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黑瞎子溝的詭影(加更求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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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東京,日本參謀本部情報部,絕密會議室

  會議室的窗戶緊閉,厚厚的絲絨窗簾擋住了初夏明亮的陽光,只靠頭頂幾盞光線昏黃的電燈照明。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菸草、舊紙張和一種壓抑的亢奮混合的怪異氣味。長桌旁坐著六七個人,軍服筆挺,肩章上的將星、佐星在昏暗中反射著幽冷的光。牆上一幅巨大的滿洲及遠東地區地圖,被紅藍鉛筆劃滿了各種箭頭和標記。

  主持會議的是參謀本部第二部(情報部)部長,建川美次少將。他五十歲上下,面容瘦削,眼眶深陷,眼神像淬過毒的針尖,銳利而陰冷。他面前攤開著幾份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印著醒目的紅色「絕密」字樣和「興安嶺特別測量班」字樣。

  「諸位,」建川美次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北方特別計劃』已經進入關鍵階段。關東軍方面,板垣征四郎、石原莞爾等人,正在加緊完善最終行動方案。但我們參謀本部,必須為他們提供最精確、最致命的手術刀——那就是目標區域的軍事、地理、交通、資源等一切關鍵情報。」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興安嶺」的位置:「這裡,小興安嶺及大興安嶺東麓,是連接滿洲與西伯利亞的天然屏障,是章林、章涼父子經營多年,可能隱藏著其最後退路和後備力量的關鍵區域。這裡的情報,我們掌握得最少,也最模糊。」

  「四月份,我們向長白山地區派出了三支精幹的偵察小組。」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學者多過軍人的中佐接過話頭,他是負責對滿情報的課長,「代號『布穀鳥』、『杜鵑』、『山雀』。任務:滲透長白山腹地,查明章涼部是否有大規模秘密基地建設活動,特別是軍工設施。結果……」

  他頓了頓,臉色難看:「『杜鵑』組在進入長白縣以西約四十公里處後,與我們失去聯繫,至今下落不明。『布穀鳥』組在撫松東南三十公里處發回最後一次例行報告後,同樣音訊全無。只有『山雀』組,在安圖外圍活動,傳回了一些零散信息,但未能深入核心區。他們報告,當地華夏百姓警惕性極高,對陌生人盤問嚴密,山間小道有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巡邏,且部分區域似乎有工程建設的噪音和痕跡,但無法靠近確認。」

  「兩支精銳小組,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一個脾氣暴躁的大佐忍不住問,「是被章涼的部隊發現了?還是遭遇了意外?或者是……被沙俄人截獲了?」

  「沒有確切證據。」金絲眼鏡中佐搖頭,「『山雀』組在最後一份報告裡提到,曾發現疑似非自然原因形成的山體滑坡痕跡,以及……在一條溪流邊,撿到過一枚變形的、不屬於我軍制式的步槍彈殼。但僅此而已。長白山的複雜和危險,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估。章涼在那裡,一定有非同尋常的布置。」

  會議室里一陣沉默。長白山偵察的受挫,讓在座這些習慣了「滿洲情報易如反掌」的軍官們,感到了某種不安。

  「長白山暫時受阻,但興安嶺方向,不能再等了!」建川美次敲了敲桌子,眼中寒光閃爍,「關東軍需要知道,一旦對奉天、常春等地動手,章涼的殘部可能向哪個方向潰退,哪裡可以建立抵抗基地,哪裡可以獲取補給。興安嶺,就是關鍵!而且,據我們潛伏在爾濱、七七哈爾的線報,近期也有異常物資和人員向伊春、鐵力等小興安嶺地區流動的跡象。必須儘快搞清楚!」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打開,裡面是一張履歷表和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穿著西裝、看起來文質彬彬、眼神卻銳利如鷹的男人。

  「中村震太郎,陸軍大尉,帝國最優秀的地形測繪和軍事偵察專家之一。精通漢語、蒙語、俄語,曾在參謀本部測量部任職多年,對滿洲、蒙古、西伯利亞地理了如指掌。多次以學者、商人、探險家身份,深入上述地區進行非法測繪,從未失手。」建川美次介紹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是執行此次興安嶺偵察任務的不二人選。」

