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最後的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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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了電話,秦珈墨又去醫生辦公室,跟武主任說了他們將要出院的事。

  武主任聽聞,也能理解他的考慮。

  「武主任,能否安排一名醫生隨我們前往,他往返的所有費用我們全包,另外給兩萬塊報酬,算是幫我私人的忙。」

  秦家有家庭醫生,只不過是綜合類的,對峻峻的病情並不那麼擅長。

  而他現在需要一位專業領域的醫生。

  武主任看向辦公室的同事們,直接轉達了秦珈墨的意思,詢問誰願意跑這一趟。

  有兩名醫生立刻起立。

  不過最後經過商量跟全方位考慮,選定一名三十多歲的男醫生。

  「那麻煩王醫生立刻回家收拾下行李,我們直接高鐵站匯合。」

  王醫生:「好的,秦律。」

  秦珈墨回到病房,峻峻已經換好衣服等著了。

  林夕薇看向他,「都安排好了?」

  秦珈墨眼神溫潤,帶著安撫:「嗯,安排好了,醫生也請了,等會兒直接在高鐵站匯合。」

  小傢伙看著爸爸媽媽,烏黑的大眼睛泛著迷惑:「媽媽,我要出院了嗎?」

  林夕薇臉色看似平靜,其實心裡已然開始悲痛。

  她有預感,父親這次是真扛不過了。

  「嗯,我們出院,去深市看望外公外婆。」林夕薇強露出一抹笑意,跟兒子解釋。

  「太好了!又可以出門旅遊了!」峻峻很高興,聲音歡快。

  看來,住院無聊,小孩子也盼著出門放風。

  秦珈墨走上前,一把抱起兒子,「走吧,趕緊回家收拾行李。」

  「嗯。」

  他們驅車回家的路上,韓銳打來電話,已經訂好高鐵票了。

  當天晚上六點,秦珈墨一家三口外加韓助理跟王醫生,五人抵達深市。

  盛瑞晨早早提前在出站口等著。

  看到峻峻,盛瑞晨笑著伸出手去:「峻峻,我們又見面了,還記得我是誰嗎?」

  峻峻被他抱過去,很禮貌地喊:「舅舅。」

  「真棒!」

  盛瑞晨抱著孩子走在前面,回頭查看林夕薇,「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適?」

  「沒,挺好的。」林夕薇搖搖頭。

  高鐵商務座比飛機舒服多了,她一路都是躺著過來的,還睡了一覺。

  不過,心裡懷揣著事兒,也睡不踏實。

  知道他們是一行五人,盛瑞晨開了輛奔馳商務車過來,而後直接從高鐵站前往醫院。

  坐上車好一會兒,林夕薇才鼓起勇氣主動問:「我爸……情況怎麼樣了?」

  盛瑞晨嘆息了聲,語調低沉:「姨夫全身多器官衰竭,醫生已經盡力了,現在用EMCO維持著生命體徵,就等你過來見最後一面。」

  林夕薇本來覺得自己對親生父母沒什麼感情,即便失去他們,也不會太傷心。

  但事實證明,血緣親情不需要時間也能建立起深厚的共情。

  她光是聽著「最後一面」幾個字,眼淚便像決堤的洪水,簌簌下落。

  秦珈墨坐在她身側,立刻握住她的手給予無聲安慰。

  「其實,姨夫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度日如年,痛苦煎熬,如今倒算是解脫了。」盛瑞晨安慰她。

  林夕薇當然明白這種「解脫」。

  全身癱瘓能活十多年,這本身就是奇蹟,但同時也是折磨。

  ——不管是病人本身,還是照顧病人的家人,都不容易。

  林夕薇感激地道:「這些年,辛苦你們了,如果不是你們照顧得好,他不一定能拖到現在。」

  那也就沒可能跟她這個親生女兒相聚了。

  盛瑞晨笑了下,「說這些話做什麼,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夜幕降臨時,奔馳商務車到達醫院。

  他們剛下車,盛瑞晨手機響起。

  「瑞晨,你們到醫院沒?醫生來問我們要不要撤機器了。」電話那邊是何春蘭,語氣帶著焦慮。


  「到了到了,剛下車,正準備上樓。」盛瑞晨加快步伐,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示意稍微快點。

