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句台詞,鳳凰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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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內,那道被拉長的佝僂影子,在黑暗中佇立了很久,很久。

  最終,影子消失了。

  門,沒有開。

  ……

  第二天。

  7號演播廳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劉姨沒有來。

  那個總是提前到場,為大家燒好熱水,準備好小點心的身影,第一次缺席了。

  她的崗位空著,那張小小的後勤桌上空空如也,像一個無聲的控訴,也像一個巨大的窟窿,吞噬著現場所有的熱量和人氣。

  團隊成員們心神不寧。

  負責道具的兄弟,一遍遍擦拭著根本沒有灰塵的唐刀,卻好幾次差點讓刀鞘從手裡滑落。

  那群舞蹈女孩們聚在角落,無精打采地拉伸著韌帶,往日清脆的嬉笑聲,變成了死一般的沉默。

  趙強和他手下的壯漢們,坐在地上,誰也不說話,只是悶頭抽著煙,腳下的菸頭很快堆成了一小撮。

  林清雪的臉上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她一整天都在處理各種行政事務,用瘋狂的工作來麻痹自己,但每個人都看得出她的魂不守舍。

  所有人都在用沉默,表達著一種共同的情緒。

  失望,以及對蘇辰的疏遠。

  那個男人,太冷了。冷得不近人情。

  為了贏,他可以把一個值得所有人尊敬的老人,逼到崩潰。

  這樣的勝利,他們不想要。

  只有蘇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黑T恤,手裡拿著對講機,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工作。

  「燈光組,3號頂光角度再壓低五度,我要的是切割感,不是普照。」

  「音響,把昨天錄的背景蕭聲再處理一下,尾音的顫音太刻意了。」

  「李明,把伏生故里的那張廢墟圖再做舊一點,我要看到被火燒過的碳化痕跡。」

  他冷靜,專業,精準。

  仿佛昨天那個瀕臨崩潰的團隊,那個倉皇逃離的老人,都與他無關。

  可只有離他最近的李明,才注意到,蘇辰從早上開始,已經喝掉了整整六杯濃咖啡。

  而且,他的視線,每隔幾分鐘,就會不受控制地,朝著演播廳那扇緊閉的側門,飄過去一瞬。

  旋即,又強行收回。

  他在賭。

  用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團隊人心,用一個老人塵封了二十年的傷疤,用那座他誓要立起的豐碑,做了一場豪賭。

  而現在,他看起來,快要輸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壓抑的氣氛在發酵,所有人的耐心,都在被一點點耗盡。

  趙強終於忍不住,掐滅了菸頭,站起身,似乎想去找蘇辰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輕微的,卻在死寂演播廳里無比清晰的門軸轉動聲響起。

  那扇被蘇辰注視了一整天的側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停滯。

  一道瘦削、佝僂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是劉姨。

  她換下了一直穿著的後勤工作服,穿上了一件乾淨的,甚至有些陳舊的灰色布衣。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了一整夜。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手裡,緊緊地,死死地攥著一份東西。

  是那份劇本。

  那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她攥得起了毛,甚至有些濕潤的痕跡。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甚至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的世界裡,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和腳下那條無形的路。

  她就那樣,穿過一道道複雜的,混雜著擔憂、不忍、驚愕的視線,穿過人群。

  一步。

  一步。

  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空曠的,位於演播廳最中央的,簡易舞台。


  那個曾是她所有榮耀的起點,也是她二十年夢魘源頭的「刑場」。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沉。

  身體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燒紅的刀尖上。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她的腳步,被揪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

  一束不知是誰下意識打開的追光,從天而降,精準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光柱里,無數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她站在那片光里,閉上了眼睛,身體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

  她張了張嘴。

  喉結滾動。

  她試圖發出聲音。

  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的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連一絲氣流都無法擠出。

  她又試了一次。

  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還是沒有聲音!

