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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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喜是通州人。

  通州隸屬京城,是大明的漕運和倉儲重地,宮裡的用度基本都是從這裡運來的。

  在通州之下有三河、寶坻、武清、漷縣四個縣。

  自打從南京遷都到京城以後。

  這四個縣,在京城周圍的二十四個州縣,是能排在前十的富饒縣。

  哪怕到現在這四個縣也是富饒縣。

  但這四個富饒縣已經沒有百姓的土地了,土地全部集中在那一小部分的人手裡。

  第一部分就是太監。

  因為離京城比較近,很多從宮裡出來的太監就會選擇在這裡買地養老。

  幻想著有一天宮裡突然傳來消息再度復出,聽詔待用。

  第二部分是官員的。

  第三部分就是讀書人的。

  自從明太祖朱元璋說: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復役其家,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

  自那以後,秀才,舉人這樣的讀書人就不用交稅。

  秀才享有四十畝免稅賦,而舉人享有四百畝免稅賦。

  明太祖朱元璋的本意其實是好的。

  讓讀書人更好的讀書,國家有更多的人才可以用。

  結果被下面的人玩壞了。

  村里出來了個舉人,大家都不想繳稅。

  於是乎大家都把自己家的地以「學田」得名義贈給村裡的舉人。

  等收成以後給點好處皆大歡喜。

  雖然成了佃戶,但不用交稅了,種多少收多少就是自己的。

  而且這舉人還是自己村裡的,算是知根知底。

  俗稱掛靠。

  所以,到最後一個村的田都在一個人名下。

  所有人都是舉人的佃戶,田稅是免了,可人心也易變。

  陳大喜家原來就有十畝土地,掛在自己村裡的一個老舉人的名下。

  可隨著近幾年天災不斷,糧食減產……

  老舉人忽然就不認帳了。

  這些自願捐獻土地的百姓突然就沒了土地。

  就算有青天大老爺給你做主,白紙黑字加畫押。

  包拯來了都要說句抱歉。

  陳大喜他爹不服,以死來要挾,想要回自己的土地。

  結果他是死了,土地依舊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聽陳大喜講完他為什麼成為流民,余令長吐一口氣。

  聽陳大喜講,余令覺得比看范進中舉還刺激。

  「老舉人不是不認帳吧!」

  陳大喜點了點頭,繼續道:「他種不了這麼多地。

  所以,他就把這些地賣給了那些宮裡出來養老的太監,還有官員,半賣半送,給他的兒子買官!」

  「好好活著!」

  「我會好好地活著,等我長大,我一定會去殺了他!」

  余令想些說什麼安慰他,可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一旦有人振臂一呼……

  月光下,兩個人坐在門檻上。

  個子矮的想著這世道怎麼這麼難,個子高的想著快些長大,回去給父親報仇。

  家裡多了兩口人,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余令也在這個時候「失寵了」,廚娘現在有了新的傾訴對象。

  接下來的日子余員外就真的忙了起來。

  大清早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連洗漱都懶得洗,倒頭就睡。

  每當這個時候,余令就會進正房。

  親自幫余員外洗臉,洗腳,給他蓋好被子後才吹燈悄聲的離開。

  天亮的時候,余員外望著那一顆都不少的一袋子碎銀嘴角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他越發覺得滿意。

  他不是在試探余令。

  而是他打小就聽說過一句話,「從小偷針,長大偷金」。


  他知道余令的過往,他怕余令會改不掉這個習慣。

  只要余令伸手拿了錢,他就會把余令吊起來打,直到他改變這個習慣。

  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余令的日子突然變得有規律了起來。

  早晨跟著王秀才讀書識字,完成先生安排的課業後余令就會去鋪子裡。

  「直接落筆後是筆尖在上,要用筆腹使毛筆挫著寫,這叫側鋒行筆。

  如果你一上來就這麼寫,那麼你寫的字就會長毛。」

  余令點了點頭。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毛筆字長刺的原因了。

  「所以,你要記著,要用中鋒行筆,落筆後筆尖不動,手腕向前,向上,筆鋒就會頂起,然後換面,再下壓!」

  王秀才望著余令落筆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道:

