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守住比建起來更難,保持比突破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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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量了沙瑞金一番,他的鬢角已經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目光比他離開的時候更沉靜了,像是被時間和經歷反覆浸泡過,沉澱掉了很多浮躁的東西,剩下的都是實的、重的、穩的。

  他放開手說了一句「我就是回來看看,不需要接,不需要陪,不需要安排。

  你忙你的,我隨便走走。

  能見著你,心裡就踏實了。

  你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些,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眼睛比以前亮,比以前穩。

  這是好事,說明你在使勁,說明你在幹事,說明你沒閒著。」

  沙瑞金沒有接這句話,他的目光越過林惟民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玻璃盒子上,像是被那個透明巨大的存在短暫地攫住了視線,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坦誠和信任。

  「林書記,這幾年漢東的變化不小,文化長廊的遊客量年年漲,清江的水清了,兩岸的生態也恢復了,老百姓的日子比您走的時候好了一大截。

  但還有不少事沒做完,還有一些硬骨頭沒啃下來。

  您放心我沒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該幹的事一件都沒落下。」

  林惟民沒有接話,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轉身走向停車場說了一句「上車,帶我去看看清江」。

  沙瑞金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來,拉開車門坐在林惟民旁邊。

  車子沿著那條修了好幾次的路往清江方向開,車窗外熟悉的景色以全新的姿態往後退去。

  林惟民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看那些他曾走過無數遍的田野變成了什麼樣子,那些他曾路過無數次的村莊發生了什麼變化,那些他曾蹲下來跟農民聊過天的田埂還在不在,那些他曾站在上面看過江水的堤壩有沒有翻修過。

  變化是明顯的,路變寬了,房子變新了,電線桿變成了地下電纜,田野里多了很多大棚和滴灌設施。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這些看得見的變化,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老百姓的氣色有沒有變好,臉上的表情有沒有變舒展,走在路上的人有沒有比過去更從容,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有沒有比過去更安詳。

  車子在清江邊的一個觀景平台上停下來。

  沙瑞金陪著他下了車,兩個人站在江堤上,面對著那條寬闊而明亮的河流。

  清江的水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碎金子一樣的光,清澈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

  兩岸的蘆葦長得很高了,在風裡搖搖擺擺的,綠得發亮。

  幾隻白鷺站在淺水區,縮著脖子,一腿獨立,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林惟民站在江堤上,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邊嘗了一口。

  水不涼不燙,有一種淡淡的、清冽的甜味,像是被陽光和風反覆過濾過的,帶著一種讓他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他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目光沒有離開江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沙瑞金「那些關停企業的工人都安置好了嗎?

  都找到工作了嗎?

  日子過得還順心嗎?

  有沒有人又回去了?

  有沒有人找不到活干?」

  沙瑞金站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江面上,回答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的。

  「都安置好了。

  大部分經過了培訓,去了新企業,有的還成了技術骨幹。

  有幾家原來的老闆轉型做了環保產業,幹得不錯,還給周邊提供了不少就業崗位。

  沒有人再回去了,因為回去的路已經封死了,沒有人願意再回到那條老路上去了。

  路封了,方向就定了;

  方向定了,步子就穩了;

  步子穩了,人就不會再走回頭路了。」

  他們沿著江堤走了很長一段路,從觀景平台一直走到了清江大橋下面。

  橋上的城際鐵路列車正從漢東方向駛向漢江,白色的車廂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光,從他們頭頂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岸邊的蘆葦彎下了腰,彎下去又直起來,像是在跟這趟列車打招呼。


  林惟民仰起頭看著那列遠去的列車,目光追隨著它的軌跡,直到它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白點,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盡頭。

  他的目光沒有收回來,落在列車消失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路通了,心就近了。

  心近了,事就好辦了。

  事好辦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你們把這條路守住了,把這座橋守住了,把這條江守住了,比什麼都強。

  這些都是容易變回去的東西,清江的水看起來清了,但上游只要有一家企業偷排,一夜之間就能變回從前。

  文化長廊的遊客量年年漲,但服務質量只要掉下去,幾年積攢的口碑幾個星期就能敗光。

  城際鐵路已經通車了,但運營管理水平只要稍有鬆懈,安全、準點、舒適這些最基本的體驗就會大打折扣,老百姓的信任就會一點一點地流失。

  守住比建起來更難,保持比突破更不容易。」

  他們在江堤上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時候才回到車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燈光映在清江的江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被揉碎,像是在不停地重複著什麼。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達康同志還好嗎?

  他是不是比過去更忙了?」

  沙瑞金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車窗外的路燈光在他的臉上交替著明滅,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張臉上既想說出來又想要忍住,來回拉扯,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他忙得很,忙得腳不沾地,忙得連軸轉,忙得顧不上回家吃飯,忙得經常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湊合一夜就過去了,第二天起來接著干。

  但他幹得痛快,幹得痛快就比什麼都重要。

  他不是那種能閒得住的人,閒下來反而渾身不自在。

  他適合忙,忙起來才像他,忙起來才有勁兒。」

  林惟民聽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側過頭把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那些亮著燈的村莊和田野,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只是讓目光落在某個不具體的地方。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地向前行駛,燈光從車窗里透出來,照亮了前面的路,照出了路面上那些被車輪磨得光滑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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