷裡一掏，掏出一個赤紅色絨布盒。
盒子啪地打開，被他推到蘇雲面前。
裡面躺著一枚金色勳章。
章面擦得發亮，紅綢襯著金邊，正中幾個字刺得人眼熱。
半島戰場特等功勳章。
張耀東下巴一揚，嘴角快咧到耳根。
「看見沒？597.9高地！」
他右手指著自己胸口，越說越來勁。
「老子帶團阻擊鷹國人一個師，頂了十幾個小時。炮彈把山頭犁了三遍，最後陣地還在咱手裡！」
蘇雲低頭看著那枚勳章。
再看張耀東。
空袖子，傷疤，滿臉風霜，偏偏笑得跟搶到糖的孩子似的。
他慢慢豎起大拇指。
「牛逼！」
張耀東等的就是這句。
他仰頭大笑。
「聽見沒？廠長親口認證！老子牛逼！」
走廊里探出兩個警衛員的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雲把勳章盒推回去。
「收好了。這東西比你那條胳膊還金貴。」
張耀東小心把盒子蓋上，動作比擦槍還仔細。
「那可不。回頭我得掛床頭，誰進屋都得先看三眼。」
「你就得瑟吧。」
「嘿嘿，不得瑟白不得瑟。」
兩個人重新坐下。
一個坐在桌里，一個坐在桌外，中間隔著一摞圖紙和一枚剛剛合上的勳章盒。
窗外廠區汽笛響起，工人換班的腳步聲從樓下滾過去。
張耀東忽然伸腳踢了踢桌腿。
「廠長，回來真好。」
蘇雲看著他。
「嗯，回來就好。」
……
半個月後。
龍都，會堂。
蘇雲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中山裝，跟在工作人員身後穿過長長的側廊。
厚重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掌聲和人聲從裡面湧出來。
他邁進去的那一刻，三千人的大廳燈火通明。
一排排戰士坐在紅色座椅上，胸前的勳章在燈下連成一片星光。
馮振邦、王懷安、張耀東，還有那些從火線回來、缺了胳膊少了腿卻仍挺直脊樑的面孔，全都在那片光里。
夕陽從走廊灌進來，把門口那道高大的身影鍍出一圈金邊。
張耀東站在門口，胸前別著一朵皺巴巴的大紅花，軍裝洗得發白。
他掃了一眼蘇雲，然後齜牙一笑，嗓門直接開到最大檔。
「廠長！你張爺爺回來了！！！」
蘇雲從椅子上彈起來，先是盯著門口看了半秒，隨即整張臉都亮了。
「老張！」
辦公桌被他膝蓋頂得歪了半寸，圖紙卷了一角。他也顧不上，幾步衝過去，一把抱住張耀東。
張耀東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嘴上還不饒人。
「哎哎哎，輕點！老子剛打完勝仗回來，你別給我整二次傷害！」
蘇雲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兩下，笑罵：「你小子也不提前打個電報！大白天踹門，我還以為誰來抄我辦公室！」
「提前說還有啥意思？」張耀東咧著嘴，右手箍住蘇雲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想不想我！」
「想，想死你了行吧？」
蘇雲笑著把他往懷裡又攬了一下。
手伸到左邊時，只碰到一截鬆軟的衣料。
那一下很輕，卻像一下子按住了蘇雲胸口。
他低頭。
張耀東左側軍裝空蕩蕩垂著，從肩頭往下，袖口摺疊著，別進腰帶里，整整齊齊，像特意收拾過的。
蘇雲臉上的笑停住。
他再抬頭，才看見張耀東後腦勺剃短的頭髮里，藏著一道蜿蜒傷疤。
從髮際線一直爬到耳後，縫合過的痕跡還泛著暗紅，像被刀火一起啃過。
「看啥？這玩意兒？」
張耀東退後一步，把那截空袖子往旁邊甩了甩，滿不在乎地一樂。
「小意思！597.9高地，跟鷹國人的見面禮。一條胳膊換他們一個連，賺大發了！」
說得輕飄。
可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一根細細的肉筋在跳，右手也下意識壓了一下左肩殘端。
蘇雲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話。
他想問怎麼傷的，疼不疼，傷口有沒有處理好，夜裡會不會疼醒。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堵住了。