  「觀察你的筆,當你發現每一個筆毫和行筆方向一致的時候就可以寫了!」

  見余令真的領悟了,王秀才看向余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美玉。

  得英才而育之,實乃人間樂事也。

  「逆鋒行筆,藏而不露,中鋒用筆,不偏不倚。

  記住這十六個字,什麼時候徹底明白了,你的字就算登堂入室了!」

  「知道了先生!」

  望著秀才離開,余令頭一次覺得這人挺可愛的。

  字練完了,下午的時間就獨屬於余令了。

  余令每日的下午安排就是背著悶悶去外面走走,多見人,多見人說話。

  她現在的這個狀態很嚇人。

  四歲的孩子正是說話最多的時候,她總是不說話。

  這習慣可不好,最好的治療方式就是帶著她出去走,去見識。

  余令找了一個簍子,不大不小,悶悶剛好可以坐在裡面。

  窮人的孩子果然早當家,小肥用驢子吃的草料搓了兩根草繩。

  開始的時候余令就在門口轉,宅子周圍轉。

  等周圍混熟了以後,余令和小肥就輪換班帶著她走更遠的地方。

  等到了五月,余令和小肥已經能夠自主的前往屋舍和鋪子之間。

  三條街道而已,並不算太遠的路程。

  「少東家,今日又來了,是來監督我們的麼?」

  余令朝著鋪子裡的跑腿魏十三笑了笑沒說話。

  這人的情況余大伯講過,他在家裡排老么,上頭還有十二個兄弟姐妹。

  可這十二個兄弟姐妹被他爹賣了九個。

  這九個人裡面有七個是他的姐姐。

  他排行十三,就叫魏十三。

  是掌柜張有為拉進鋪子裡來的。

  掌柜張有為踢了魏十三一腳,陪著笑道:

  「少東家,這小子耍嘴皮子習慣了,你就別跟他一般見識!」

  不是掌柜張有為刻意的在討好余令。

  作為京城見過世面的人,又是鋪子裡的掌柜,乾的就是察言觀色的活。

  這些年見識過不少人,可余令這樣的他是真沒見過。

  他現在都有些懷疑余令就不是一個小孩子。

  這孩子太鎮定了,看人的眼神就不像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鎮定,有神,帶著不符合年齡的通透。

  仿佛就真的是一個少東家。

  余令聞言笑了笑,揉著酸痛的肩膀淡淡道:

  「監督自然是要監督的,今後這都是我妹子的東西,我為何不看呢!」

  掌柜張有為聞言一愣。

  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這孩子若真是通透,也就不會如此說話了。

  這麼直,聽起來怪傷人的!

  見少東家在看著自己,掌柜張有為趕緊道:

  「少東家要不要看看帳本?」

  「看看就看看!」

  掌柜張有為又是一愣,不光是他有點愣,鋪子裡所有人都覺得今日這事有意思。


  看帳本,這個年紀看的懂麼?

  掌柜張有為笑了,他真的把帳本拿了出來。

  余令早都想看看這些東西了。

  不是為了查帳,而是為了學一點,免得今後臨時抱佛腳,可能還抱不上。

  打開帳簿一看,余令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上面有不認識的字就不說了,看懂四個能理解個大概。

  可這記帳方式?

