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英雄,灶台與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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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島前線。

  軍列停在臨時站台旁,蒸汽機車吐著白氣。

  站台上擠滿了人——

  不是送行的百姓,是等著登車的戰士。

  馮振邦站在隊列正前方。

  身後是一面面被彈片撕出口子的軍旗。

  風吹過來,旗面嘩啦作響,上面無數道口子像無數張嘴,替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最後喊一聲告別。

  「全體都有——」

  一千多號人同時立正。

  「登車!回家!」

  沒有多餘的話。

  仗打完了。

  該說的話,都留在陣地上了。

  戰士們排隊登車。

  有人扛著繳獲的鷹軍軍旗,旗面倒卷,馬頭標誌朝下拖著地。

  有人懷抱骨灰盒,盒子上裹著紅旗,抱得比槍還緊。

  有人空著一條袖管,用剩下的手扒住車廂扶手,後面的戰友託了他一把。

  李大柱站在車廂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南邊的山丘輪廓還依稀可見,那是他們追擊一天一夜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鑽進車廂。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

  軍用線路全線讓道,蒸汽機車的汽笛拉出一聲長鳴,專列從半島腹地一路向北。

  車窗外,焦土漸漸被綠色替換。

  彈坑被甩在身後,鐵絲網被甩在身後,那些埋著戰友的山丘也被甩在身後。

  車廂里沒人說話。

  有人在補覺,頭靠在座背上,鼾聲很沉。

  有人把勳章翻來覆去地看,銅質章面被摸得發亮。

  有人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家書,嘴唇無聲地動著,讀完折好,再塞回去。

  車窗外,田野漸綠。

  春天來了。

  ……

  華北平原李家村,炊煙正裊裊升起。

  村口大槐樹剛冒了新芽,風一吹,嫩葉子沙沙響。

  樹下石墩上坐著個獨臂老大爺,旱菸鍋子叼在嘴角,一明一滅。

  他從早上就坐在這兒。

  隔壁劉嬸端著簸箕路過,招呼他:「老哥,回家吃飯吧,都坐了一整天了。」

  老人沒吭聲,擺了擺那隻獨手。

  屋裡頭,大娘拿出攢了仨月的雞蛋,割了二斤豬肉,面和了一大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大鐵鍋里的水燒開了又涼,涼了又燒開。

  天一點點黑下來。

  可村路盡頭還是空的。

  老大爺把旱菸鍋子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他又裝了一鍋,火柴剛劃著名,手一頓——火柴滅了。

  路的盡頭出現一個身影。

  挺拔。

  胸前一朵大紅花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肩上背著打好的背包,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爹——!娘——!我回來啦——!」

  這一嗓子,震得村巷裡的狗跟著叫,一聲接著一聲。

  灶房裡鍋鏟掉在地上。

  大娘顧不上撿,轉身就往外跑。

  兒子就站在村口,臉上帶著笑,兩隻手張開,朝她撲過來。

  大娘的眼淚刷地下來了,她一頭栽進兒子懷裡,兩隻手死死抓住他後背的軍裝,哭得渾身發抖。

  「別哭別哭!」兒子拍著她的背,嗓門還是那麼大,「我好著呢!一點傷沒受!子彈見了我都繞著走!」

  他鬆開一隻手,做了個端槍的姿勢。

  「我親手端著咱龍國的槍,把那幫鷹國鬼子趕下海了!」

  大娘哭得更凶了。

  獨臂老大爺從樹下慢慢起身。

  他把旱菸鍋子塞進腰帶,走到兒子面前。

  沉默了好一會兒,上下打量,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


  兩隻眼睛看得極慢,像在確認兒子身上到底少沒少零件。

  兒子站得筆直,等著他開口。

  老大爺不善表達。

  之前送兒子上戰場,他拍過一回肩膀。

  現在兒子回來了,他還是只會拍肩膀。

  「好樣的。」

  又拍了一下。

  「沒給老子丟人。」

  「現在你比你爹……還像個男人。」

  兒子沒說話,一把抱住父親。

  大爺被抱得身子一僵,剩下那根空袖管垂在風裡晃了晃。

  大娘還在哭。一邊哭一邊罵:「趕緊進屋!面都醒好了!」

  兒子鬆開父親,咧嘴一笑。

  「娘!今晚咱吃啥?」

  「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一家三口並排往院裡走。

  ……

  黃土高原。

  另一戶人家。

  窯洞的門關著,紙糊的窗戶透出昏暗的油燈光。

  女人正在灶台邊洗碗,水舀里的水倒進碗裡,筷子攪了幾下,手又停住了。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牆上的照片上。

  照片裡的倆人穿著粗布衣裳,頭挨著頭,笑得眼睛眯成縫。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鄰居的腳步聲。

  這個步子的節奏她記得。

  手一抖,碗從手指間滑落,摔在灶台上,碎成兩半。

  窯洞門被推開了。

  一個戰士站在門口。

  軍裝沾著黃土,胸口的大紅花歪了一半。

  他站得很直,像一桿插進土裡的旗。

  可左邊那隻袖子是空的,空蕩蕩的袖管被塞進腰帶里,扎得整整齊齊。

  女人怔怔看著那隻空袖子。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撲過去。

  碗的碎片被踩在腳下,她不管,她只把臉埋進他胸口,兩條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渾身發抖。

  戰士用那條僅剩的胳膊摟住她的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

  站了很久很久,才開口。

  「答應過你的……我回來了。」

  女人哭得說不出話。

  她抬起頭,兩隻眼睛腫成了核桃,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戰士抬起那條唯一的胳膊,粗糙的指腹抹過她臉上的眼淚。

  身後,高原上的風灌進來。

  油燈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邊,又掙扎著正回來。

  兩個人在門口抱了很久。

  龍國大地上,這樣的重逢正在無數個村口、無數個巷尾、無數扇門前上演。

  有人撲進母親懷裡,有人抱住新婚妻子,有人把兒子舉過頭頂,有人跪在父親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有人帶著勳章回來,有人帶著疤痕回來,有人帶著骨灰盒回來。

  活著回來的人,比前世多了太多太多。

  那些還沒來得及寄出的陣亡通知書,那些本應該被郵遞員送進千家萬戶的冰冷文字,這一世,被活著的人自己帶了回來。

  他們推開門,站在至親面前,用活生生的聲音替掉了那封永遠不該到的信。

  兩個時空在此刻背道而馳。

  一個奔向無盡的淚水與思念,一個奔向溫暖的灶台與團圓。

  ……

  當天晚上。

  111廠廠長辦公室。

  蘇雲桌上攤著新圖紙,鉛筆沙沙的響。

  門外走廊里忽然響起腳步聲。

  很急,像有人憋著一肚子話要找人罵。

  蘇雲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

  「砰!」

  門被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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