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六百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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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是忌憚眼前這位大少爺那完全摸不透的底細,滿臉絡腮鬍的老船長早在昨天半夜,就該一把奪過大副手裡的舵盤,死死打滿全舵,帶著這艘三千噸級的鐵殼子抱頭鼠竄了。

  跑路最多也就是傾家蕩產,給船運公司白打兩年黑工去填保險費的窟窿;可要是繼續往這片邪門的死海里扎,丟的可是項上人頭。

  然而,在這個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海狼,早就練出了一套極其毒辣的察言觀色本領。

  面前這個少年實在太年輕了。

  可偏偏就是這份不合時宜的年輕,配上他半躺在沙灘椅上、那種對周圍一切潛在死亡威脅都視若無睹的漠然感,把船長本就不多的反抗火苗澆得透心涼。

  那絕不是沒見過世面的蠢貨在強裝鎮定。

  真正高居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在看魚缸里的金魚吐泡泡。

  老船長無比確信,只要自己敢下達一句違抗僱主意願的返航指令,這片死海或許不會立刻吞噬他,但這少年絕對有幾百種方法讓他當場從甲板上蒸發。

  林天魚並沒有理會旁邊冷汗直冒的老海狼。

  他抬起手,端起那隻極其精緻的高腳杯,輕輕晃了晃,暗紅色的茶湯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

  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口。

  『……澀。』

  林天魚在心底默默給這杯昂貴的皇家紅茶打了個極其差勁的評分。

  說到底,這種上流社會標榜品味的苦澀樹葉水,果然還是太高雅了。

  作為一具靈魂被現代垃圾食品徹底醃入味的軀殼,他最懷念的,永遠是那種灌滿二氧化碳、加足了冰塊的無趣碳酸飲料。

  可惜,登船前的物資採購清單里,壓根就沒有「快樂水」這種選項。

  要是現在當著全船水手的面,從空氣里手搓一罐帶著水珠的冰鎮可樂出來,未免太不給「普通有錢大少爺」這個偽裝人設面子了。

  他放下高腳杯,手指在圓桌邊緣輕輕敲擊,心頭若有所思。

  如果這艘船真的嚇破了膽、死活停在這裡不肯往前開,那接下來的路怎麼走?難不成真得靠他自己飛過去?

  林天魚在腦子裡飛速檢索了一下自己那堪稱豪華的技能樹,突然發現了一個極其尷尬的盲點。

  他,堂堂五十級的【虛無使徒】,兼職【天命莊家】和【造物·主】,居然至今沒有點亮過任何一個正兒八經的常規飛行技能。

  玩弄空間裂縫是一回事,真要在高空長距離巡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真被逼無奈,他恐怕只能臨時用【空想·造物】手搓一架重型直升機代步。

  但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給斃了。

  萬一高空遭遇突發機械故障,他可不想親身體驗一把墜機山崖的極速俯衝,致敬一下前世某位在大霧裡折戟沉沙的籃球巨星。

  「距離那個地方,還有多遠?」

  林天魚停止了敲擊桌面,轉過頭。

  聽到這句話,老船長的心瞬間沉到了海底。

  壞菜了。

  這不明身份的公子哥顯然根本沒把眼前的異常當回事,居然還鐵了心要往那個世界盡頭撞!

  「呃……」船長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約莫……還有六百海里左右。」

  其實他有一百個衝動,想張口瞎編一個「上萬海里」的離譜數字,好讓這大少爺知難而退。

  但他不敢。

  底層的那些水手或許不知道這公子哥是用什麼代價包下的船,但他作為船運公司的半步高層,可是清清楚楚。

  『六百海里。』

  林天魚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折算係數。

  差不多一千一百多公里,換算成前世的地圖坐標,大概也就是從廣府到滬市的直線距離。

  坐飛機也就兩個小時的功夫,但換成這艘在水裡慢吞吞推浪的鐵殼船,足夠他們再在甲板上熬掉一層皮。

  他重新靠回軟墊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任由海風吹亂額前的碎發。

  「六百海里啊。那也不算遠。」

  林天魚給出了一個差點讓老船長當場腦溢血的最終指令。


  「繼續開吧。別成天自己嚇自己。或許,單純只是我們這趟出海的運氣比較好呢?」

  ……

  底艙的餐廳里,廉價錫杯重重地砸在長條木桌上,朗姆酒濺了一地。烤得滋滋冒油的厚切燻肉、平時只有軍官桌上才見得著的白麵包,此刻正像不要錢似的堆在水手們面前。

  這是船長的命令,提前開倉放糧,把原本計劃在返航慶功宴上才動用的最高級儲備,全部分發了下去。

  事出反常,傻子都知道不對勁。可如果想要安穩,他們大可以留在老家的海岸線上,當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近海漁民。

  既然選擇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跑遠洋,活一天算一天早就成了這幫人的人生信條。

  老水手扯開衣領,灌了一大口烈酒,隨即打了個長長的酒嗝。

  他剛想站起身去拿桌對面的燻肉,腳下卻猛地一個踉蹌,左腳絆右腳,險些一頭栽進裝土豆泥的鐵桶里。

  「老約翰,你這就喝高了?」旁邊正在切肉的年輕水手大聲嘲笑。

  「放屁!老子在海上拿酒當水喝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不是酒的問題,是這該死的甲板……太穩了。」

  不止老約翰一個人。好幾個跑了十幾年遠洋的老海狼,此刻都覺得腦袋發暈,腳步虛浮。

  「暈陸地」。

  對於常年飄在海上的人來說,他們的前庭神經早就習慣了隨著海浪無休止的顛簸去調整重心。

  只有當雙腳重新踩在堅實的港口水泥地上時,那種失去搖晃感的落差,才會讓他們產生嚴重的眩暈。

  可現在,他們明明身處距離大陸上千公里外的遠洋腹地。

  這艘三千噸級的開拓船,航行在直通風暴牆的死亡航線上,卻平穩得連桌上杯子裡的朗姆酒液面,都畫不出半道波紋。

  「你說……上面到底出什麼事了?船長和大副連飯都沒下來吃。」

  「吃你的肉!」

  在海員的規矩里,看不懂的災難,閉上眼當瞎子,就是最好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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