  「中村大尉的『興安嶺特別測量班』已經組建完畢。」金絲眼鏡中佐補充,「共計六人,均為情報部或測量部精英。除中村外,還包括一名精通爆破和無線電的曹長,一名精通攝影和偽裝的軍曹,以及三名格鬥、射擊、野外生存頂尖的伍長。他們將以『日本東京農業大學生物考察團』的名義,從常春出發,經洮南,北上索倫,再進入興安嶺地區。主要任務:一,秘密測繪小興安嶺南部,特別是伊春、鐵力、慶安、綏稜交界區域的地形、道路、河流、隘口。二,尋找並記錄該地區任何軍事設施、駐軍營地、物資倉庫、秘密道路的跡象。三,評估當地民情、資源,以及章涼部在此地可能的活動能力。」

  「目標區域廣闊,中村小組只有六人,是否足夠?」有人提出疑問。

  「六人,目標小,機動靈活,便於隱蔽。」建川美次道,「我們會安排外圍支援。在洮南、索倫等地,有我們的秘密聯絡點和偽裝成商行、旅社的情報站,可以為中村小組提供補給和信息中轉。同時,命令在七七哈爾、爾濱的特務機關,近期加強對小興安嶺西麓的常規偵察和情報收集,以分散華夏方注意力。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通知關東軍駐索倫的守備隊,以『剿匪』和『邊境巡邏』名義,在適當時候,於中村小組活動區域附近,製造一些『動靜』,吸引華夏邊境部隊的視線。」


  計劃周密,考慮到了各種可能。中村震太郎這張王牌,被寄予厚望。

  「但是,長白山兩支隊伍的失蹤,必須引起警惕。」建川美次最後嚴厲地說,「通知中村,興安嶺地區的危險程度,可能不低於長白山。章涼的部隊,特別是那些新組建的、以當地人為主的游擊支隊,對地形的熟悉和警惕性,可能超乎想像。命令他,務必謹慎,以安全潛入和撤回為第一要務,但任務,必須完成!帝國需要興安嶺的『眼睛』!」

  「嗨咿!」

  絕密的命令,隨著電波,傳向滿洲。一張精心編織的間諜之網,悄無聲息地撒向了小興安嶺的茫茫林海。而這張網的尖端,就是那個代號「鷂鷹」的男人——中村震太郎。

  同一時間,小興安嶺南麓,伊春東南八十里,葉家窩棚

  這裡是小興安嶺伸向松嫩平原的余脈,山勢不如深處險峻,但林木茂密,溝壑縱橫,散落著一些以狩獵、採集、墾荒為生的村莊。葉家窩棚是其中一個較大的屯子,背靠一道東西走向的山樑,面對一片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初夏時節,山樑上下草木蔥蘢,野花遍地,生機勃勃。

  但此刻的葉家窩棚,與往常的寧靜大不相同。村口的打穀場成了訓練場,上百名穿著新舊不一但精神抖擻的士兵,正在練習刺殺、射擊和班組戰術。喊殺聲、口令聲、拉槍栓的嘩啦聲,驚起了林中的鳥雀。村裡的房屋牆上,刷著「保衛土改果實!」「堅決打鬼子!」的標語。一些婦女和老人,在村公所外的空地上,幫著縫補軍裝、製作乾糧、擦拭武器。

  這裡,就是東北獨立游擊第四支隊的駐地。支隊長葉無聲,此刻正站在村後山樑的觀察哨里,舉著一架繳獲的舊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東南方向的山口和道路。他三十出頭,身材不高,但極為精悍結實,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臉龐線條硬朗,眼神沉穩銳利,像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軍銜標識,腰間的皮帶上插著一把駁殼槍,腿上打著綁腿,腳下一雙厚底布鞋。

  葉無聲是地道的農家子弟,祖輩就在這葉家窩棚墾荒。他讀過幾年私塾,腦子活絡,因為家離奉天不算太遠,十幾歲時曾被一個遠房親戚帶到奉天,在講武堂當過一陣伙夫,耳濡目染,識了些字,也聽了些軍事操典的皮毛。後來回鄉種地,因為為人仗義,敢打抱不平,在十里八鄉有些聲望。去年秋後,張瑾之的土改工作隊到了這一帶,葉無聲家分了地,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還幫著工作隊宣傳、丈量。後來,為了保衛土改成果,防範鬍子(土匪)和可能的小鬼子襲擾,在工作隊支持下,他拉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護屯隊」。