  林夕薇不自覺地快起來,秦珈墨立刻跟上她,一手虛虛攙扶在她左右,怕她走太快摔倒。

  峻峻被韓銳抱著,也在後面加快速度。

  進了電梯,盛瑞晨轉頭看向他們,「我媽說,醫生在問要不要撤機器,應該是——」

  後面的話沒說,但大家心裡都懂了。

  詢問要不要撤機器,那就是已經到了最後一口氣了,這樣強行吊著人也痛苦。

  林夕薇點點頭,眼眶一直紅紅的,「我明白,放心吧,我沒事。」

  電梯門打開,他們剛走出去,何春蘭就站在走廊,對他們招手,「快點,在這邊!」

  一行人全都小跑步起來。

  病房裡,何秋蘭坐在輪椅上,一直陪在病床邊。

  看到女兒一家趕來,她回頭瞧了眼,還沒開口,眼淚先落下。

  林夕薇喊了聲「媽」,快步上前到了病床邊。

  「薇薇,你爸還有些意識,你跟他說說話,他能感覺到的。」何春蘭紅著眼眶,儘量調整情緒,低聲說道。

  話落,她抹了把眼淚,又轉頭看向丈夫道:「世華,女兒來了,女兒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啊。」

  何秋蘭話音落下,過了幾秒,周世華真的有反應。

  他緊閉的雙眼,以幾乎不易察覺的動作,微微抬起,但眼眸已經沒了神采,都無法聚焦了。

  林夕薇站在病床邊,看著這副模樣的父親,眼淚止不住流。

  「爸,我是薇薇,我來看你了。」

  這還是他們相認以來,林夕薇第一次喊「爸」,也是周世華這輩子唯一一次聽到女兒喊「爸」。

  因為林夕薇當年弄丟時,才六個月,那時候還沒學會說話。

  周世華嘴巴極艱難地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可林夕薇明白父親想說什麼。

  她緊緊握住周世華的手,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吐字清晰一些。

  「爸,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媽的,你放心地走吧。」

  周世華確實擔心妻子。

  但他也不捨得女兒,不捨得這個世界。

  這一生,他過得太苦太慘了。

  周世華還是沒說話,但手指很艱難地蜷縮了下,想回握住女兒的手。

  可惜無能為力。

  林夕薇立刻抬起另一隻手,將父親的手蜷起來,包裹住自己的手。

  周世華似乎是笑了,臉色祥和了些許。

  秦珈墨擔心妻子這樣彎著腰身太累,趕緊拖來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林夕薇落座,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周世華,「爸,我們都來陪著你了,若有下輩子,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世華,你安心地去吧,去找兒子,你們先匯合,相信不久的將來,我也會跟你們團聚的。」何秋蘭在病床另一邊,雙手搭在丈夫胳膊上,溫柔地安慰他。

