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後的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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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鐵門,在王台長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最後是鎖芯轉動的「咔噠」聲。

  這聲音,像一道無形的閘門,將7號演播廳與外界那個充滿惡意與嘲諷的世界,徹底隔絕。

  演播廳內,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工作燈散發著清冷的光。光線昏暗,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交織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空氣仿佛凝固了。

  剛剛被蘇辰強行拉回來的那股氣,此刻懸在每個人的胸口,不上不下。他們隔絕了外界的噪音,卻也陷入了一座更巨大的囚籠。在這裡,他們只有彼此,也只剩下彼此。

  時間,失去了意義。

  沒有人知道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小時,或許只是十分鐘。他們只是機械地進行著最後的調試與優化。趙強默默地檢查著每一條線路,用膠布將磨損的地方重新纏好,動作緩慢而固執。孟菲和舞蹈隊的姑娘們一遍遍地過著動作,沒有音樂,只有身體摩擦衣物的「沙沙」聲和沉重的呼吸。

  壓抑,死一般的壓抑。

  這支剛剛重生的隊伍,又一次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們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一個宣洩的出口,一個能讓他們吶喊出來的理由。

  蘇辰站在總控台前,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地看著監視器里循環播放的彩排錄像。

  終於,他關掉了屏幕。

  「都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人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像一群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慢慢地,匯聚到了場地中央。他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圈,蘇辰站在圈的中心。

  所有人都低著頭,等待著最後的指令,等待著那份精確到秒的,最終流程表。

  然而,蘇辰什麼都沒拿。

  他只是環視了一圈,看著這一張張被疲憊、屈辱和迷茫籠罩的臉。

  「最後一次會議。」

  他的開場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我不講節目,不講流程。」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我想聽聽,你們每個人,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眾人猛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為什麼?

  為了工資?為了工作?為了那份該死的合同?

  這種時候,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演播廳里,一片死寂。

  蘇辰也不催促,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等待第一個開口的人。

  「為了……飯碗。」

  一個粗啞的嗓子,打破了沉默。

  是趙強。

  這個年近五十的男人,臉上溝壑縱橫,那雙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的手上沾滿了油污。他看著地面,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所有人說。

  「我手底下,跟著我混飯吃的兄弟,有十幾個。他們上有老下有小,都指著這點工資過活。這次晚會要是砸了,別說年終獎,電視台虧損,第一個裁的就是我們這種沒背景的外聘人員。」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最原始的,屬於底層勞動者的倔強。

  「我沒蘇導你那麼大的本事,也不懂什麼狗屁藝術。我就是想讓我的兄弟們,能安安穩穩地,把這個月的工資拿到手。別讓他們家裡的婆娘孩子,在背後戳著脊梁骨罵我趙強不是個東西。」

  「他們罵我們是草台班子,罵我們丟人。我不管!只要能讓兄弟們有飯吃,有活干,我趙強的臉,可以扔在地上讓他們隨便踩!」

  一番話,說得粗俗,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對很多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晚會,這是他們的身家性命,是他們賴以生存的依靠。

  「我……」

  第二個開口的,是蕭婉。

  那個因為被做成「二百斤傻子」表情包而崩潰痛哭的領舞女孩。

  她擦乾了眼淚,臉上的妝有些花,但那雙哭過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入行五年,所有人都說我漂亮,說我是個花瓶。他們覺得我能當領舞,靠的不是實力,是別的什麼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顫抖的決絕。

  「這次的《唐宮夜宴》,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跳舞的工具,不是一個擺設。蘇導逼著我們增肥,逼著我們一遍遍地模仿唐俑,我們丑得像一群笨拙的企鵝。」

  「可是,當我穿著那身衣服,做出那個回眸動作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我不是在取悅任何人。我就是那個從畫裡走出來的大唐少女,我驕傲,我自信,我美得坦坦蕩蕩!」

  「他們罵我胖,罵我傻,那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我想證明給所有人看,我蕭婉不只是個花瓶!我們跳的,是能寫進歷史的舞蹈!」