  余令覺得這根本就不是記帳,而是一本很有深度的論文。

  問題還是兩本,一本文字多,一本文字少。

  余令輕輕嘆了口氣。

  掌柜張有為見余令老氣橫秋的一聲長嘆,不由得覺得格外有意思。

  就算這孩子聰慧,可說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啊。

  「我能帶回去看麼?」

  掌柜張有為笑著搖了搖頭,寵溺地颳了刮余令的鼻子,直言道:

  「帳本就是我的命,這東西不能離開鋪子!」

  「唉~~~」

  見少東家嘆氣,掌柜張有為笑道:

  「今年的不行,不過去年的麼倒是可以,少東家若是想看,我去取來。」

  「想!」

  余令從鋪子離開的時候多了兩本厚厚的帳本。

  望著余令離開,魏十三和幾個夥計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些許的玩味。

  「這是我叔吃飯的本事,一個小子若是看懂了,那這天下的鋪子還用請什麼掌柜,是個人都能行!」

  掌柜張有為見魏十三又開始多嘴,忍不住又給了他一腳。

  余令回去後就開始研究帳本。

  每日必出門的他也不出門了,就算出去,也最多出去半個時辰。

  帶著悶悶和附近的幾個小孩玩一會兒就回來。

  有點像遛娃。

  余員外回來了一趟,鋪子裡面發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了。

  見余令正在「發奮」,他忍不住笑了笑。

  「來福,掌柜張有為是山西人,他們那裡多富商,自有一套記帳之法,源自什麼唐朝的四柱清冊……」

  「知道了!」

  見余令頭也不抬,余員外笑著離開。

  他認為這是余令的一時興起。

  俗話不是講了麼,新造茅坑三日香,興奮勁過去了就好了。

  這樣過了五日,余令已經把帳本翻了六遍。

  他已經漸漸有了明悟,終於搞懂了帳簿為什麼會有兩本了。

  一種是無格文簿。

  它的字多,是因為在收入事項在帳中偏高書寫,支出事項則偏低書寫。

  月結時,按照四柱的格式分列收、支合計數和本期結餘之數。

  另一本是印格文簿。

  它是按照帳目記錄來記錄的,有固定的格式。

  雙軌紅線橫貫帳本每頁的中間,作為上下帳的記錄分界。

  月結、年結數據亦採用四柱格式,居中擺平,以便突出總數的地位,方便查核。

  用余令的理解就是……

  流水帳目和分類記錄的總清帳目。

  望著帳本中對應結清款項加蓋的「結清」或「清」字戳記,余令長吐一口氣。

  搞懂了這些剩下的就簡單了。

  數字的計算,加減乘除而已。

  余令和小肥背著悶悶又出門來到了鋪子。

  鋪子裡的眾人許久沒見余令,都忍不住上來打招呼,帶著親近之意寒暄。

  「張叔帳本我看完了!」

  「哦?少東家可是有所得?」

  余令帶著笑意:「大有所獲!」

  掌柜張有為接過帳本下意識地翻了一下,一張紙順勢就掉了下來,彎腰撿起。

  望著上面的稚嫩的字體張有為臉色變了。

  不是字很好看,也不是字太醜,而是上面的幾個字讓張有為後背發涼。


  萬曆三十四年,少銀五十八兩......

  也就是說去年有五十八兩的銀子沒有算到總收益里。

  「這,這~~~」

  余令望著掌柜張有為笑道:

  「叔,人有失錯,馬有失蹄,一年的收益,三百六十五天呢,算錯是難免的,對吧~~」

  「對對,少東家說的對。」

  余令點了點頭,自然道:

  「我爹收絲去了,早出晚歸,他還不知道,所以核查清楚就行了……」

  一句我爹,讓張有為汗如泉涌,弓著腰連聲道:

  「省得,省得!」

  余令蹲下身扛起背簍,低聲喃喃道:

  「我說過,這是我妹子的,少一個子都不行,對吧,悶悶~~~」

  「對!」

  望著露出兩個酒窩,眼角彎彎的悶悶,余令開心道:

  「走,回家!」

  「回家咯!」

  望著少東家余令背著妹妹悶悶離開,掌柜張有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如果這些真的是少東家算出來的。

  這未免太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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