  沒想到,這支小小的護屯隊,很快就像滾雪球一樣壯大。附近村屯分了地的青壯年,聽說是葉無聲拉隊伍保家鄉,紛紛來投。一些被擊潰的散兵游勇,也被收編整頓。到今年開春,這支隊伍已經有了近兩千人,被正式授予「獨立游擊第四支隊」番號,葉無聲被破格任命為支隊長。張瑾之對他極為重視,親自批示,優先為四支隊補充了一批步槍、彈藥,還派來了幾名從講武堂畢業的年輕軍官擔任參謀和教官,按照新操典進行整訓。

  葉無聲知道這份信任的重量。他把全部心血都撲在了這支隊伍上。他熟悉這裡的每一道山樑、每一條溝、每一片林子,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他按照少帥的指示,將部隊化整為零,以連排為單位,分散在方圓百里的十幾個屯堡和密營中,一邊開荒生產,一邊訓練,同時嚴密監視著通往山外的各條通道。

  「支隊長!」一個年輕的偵察兵像山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觀察哨,低聲道,「東南方向,老鴰嶺那邊,三排報告,發現可疑腳印。不是獵戶的,也不是咱們巡邏隊的。腳印很新,朝向是往黑瞎子溝方向。另外,在黑瞎子溝口,發現了這個。」偵察兵遞過來一個小東西。

  葉無聲接過,那是一枚黃澄澄的子彈殼,口徑明顯是日式6.5毫米友坂步槍彈。彈殼很新,底火上擊針的痕跡清晰。他的眼神驟然縮緊。

  「幾個人?」

  「從腳印看,不少於四個,不超過六個。腳步間距均勻,像是經過訓練。」

  「發現他們人了嗎?」

  「沒有,三排只敢遠遠跟著腳印,怕打草驚蛇。他們進了黑瞎子溝,那裡面林子密,岔道多,容易跟丟。三排長讓我回來請示。」

  葉無聲握著那枚彈殼,手指微微用力。鬼子!果然來了!少帥之前的提醒,夜梟轉來的關於可能有日特滲透的情報,都是真的。這些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人數不多,但目標明確,直插小興安嶺腹地。他們要幹什麼?測繪?找我們的密營?還是尋找進山的通道?

  「命令三排,停止跟蹤,撤回預設觀察點,嚴密監視黑瞎子溝所有出口,特別是通往咱們二號密營和伊春方向的路。沒有命令,不准暴露,不准開槍。」葉無聲快速下令,「通知各連,進入二級戒備。所有明哨暗哨加倍,巡邏隊增加頻次。通知各屯民兵,加強村口盤查,注意生面孔。另外,立刻給奉天發報,代號『鷂鷹入林』,發現疑似日特偵察小隊,約四至六人,攜帶武器,已進入我防區黑瞎子溝,意圖不明,我部已嚴密監控,請少帥指示。」


  「是!」偵察兵記下命令,轉身欲走。

  「等等。」葉無聲叫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冷光,「告訴三排長,在保證不暴露的前提下,可以……給他們留點『路標』。比如,在岔路口,留下一點咱們民兵或者普通獵戶該有的痕跡,但要做得不經意。看看他們,是順著『路標』走,還是另有打算。」

  「明白!」

  偵察兵離去。葉無聲獨自站在觀察哨里,望著東南方向那片鬱鬱蔥蔥、此刻卻仿佛暗藏殺機的山林。他想起少帥上次密電中的叮囑:「日人狡詐,其偵察必有深意。若發現,不可急躁,宜靜觀其變,弄清其目的,再行決斷。必要時,可關門打狗,但要確保關門之後,狗無路可逃,也無處求援。」

  關門打狗……葉無聲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深山老林,不就是最好的「門」嗎?既然來了,就別想輕易出去。他倒要看看,這群偷偷摸摸的「鷂鷹」,到底想在他的地盤上,窺探些什麼。

  山風掠過林梢,帶來遠處訓練的隱約喊殺聲。葉無聲知道,一場在山林陰影中進行的、無聲的狩獵與反狩獵,已經開始了。而獵人與獵物的身份,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黑瞎子溝深處

  中村震太郎蹲在一處溪流邊,用軍用水壺小心地灌著水。他此刻的裝扮,像一個標準的野外考察學者:卡其布獵裝,登山靴,遮陽帽,脖子上掛著望遠鏡和照相機。但他眼神里的警惕和動作的幹練,暴露出他絕非普通學者。