  何秋蘭說這話,是對自己的身體也有預料了。

  她這病,就算能做腎臟移植手術,也不過是多拖延幾年而已。

  想要活到七老八十,那是奢望。

  所以她不用等很久,就可以去跟丈夫、兒子團聚了。

  林夕薇沒想到母親會說這話,眼神瞥過去一下。

  其實這話讓她心裡不舒服。

  感覺像是他們又要拋棄自己,但代入現在的情境,母親許是為了安撫父親才這樣說的。

  忽略到心頭異樣,她重新看向父親,想安慰,卻又不知該開口說什麼。

  她只能緊緊握著父親的手,像是要握住他的生命,不讓其流逝。

  秦珈墨一手落在她肩頭,低聲道:「讓峻峻過來,跟外公說句話。」

  林夕薇一怔,這才想起兒子也來了,於是連忙轉身,伸出手去。

  「峻峻,快來,喊外公,跟外公說說話。」


  秦珈墨將兒子從韓銳懷裡抱過來,又遞到林夕薇腿上坐著。

  峻峻太小,但卻面臨兩次長輩的離世。

  一次是蘇雲帆的父親蘇大強。

  一次是現在,自己的親外公。

  他像是明白什麼,又像是不明白,坐在媽媽懷裡時,漂亮的大眼睛便落下淚,強忍著哭泣。

  林夕薇在他耳邊提醒:「寶貝,你喊喊外公,他會很高興的。」

  峻峻抬手抹了把眼淚,看向病床上有些讓他害怕的長輩,遲疑了下,軟糯開口:「外公,外公……我是峻峻。」

  周世華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孩子的聲音,眼皮又抖了抖。

  何秋蘭在另一邊呼喊:「世華,峻峻喊你,你睜開眼睛看看。」

  周世華很想睜開,但彌留的意識越來越微弱。

  床邊機器發出警示音,眾人回頭看了眼,醫生馬上衝進來。

  然而,醫生看了情況,也只是搖搖頭,低聲道:「你們就這樣陪著他吧,讓他走得安詳些。」

  眾人都不說話,但悲痛瀰漫了每一寸空氣。

  林夕薇不停地呼喊「爸、爸」,想將他越來越微弱的生命喚回。

  但生老病死,誰都無法改變。

  病痛無情地帶走了周世華悲慘煎熬的一生。

  床邊的機器發出「滴」的一聲,那條象徵生命的線條終於拉平,再也沒有絲毫起伏。

  病房裡安安靜靜,沒人撲上前呼喊,也沒人悲痛大哭,大家默默地流淚,默默地接受這一切。

  時間過去很久,醫生不得不進來打斷他們。

  「盛先生,節哀順變,那個……因為周先生身前簽署了器官捐贈協議,現在志願者已經來了。」

  醫生上前,低聲跟盛瑞晨交流。

  秦珈墨聽聞,吃了一驚,回頭看向盛瑞晨,「岳父簽了器官捐贈協議?」

  盛瑞晨點頭:「是的,姨夫雖然臥床多年,身體多器官衰竭,但眼角膜是好的,這個捐贈協議,是他多年前主動簽署的。」

  何秋蘭抬眸看向女兒、女婿,解釋道:「這是你爸的心愿,他癱瘓臥床多年,都沒機會出去走走轉轉,看看這美好的世界。他說把眼角膜捐獻出去,既能拯救一個人,還能讓那人替他看看這美好的世界。」

  秦珈墨恍惚地點了點頭,眼眶也泛起潮熱。

  這麼好的人,偏偏命運待他那麼殘忍。

  何秋蘭看向醫生,「我們再坐會兒就出去,然後按照程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好的,何女士。」

  醫生出去了,何秋蘭看向眾人,打起精神:「我們跟世華最後告別吧,他終於解脫了,再也不用困在床上,再也不用痛苦煎熬——這是好事,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了。」

  秦珈墨將孩子從林夕薇懷裡抱起。

  盛瑞晨的妻子上前,扶著林夕薇站起來。

  大家全都朝著周世華深深一鞠躬,而後轉身,陸續離去。

  痛失親人,所有人都悲痛難抑。

  可生活還要繼續,日子還要繼續。

  盛瑞晨很快振作起來,看向秦珈墨交代:「秦律,晚餐我訂了位置,你們陪同幾位長輩先過去吃飯吧,醫院這邊後續事宜,我來處理就行了。」

  雖然還有林夕薇這個親女兒在,可她一來對深市醫院的事不熟悉,二來她懷著雙胞胎,情緒不宜激動。

  所以還是由盛瑞晨處理最為妥當。

  秦珈墨道:「我也留下吧。」

  「不用,你陪著薇薇跟峻峻,照顧好他們比什麼都重要。」

  盛瑞晨這麼一說,秦珈墨回頭看向妻子,緩緩吐息之後,點點頭:「也行,那我先帶他們去吃飯。」

  盛瑞晨又跟妻子交代一番,讓她也過去陪著,自己留下來處理周世華的身後事。

  到了餐廳,林夕薇的情緒已然平復不少。

  但是何秋蘭還沉浸在悲痛中。

  林夕薇帶著峻峻走到她面前,安慰:「媽,爸這是解脫,他不用再受苦了,你別這樣,你自己身體要緊。」

  何秋蘭點點頭,可眼淚跟低聲啜泣都止不住。

  他們夫妻這一生,雖然經歷了許多不愉快的事,但感情一直都在。

  如今,丈夫離去,就剩她一個,她怎能不悲痛。

  「外婆,你不要哭了,你一哭,媽媽也要哭了。」峻峻很懂事,抬起小手想幫外婆擦眼淚,嘴裡還哄著安慰著。

  何秋蘭聽到外孫的安慰,臉色終於有了點變化。

  「好,外婆聽峻峻的,不哭了……」說完,她又看向林夕薇,「你懷著身孕,身體要緊,你也別太傷心。」

  「嗯,我知道。」

  表嫂點了一桌子菜,但大家都沒什麼胃口,沒怎麼吃。

  飯桌上,周世華的葬禮已經安排好,定在三天後在殯儀館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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