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三次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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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長河走在布滿灰塵的路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條盤旋的青龍,和那句誅心的話。

  古董硬體……

  他這次,是真的陷入了沉思。

  時間一天天過去。

  廢棄的廠房裡,氣氛愈發凝重。

  王長河和那個技術總監劉健,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

  海東衛視那邊,更是半點消息都無。

  一開始,團隊裡的年輕人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對方是被徹底鎮住了,正在內部開會討論,很快就會帶著一份更有誠意的合同回來。

  但三天過去,毫無動靜。

  五天過去,石沉大海。

  一周過去,杳無音信。

  那股因為AR神龍帶來的震撼和自豪,已經被漫長的等待消磨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日漸濃郁的焦慮和恐慌。

  「完了,老大,這次咱們是不是玩脫了?」

  張偉第一個沉不住氣,他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訓練室的沉寂。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著自己本就不多的頭髮,滿臉懊惱。

  「我就說嘛,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咱們那天把話說的太絕了,等於直接把人家台長的臉按在地上摩擦,這誰受得了?」

  「他現在肯定恨死我們了,估計已經在整個帝都電視台圈子裡,把我們給封殺了。」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正在練習基本功的舞蹈隊女孩們停下了動作,一個個愁眉不展。

  角落裡調試設備的李明,也不再敲擊鍵盤,他推了推眼鏡,罕見地嘆了口氣。

  趙強停下臥推,沉重的槓鈴砸在支架上,發出悶響。他坐起身,用毛巾擦著汗,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當時老大展示那技術的時候,你喊得比誰都大聲。」

  「我……」張偉被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反駁,「我那不是激動嗎!誰知道那姓王的心理素質那麼差,一嚇唬就跑了,連句場面話都不敢說!」

  「行了,都少說兩句。」

  林清雪清冷的聲音響起,制止了這場即將升級的爭吵。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集到了她身上,也匯集到了她身邊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男人身上。

  蘇辰。

  他仿佛置身於另一個次元。

  外界的焦慮、爭吵、恐慌,似乎都無法侵入他周身三尺的範圍。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張破舊的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支再普通不過的2B鉛筆,在畫紙上專注地勾勒著。

  陽光透過廠房高處的破窗,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束,其中一道恰好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金光里。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神態專注到了極致,仿佛手中正在創造的不是一幅分鏡圖,而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那股極致的沉靜,與周圍焦灼的氣氛形成了鮮明而割裂的對比。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等著他給出一個解釋,一個安慰,或者一個解決方案。

  然而,蘇辰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拿起畫紙,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仔細地端詳著自己的作品。

  畫紙上,一位身著華服的宮廷仕女,正回眸凝望。她的身後,是連綿不絕的青綠山巒,畫風古樸典雅,氣韻生動,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磅礴美感。

  他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然後,他將畫紙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文件夾里,站起身,拿起旁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遲滯。

  他完全無視了整個團隊那幾乎要爆炸的負面情緒。

  「老大……」張偉終於忍不住,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蘇辰抬起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深夜十一點。


  「今天就到這裡。」

  他平靜地宣布。

  「都回去休息吧。」

  說完,他便轉身,自顧自地走向廠房深處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休息室。

  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年輕人。

  「這……這就完了?」張偉傻眼了。

  趙強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林清雪看著蘇辰離去的背影,好看的眉緊緊蹙在一起。

  她知道蘇辰不是一個會逃避問題的人。

  他越是平靜,就說明事情越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這份掌控,到底來源於何處?

  他的底氣,究竟是什麼?

  ……

  夜,更深了。

  整個廢棄工業區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夜風中孤獨地搖曳。

  一道身影,獨自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他沒有開車,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著,像是進行一場漫長的苦行。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被下一個路燈縮短,周而復始。

  終於,他停在了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

  正是王長河。

  僅僅一周未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蒼老了不止十歲。

  頭髮更加稀疏,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臉上滿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憔悴。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呼喊。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得有些變形的香菸。

  他顫抖著手,抽出一根,點了好幾次才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映著他那張寫滿掙扎和痛苦的臉。

  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靠著牆,一口接一口地抽著,任由菸灰落在自己那件昂貴的夾克上。

  一支煙抽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直起身,將菸頭狠狠地踩滅在腳下。

  然後,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兩份文件。

  他走到工作室那緊閉的鐵門前,蹲下身,將那兩份文件,工工整整地,並排放在了門口的台階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裝訂好的授權書。

  封面上,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海東衛視中秋晚會總導演全權授權書】。

  翻開授權書的最後一頁,在乙方法定代表人那一欄,已經簽上了「王長河」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並且蓋上了鮮紅的電視台公章。

  而在總導演的簽名欄上,卻是一片空白。

  從法律意義上講,這是一份已經生效的空白授權。

  誰在這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誰就將擁有對這場中秋晚會絕對的,不受任何掣肘的,至高無上的權力。

  第二份文件,則是一本厚厚的冊子。

  那是一本花名冊。

  海東衛舍,從一線主持人到後勤保潔,所有在職員工的詳細資料,都在這本冊子裡。

  姓名,年齡,職位,入職時間。

  甚至,還附有每個人的家庭住址和聯繫方式。

  幾百頁紙,承載著幾百個家庭的生計。

  王長河看著那扇冰冷的鐵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裡面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身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嗓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蘇導。」

  他對著門,低聲開口。

  「我今天來,不是以海東衛視台長的身份,來請你做一檔節目。」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頹然。

  「我是來……救這幾百號人的飯碗。」


  「海東衛視,不能倒。」

  「他們……也不能沒有工作。」

  說完這句話,他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在寂靜的深夜裡,在無人的廢棄工廠門口,這位執掌著一家省級衛視,曾經也算是一方大員的男人,對著那扇緊閉的鐵門,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

  久久,沒有起身。

  「吱呀——」

  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扇緊閉了一個星期的鐵門,緩緩地,被從裡面拉開了。

  蘇辰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門外那個幾乎將頭埋到塵埃里的男人。

  他沒有說話。

  也沒有去扶他。

  他就那麼看著。

  直到王長河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彎曲而開始微微顫抖,蘇辰才動了。

  他走下台階,一步,兩步。

  他彎下腰,伸出手。

  拾起了台階上那兩份,沉甸甸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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