  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心理性失聲。

  那場大火留下的創傷,在她的潛意識裡,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用最殘忍的方式,阻止她再次「表演」。

  「啊……啊……」

  她發出了野獸般的,絕望的氣音。

  豆大的冷汗,從她的額角滾落,划過那張蒼白的臉。

  她雙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喉嚨,指甲深深陷進皮膚里,仿佛想要把那個「背叛」了她的器官,生生掐斷!

  那是一種,對自己身體徹底失去控制的,極致的絕望和恐懼。

  「劉姨……」

  一個舞蹈女孩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哭出了聲。

  趙強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他不敢再看。

  林清雪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不是一個準備表演的演員。

  是一個被困在二十年前那場大火里,拼盡全力也無法掙脫的,痛苦的靈魂。

  太殘忍了。

  蘇辰的計劃,終究是太殘忍了。

  就在這股絕望的氣氛即將把所有人吞沒的時候。

  一陣輕微的,輪椅滑動的聲音響起。

  沈婉,那個因為傷病斷送了整個舞蹈生涯的天才少女,自己轉動著輪椅,滑到了舞台的邊緣。

  她停下來,仰起頭,看著光柱里那個被痛苦淹沒的身影。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哭泣,也沒有大聲地去鼓勵。

  這個世界上,最能理解劉姨痛苦的人,就是她。

  一個失去了嗓子,一個失去了雙腿。

  她們都是被命運,生生折斷了翅膀的人。

  沈婉看著台上的劉姨,用一種最輕柔,卻又最堅定的,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開口了。

  「劉姨。」

  台上的身影,劇烈一顫。

  「你的嗓子是好的,我知道。」

  沈婉的話,清晰而平靜。

  「就像我的腿,雖然不能跳了,但它還記得所有的舞步。」

  「別怕……」

  沈婉的臉上,露出一個乾淨的,帶著安撫力量的微笑。

  「你不是在表演。」

  「你只是在告訴我們一個故事。」

  「告訴我……好嗎?」

  告訴我,好嗎?

  這幾個字,像一把淬鍊了無盡溫柔的鑰匙,輕輕地,插進了劉姨那把塵封了二十年,早已鏽死的,名為「心」的鎖里。

  然後,輕輕一轉。

  劉姨那雙死死掐著自己喉嚨的手,猛地一松。

  她不再去看那片空無一人的,象徵著舞台和觀眾的黑暗,而是緩緩地,緩緩地,將自己的視線,聚焦在了台下。


  聚焦在了那個坐在輪椅上,和她一樣,被命運奪走了一切,卻依舊仰著頭,對她微笑的女孩身上。

  她閉上了眼。

  將二十年的火海,濃煙,廢墟,絕望,全部壓進了黑暗。

  再睜開時。

  她開口了。

  那不再是沙啞的氣音,不再是痛苦的嘶鳴。

  而是一種清亮的,圓潤的,充滿了金屬質感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整個演播廳的死寂!

  那是屬於「百年金嗓子」劉翠蘭的,那個被這個世界遺忘了二十年的,獨一無二的聲音!

  她看著沈婉,念出了劇本上的第一句台詞。

  「書……要焚,我何生?」

  這一句,石破天驚!

  裡面包含了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不甘,二十年的壓抑,更有在此刻,破開一切枷鎖的決絕!

  演播廳里,所有人都被這完美的嗓音,狠狠地擊中了耳膜,大腦一片空白。

  隨即,一股蘊含在聲音里的,巨大的,悲愴的情感洪流,衝垮了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不再是簡單的念白。

  這是鳳凰啼血。

  是靈魂歸位!

  林清雪再也支撐不住,淚水決堤而下。

  趙強那個鐵打的漢子,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

  那群舞蹈女孩們,哭得泣不成聲。

  這聲音,是在為伏生而問,也是在為她自己,為京劇,為那些被埋在斷層下的無數國粹,發出的,一句遲到了二十年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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