  另外五個人分散在周圍警戒,同樣作科考隊員打扮,但彼此間的眼神交流和手勢,顯示出高度的默契和軍事素養。

  「大尉,腳印到這裡亂了。」那個精通偽裝的軍曹低聲道,「前面是三條岔道。一條通往東北方向的山脊,看起來是獵道;一條沿著溪流向西,可能通向某個山谷;還有一條向南,是下山的方向。我們跟丟的痕跡,指向的是獵道方向,但……有些刻意。」

  中村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三條岔道。他注意到了獵道入口處,一片被踩倒的草叢旁,半枚模糊的鞋印,似乎是匆忙中留下的。更遠處,一根低垂的樹枝有被碰斷的新鮮痕跡。

  一切都指向獵道。太明顯了。

  「向南那條道,有什麼發現?」中村問。

  「表面看,很久沒人走了,落葉很厚。但我用樹枝撥開一層落葉,下面有很淺的、被小心掩蓋過的近期足跡,方向也是向南。」軍曹回答。

  中村眼睛微微眯起。獵道的痕跡是誘餌?南邊被掩蓋的足跡才是真正的去向?還是說,對方故意留下兩條線索,製造混亂?

  「曹長,電台還能用嗎?」中村看向負責通訊的曹長。

  「這裡林木太密,信號很差,勉強能收,發報困難,而且容易暴露。」曹長搖頭。

  「保持靜默。」中村沉吟。他拿出地圖和指北針,再次確認自己的位置和目標方向。他們的任務,是儘可能深入小興安嶺腹地,測繪關鍵地形,並尋找華夏軍隊活動的跡象。黑瞎子溝只是邊緣,向南,才是通往伊春、鐵力等預設目標區域的要道。

  獵道指向東北,偏離主目標。南邊的道,雖然痕跡可疑,但方向正確。

  「選擇南邊。」中村做出了決定,「但提高警惕。對方可能已經察覺到我們,在故布疑陣。前進時,兩人一組,交替掩護,注意兩側和後方。發現任何異常,立即隱蔽,不准擅自開火。」

  「嗨咿!」

  六人小隊整理裝備,熄滅痕跡,像六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向南那條被落葉覆蓋的、幽深的山道。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側方的山崖上,厚厚的灌木叢後,一雙銳利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更遠處,葉無聲已經收到了最新的報告。

  「選了南邊道?」葉無聲看著簡易地圖,手指在南邊那條道上划過,最終停在一個叫「一線天」的險要隘口,「果然不是普通貨色,沒上當。南邊道……是想去『一線天』,還是想繞過『一線天』去黑水河谷?」

  「支隊長,打不打?他們只有六個人,咱們在『一線天』埋伏一個排,肯定能拿下!」旁邊的年輕參謀,講武堂畢業的劉楓請戰。

  「不急。」葉無聲搖頭,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少帥說要弄清他們的目的。這六個人,裝備好,訓練有素,是鬼子精銳。他們冒險深入,肯定有重要任務。讓他們再往裡走走。通知二連,秘密運動到『一線天』兩側制高點,隱蔽待命。通知三連,從側翼迂迴,卡住他們從黑水河谷退往山外的幾條小路。另外,通知夜梟派來的那位兄弟,讓他準備好,隨時監聽鬼子的電台信號,如果他們有同夥在外圍接應,一定要找出來!」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以葉家窩棚為中心的方圓百里山林,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緩緩收緊。而網的中心,就是那支自以為行蹤隱秘的「鷂鷹」小組。

  山林依舊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獸吼。但這寂靜之下,殺機已如林間的瘴氣,悄然瀰漫。

  中村震太郎憑著豐富的經驗和直覺,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這片山林,太「乾淨」了,乾淨得有些反常。但他對自己的能力和小組的實力有信心,更對帝國的任務有著狂熱的執著。他緊了緊背上的裝備,示意小隊加快速度。

  他不知道,他正一步步走向葉無聲為他精心挑選的、最適合「關門打狗」的狩獵場。

  而葉無聲,這個土生土長、熟悉這裡每一寸土地的獵人,已經張開了弓,搭上了箭,只等最佳時機,給予入侵者致命一擊。

  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林海深處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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