張耀東把目光挪開，瞧見桌上的圖紙，像是找到救命稻草，往前湊了半步。
「廠長，你這又畫啥呢？新坦克？新飛機？還是能一炮把鷹國艦隊轟回老家的大傢伙？」
蘇雲沒接這個茬。
張耀東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他往窗邊走了兩步，背對蘇雲開口。
「老孟……開明……還有團里好些弟兄……」
他只說了幾個名字，後面的話就斷了。
那張在釜山港對著艦隊罵娘的臉，這會兒被窗外的光照著，顯得有些發灰。
他扯了扯嘴角。
「不說了。說多了丟人。」
蘇雲沒有追問。
和張耀東一起並排站在窗邊，伴著廠區里傳來工具機的轟鳴，伸手，重重拍在張耀東還在的右臂上。
一下。
又一下。
張耀東低頭看著那隻手，咧嘴笑了笑。
「行了，別整得跟上墳似的。老子活著回來了，活蹦亂跳，還能替你看廠門，誰敢鬧事，我一隻手也能抽他八個來回。」
蘇雲被他逗得笑了一聲。
「吹吧你。」
「咋叫吹？」張耀東不服，右手往腰上一叉，剛想擺出團長架子，忽然眯起眼，上上下下把蘇雲掃了一遍，「不對啊。」
他湊近兩步，盯著蘇雲的臉。
「廠長，你咋瘦成這副鬼樣子了？」
蘇雲摸了摸臉。
張耀東越看越不對勁。
「臉上的肉呢？嘴唇裂成這樣，手背也全是口子。你別告訴我你在廠里吃粉條吃成這樣的。」
蘇雲摸了摸下巴。
「出去協助了一個項目，地方遠，條件差了點。」
「啥項目能把人熬成乾柴？」
張耀東追了一句，又自己閉上嘴。
他看著蘇雲的眼睛，看了兩秒，把剩下的話吞回去。
蘇雲不說，那就是不能說。
這點分寸，他張耀東有。
「行。」他咂了咂嘴，
「你不說我不問。不過下回再有這事，你得把我帶上。」
「你看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沒了。帶上我，至少還能替你擋沙子。」
蘇雲瞥他一眼：「你現在就一條胳膊，還替我擋沙子？」
「咋了？」張耀東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條胳膊也是特等功的胳膊！」
說到這兒，他像是終於想起正事，右手往懷裡一掏，掏出一個赤紅色絨布盒。
盒子啪地打開，被他推到蘇雲面前。
裡面躺著一枚金色勳章。
章面擦得發亮，紅綢襯著金邊，正中幾個字刺得人眼熱。
半島戰場特等功勳章。
張耀東下巴一揚，嘴角快咧到耳根。
「看見沒？597.9高地！」
他右手指著自己胸口，越說越來勁。
「老子帶團阻擊鷹國人一個師，頂了十幾個小時。炮彈把山頭犁了三遍，最後陣地還在咱手裡！」
蘇雲低頭看著那枚勳章。
再看張耀東。
空袖子，傷疤，滿臉風霜，偏偏笑得跟搶到糖的孩子似的。
他慢慢豎起大拇指。
「牛逼！」
張耀東等的就是這句。
他仰頭大笑。
「聽見沒？廠長親口認證！老子牛逼！」
走廊里探出兩個警衛員的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雲把勳章盒推回去。
「收好了。這東西比你那條胳膊還金貴。」
張耀東小心把盒子蓋上，動作比擦槍還仔細。
「那可不。回頭我得掛床頭，誰進屋都得先看三眼。」
「你就得瑟吧。」
「嘿嘿，不得瑟白不得瑟。」
兩個人重新坐下。
一個坐在桌里，一個坐在桌外，中間隔著一摞圖紙和一枚剛剛合上的勳章盒。
窗外廠區汽笛響起，工人換班的腳步聲從樓下滾過去。
張耀東忽然伸腳踢了踢桌腿。
「廠長，回來真好。」
蘇雲看著他。
「嗯，回來就好。」
……
半個月後。
龍都，會堂。
蘇雲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中山裝，跟在工作人員身後穿過長長的側廊。
厚重木門被推開一條縫，掌聲和人聲從裡面湧出來。
他邁進去的那一刻，三千人的大廳燈火通明。
一排排戰士坐在紅色座椅上，胸前的勳章在燈下連成一片星光。
馮振邦、王懷安、張耀東，還有那些從火線回來、缺了胳膊少了腿卻仍挺直脊樑的面孔，全都在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