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江天樂怎麼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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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漸漸小了!

  福來客棧的廢墟還在冒煙,焦黑的房梁橫七豎八地架在斷牆上,空氣里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

  那條被炸斷的招牌橫在街心,「福來」二字被火燒得只剩「來」字的半邊,黑漆燒化後又凝固成了扭曲的淚痕。

  王九金站在廢墟前面,看著那片瓦礫堆里還在往外冒的青煙。

  袖口被氣浪撕開的那道口子在夜風裡翻飛,胳膊肘上的血珠子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血痂。

  掌柜的從後廚跑了過來。

  這禿頂老頭剛才被氣浪掀進了後廚的柴火堆里,僥倖撿了一條命。

  他光著兩隻腳,身上的灰布褂子被燒出了好幾個洞,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菸灰。

  他跑到客棧廢墟前面,兩條腿一軟,撲通坐在地上。

  「我的房子啊!招誰惹誰了!」

  他拍著大腿嚎了起來,嗓子又干又啞,像一面破鑼在半夜的街面上敲。

  眼淚把他臉上的菸灰衝出兩條白道子,從眼角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我父輩傳下的這間店啊……全沒了……全沒了!」

  王九金看著這老頭坐在地上慟哭,沒有說話。

  這房子被炸,說到底是因為他們住了進來。

  那些炸藥是衝著他王九金來的,掌柜的不過是遭了池魚之殃。

  他從懷裡掏出錢袋子,解開袋口的繩子,伸手摸出三十塊大洋。

  銀元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白光,每一塊都沉甸甸的。

  他把錢袋子重新紮好塞回懷裡,走到掌柜面前,彎下腰,把三十塊大洋放進老頭乾枯的手心裡。

  掌柜的嚎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摞銀光閃閃的大洋,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大爺,這……這……」

  「拿著吧。」

  王九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蓋兩間,蓋個比原來還大的。」

  掌柜的捧著大洋,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爬起來就要下跪,被王九金一把拽住胳膊。

  「別跪。再開張的時候多做幾碗牛肉麵,我下次路過還來吃。」

  掌柜的使勁點頭,眼淚又淌下來了,可這回不是嚎,是無聲地流。

  他把二十塊大洋貼在胸口上,貼得緊緊的,像是怕它們會長翅膀飛走。

  這一鬧,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東方的山脊後面透出一層淡青色的光,把遠處松林的輪廓從夜色里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來。

  晨風起了,吹散了廢墟上殘餘的焦煙,帶來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冽氣息。

  王九金走到後院馬廄,三匹馬還好好的,炸藥埋在客房那邊,馬廄靠著院牆另一頭,只被氣浪震得焦躁不安地踢著蹄子。

  他從井裡打了水飲了馬,又給每匹馬加了一筐草料。

  三人翻身上馬!

  晨光越來越亮,太陽從山樑後面整個跳了出來,紅彤彤的,像一顆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球,把滿天的朝霞燒成了一片金紅色。

  晨霧貼著地皮飄蕩,被馬蹄踏碎又合攏。

  三人馬不停蹄,跑了一整天。

  日頭從東升到了正中,又從正中偏到了西邊。

  棗紅馬跑得渾身是汗,馬鬃濕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脖子上。

  王九金怕把馬跑壞,中途在一道溪水邊歇了兩回,讓馬飲足了水才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陽城的城牆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夕陽把城牆染成了一片暗紅色,城頭上的旗幟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面旗是王九金親手掛上去的,在落日餘暉里飄成了一團燃燒的火。

  城門已經關上了!