  情緒是會傳染的。

  蕭婉的話,點燃了舞蹈隊所有姑娘心中的火焰。

  緊接著,孟菲推動著輪椅,緩緩上前。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彩。

  「我怕水,從小就怕。」

  她平靜地開口。

  「在水下的那幾十個小時,我每一次都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有好幾次,我真的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釋然。

  「可是,當我在監視器里,看到那個在水裡『飛』起來的自己時,我覺得,一切都值了。」

  「那個在水裡的『洛神』,是另一個我。一個比現實中的我,更勇敢,更自由,更美的我。我不想讓她就這麼被埋沒了。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看到那個……死過一次,又重新活過來的孟菲。」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角落裡的劉姨身上。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一輩子都在電視台的道具庫和服裝間裡忙碌,是所有人眼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侷促地搓著手,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我嘴笨,不會說。」

  她有些緊張,聲音很低。

  「我一輩子,沒上過什麼台。蘇導找我的時候,我以為是騙子。這麼重要的詞,怎麼會讓我一個掃地的老婆子來念。」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了頭。

  「那天彩排,我念錯了詞,把『文脈』念成了『文墨』。我回去想了一宿,都沒睡著。我守著那些老戲服,那些舊典籍的仿製品,守了一輩子。我以前覺得,我守的就是一堆破布,一堆爛紙。」

  「可那天蘇導跟我說,我不是在表演,我是在傳承。我才突然想明白……我守的,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是咱們這個國家,幾千年都沒斷過的,那口氣。」

  老人的聲音,開始哽咽。

  「網上那些人,他們不懂,我不怪他們。可是我們自己,不能把它弄丟了。」

  「我站在這裡,不為錢,不為名。就是想……就是想對得起我守了一輩子的那些東西,想給老祖宗留下的這點家底,續上一口氣。」

  「哪怕……只有一口氣。」

  演播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強的飯碗,蕭婉的證明,孟菲的新生,劉姨的傳承……

  每一個人的發言,都那麼樸實,那麼笨拙,卻又那麼滾燙。

  這些最原始,最真誠的欲望,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將這群原本一盤散沙的人,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不再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們是一支,被逼到懸崖邊上,退無可退,只能向死而生的,軍隊。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和委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共同的出口,匯聚成了一股足以焚燒一切的,復仇的烈焰。

  蘇辰靜靜地聽完了一切。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放在身側的手,正微微顫抖。

  他緩緩地,將視線從這些人的臉上移開,最後,定格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只是默默站在人群邊緣的技術宅身上。

  李明。

  「李明。」蘇辰開口。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了那個戴著黑框眼鏡,面色蒼白的男人。


  蘇辰看著他,問出了一個和之前所有問題都截然不同的問題。

  「你的武器,準備好了嗎?」

  武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明面無表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工作燈冰冷的光。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毫不起眼的U盤,走到了總控台前,將它連接到了投影儀的接口上。

  嗡……

  投影儀啟動,一面巨大的光幕,投射在演播廳的牆壁上。

  光幕上,不是任何節目素材,也不是複雜的代碼。

  那是一個他自己編寫的,極其簡潔,卻又透著一股森然殺氣的程序界面。

  界面的最上方,是一行鮮紅的,正在一秒秒跳動的倒計時。

  倒計時的下方,是劉濤那張在專訪視頻里,掛著偽善笑容的臉。照片被處理成了黑白色,像一張遺像。

  而在照片下方,這個程序的名稱,如同烙印一般,刻在那裡。

  【數字斷頭台】。

  演播廳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李明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已經鎖定了番茄衛視的官方後台,以及國內排名前五十的所有主流媒體和社交平台的伺服器通路。」

  他指了指那個U盤。

  「這裡面,是我過去一周搜集的所有證據。包括劉濤當年從海東台竊取核心創意,跳槽到番茄台的內部郵件;包括這次他們收買營銷號,有組織有預謀地,對我們進行全網抹黑的所有轉帳記錄和指令鏈條。」

  「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他指著界面上那個唯一的,血紅色的【執行】鍵,「所有證據,會在1秒鐘之內,同步引爆全網,沒有任何人可以刪除,沒有任何公關可以壓制。」

  他平靜地說完了這一切,最後,將視線投向蘇辰。

  「我等您的命令。」

  「他們用輿論審判我們,我們就用事實審判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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