  守城的兵遠遠看見三匹馬奔來,先是一愣,然後有人扯著嗓子朝城下喊:「大帥回來了!開城門!」

  厚重的城門嘎吱嘎吱地推開,三匹馬穿過城門洞,馬蹄聲在拱頂下迴蕩成一串密集的鼓點。

  城裡的街燈剛點亮,昏黃的燈光照著青石板路,沿街的店鋪還沒打烊,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汽,鐵匠鋪的爐火還燒得通紅。


  三匹馬穿過長街,到了王府門口。

  門口站了兩排人。管家李德福和陳小刀站在最前面,旁邊是幾個丫鬟和勤務兵,後面還跟著一群聞訊趕來的街坊百姓。

  王九金翻身下馬,韁繩往旁邊的勤務兵手裡一扔,大步朝府里走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快,軍靴踩在青石板上噹噹作響,沿途的丫鬟們紛紛往兩邊讓開。

  「明玉呢?」他邊走邊問。

  「楚校長在房裡歇著呢。」一個丫鬟小跑著跟在後面,「飯也沒吃幾口,臉色不大好。」

  王九金沒再說話,步子又加快了幾分。

  他穿過前廳,繞過迴廊,進了小院,到了楚明玉的房間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縷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門!

  楚明玉坐在床邊,穿了一件格子旗袍。旗袍是淺藍色的底子,白色細格子線,裁剪得貼貼合合,把她那副纖秀的身子襯得像河邊新抽的柳條。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一張白玉般的小臉轉過來,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兩圈淡淡的青色眼暈。

  那張臉憔悴了不少。原本紅潤的嘴唇泛著一層乾燥的白皮,眼角微微往下垂著,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九金。」她站起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王九金兩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

  左手腕上有一道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力攥過。

  手印子的形狀還留在皮膚上,五根手指的印痕清晰可見。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淤青,指腹下的皮膚微微發燙。

  「江天樂怎麼碰你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楚明玉低下頭,眼睫毛在燈光下撲簌簌地抖。

  「那天我在街上文具店給學校買點東西。學校里的粉筆用完了,紅墨水也見底了,我就想著趁下午沒課去買一趟,誰知道一出門就被幾條狗盯上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江天樂帶了七八個保鏢,開著兩輛汽車,在街上橫衝直撞。我從文具店出來,他們正好從對面酒樓出來。」

  「江天樂看見我就直接走了過來,嘴裡不乾不淨地說什麼『這小媳婦長得真俏』『跟爺回東北享福去』之類的混帳話。我叫他讓開,他就伸手來拽我,把我從文具店門口往車上拖。」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街上的人全看著,有幾個街坊想上來幫忙,被他手下的保鏢用槍托砸倒了。」

  「我拼命掙扎,他那隻手攥著我的手腕使了死力氣,指甲全掐進肉里,要不是小刀及時趕到……」

  王九金眉頭緊皺。

  楚明玉接著道,「小刀正好帶了一隊巡邏兵從那條街上辦事,聽見動靜就衝過來了。他朝天開了三槍,江天樂手下的保鏢全慫了。江天樂見勢頭不對,丟下我跑了,聽說,當天晚上就在城南搶了另一個姑娘!」

  她沒有再說下去。

  王九金知道後半夜的事了。江天樂從楚明玉這裡沒得手,轉頭在城南的巷子裡堵住了一個從繡坊下工回家的姑娘。

  姑娘不從,他帶著保鏢追到家裡,把姑娘一家五口全殺了,最小的那個孩子才五歲,身上被捅了十幾刀!手段極其殘忍?

  楚明玉的眼淚掉下來了,無聲無息地淌,一滴接一滴地順著腮幫子往下滑,落在格子旗袍的領口上,把淺藍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藍色。

  「九金,五條人命,連五歲的孩子都不放過,他還是人嗎?」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子已經完全哽住了。

  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像一朵被狂風裹挾的花,搖搖欲墜,隨時都要支離破碎。

  王九金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楚明玉的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軍裝。

  她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用在他後背攥成兩個拳頭,攥得緊緊的。

  她的肩膀在他懷裡劇烈地抽搐,每抽一下都像是要把心裡那團恐懼和無助從骨頭縫裡擠出去。

  他摟著她,低下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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