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群賢畢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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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九日,夜,奉天大帥府宴會廳

  帥府的宴會廳是去年新建的,西式風格,挑高近三丈,穹頂上繪著藍天白雲的彩繪,十二盞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但今晚,大廳的布置卻是中西合璧——長條形的西式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台、水晶酒杯閃閃發光,可每張椅子旁又都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明式方凳,桌上除了刀叉,還備著象牙筷和景德鎮的細瓷碗碟。

  這奇怪的混搭,恰如今晚的賓客。

  六點整,賓客陸續到來。先到的是軍方的人——清一色的墨綠色將校呢軍裝,金色的肩章在燈光下刺眼。榮臻來得最早,這位東北邊防軍參謀長穿著筆挺的中將軍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像繃緊的鼓面。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少將、上校,都是三十到四十歲的年紀,個個腰杆筆挺,眼神銳利,走路時馬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讓整個宴會廳瞬間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們在大廳左側聚成一堆,低聲交談,話題不離「冬季訓練」「裝備換裝」「黑龍江剿匪」。偶爾有人抬頭望向門口,眼神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今晚的主角,不是他們。

  六點半,政務委員會的人到了。章作相、臧式毅、劉尚清等人穿著長袍馬褂,舉止從容,與軍方那幫人形成鮮明對比。他們在右側落座,談話聲溫和許多,說的是「土地改革」「工業學校」「民生保障」。兩邊人偶爾目光相遇,點頭致意,但涇渭分明。

  六點五十分,今晚的主角們到了。

  先進來的是葉滄瀾。他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慣有的謹慎表情。在天津官場沉浮多年的他,一進門就敏銳地感覺到了大廳里微妙的氣氛——左邊是槍,右邊是筆,中間是空著的主位,像棋盤上的楚河漢界。他在門口頓了頓,然後走向政務委員會那邊,在章作相身邊坐下——這個選擇很聰明,既表明了自己的「文官」出身,又不過早站隊。

  接著是林伯韜。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軍銜,但身板挺得筆直,走路時那種受過嚴格訓練的軍人步伐,讓左側的軍官們都多看了幾眼。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走向了軍方那邊,在末尾的空位坐下——這個選擇很直接,他是軍人,就該坐在軍人堆里。

  然後是一起進來的陳仲謀和劉振川。陳仲謀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衫,外套一件黑色的棉馬甲,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像個私塾先生。劉振川則是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打著領結,頭髮用髮蠟梳得光亮,完全是海派知識分子的做派。兩人在門口對視一眼,笑了,並肩走向中間的空位——他們既不是純粹的軍人,也不是傳統的文官,他們是新式人才,就該坐在新舊之間。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四人身上,像在評估,在打量,在猜測——少帥如此隆重地歡迎這幾個人,他們到底有多大本事?

  七點整,自鳴鐘敲響。側門開了。

  張瑾之走了進來。

  他今晚沒穿軍裝,也沒穿長袍,而是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剪裁合體,襯得身材挺拔。頭髮梳得整齊,但沒抹髮蠟,自然地垂在額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掃過全場時,所有人都感覺心頭一凜——那不是二十九歲年輕人該有的眼神,太深,太沉,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

  「諸位,久等了。」張瑾之走到主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舉起了侍者遞上的酒杯,「今晚這場宴,有三層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在寂靜的大廳里傳開:「第一,是接風。葉滄瀾先生從天津來,林伯韜先生從武漢來,陳仲謀先生從江西來,劉振川先生從上海來。四位千里迢迢,冒著風雪,來到東北,這份情誼,我張瑾之記在心裡。這第一杯,敬四位!」

  他仰頭,一飲而盡。賓客們紛紛舉杯。

  「第二,」張瑾之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是感謝。感謝在座的諸位——軍方的將領,政務的官員——這幾個月,為了東北的改革,殫精竭慮,宵衣旰食。沒有諸位的努力,土地改革推不動,軍隊整訓搞不好,工廠學校建不起來。這第二杯,敬諸位!」

  又是一飲而盡。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是期許。期許什麼?期許在座的,還有今晚剛到四位的,咱們這些人,能擰成一股繩,為東北三千萬百姓,掙一個不一樣的明天!」

  他舉起第三杯酒,目光如炬:「這杯酒,不敬天,不敬地,敬咱們自己,敬咱們的良心,敬咱們腳下這片黑土地,和這片土地上所有想過好日子的人!」

  「干!」


  「干!」

  三杯酒下肚,氣氛熱烈起來。侍者開始上菜,中西合璧——俄式的紅菜湯,法式的煎鵝肝,但主菜是東北的鍋包肉、白肉血腸、小雞燉蘑菇。酒有法國的紅酒,蘇格蘭的威士忌,但桌上最多的,是東北的高粱酒。

  張瑾之沒有一直坐在主位。他端著酒杯,開始一桌桌敬酒,和每個人交談幾句。到軍方那桌,他拍著榮臻的肩說「參謀長辛苦了」,和幾個年輕將領碰杯時說「冬訓練得怎麼樣」。到政務委員會那桌,他詳細詢問「災民安置情況」「學校建設進度」。最後,他來到中間那桌,在陳仲謀和劉振川中間加了個座位,坐下了。

  「四位,」他笑著,親自給他們斟酒,「這半個月,在東北走了不少地方吧?感覺如何?」

  四人互相看了看。葉滄瀾先開口,很謹慎:「少帥,我主要看了奉天、遼陽、鞍山幾個城市的市政和保安部隊。變化……確實很大。奉天的街道乾淨了,警察的紀律嚴了,保安部隊的訓練……比天津強太多。」

  「但問題也不少吧?」張瑾之問。

  葉滄瀾遲疑了一下,點頭:「是。比如奉天的電力供應,晚上還經常停電。保安部隊的裝備,新舊混雜,後勤也跟不上。還有……」他壓低聲音,「官員之間的扯皮,推諉,還是常見。」

  「看得准。」張瑾之給他夾了塊鍋包肉,「葉先生,你在天津搞過市政,整過保安隊,這些事,你比我有經驗。這些問題,怎麼解決?」

  葉滄瀾沒想到張瑾之會直接問計,愣了一下,隨即認真思考:「電力問題,短期可以建小型柴油機組應急,長期必須擴建電廠。裝備問題,需要統一制式,建立標準化後勤體系。至於官員……」他苦笑,「這是痼疾,非猛藥不能治。我在天津試過『績效考核』,能起些作用,但阻力很大。」

  「績效考核?」張瑾之眼睛亮了,「詳細說說。」

  兩人就著酒菜,聊起了市政管理。周圍的人都豎起耳朵聽——這些話題,平時在宴會上是不會談的,但少帥就這麼自然地聊開了,而且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不時追問。

  接著是林伯韜。他話不多,但句句實在:「我看了北大營、講武堂,還有新編的獨立游擊支隊。訓練很紮實,特別是新戰術——班組協同、步炮配合、山地游擊,這些我在中央軍都沒見過。但問題也有:軍官的戰術素養參差不齊,老兵對新戰術有牴觸,後勤保障,特別是冬季作戰的防寒裝備,缺口很大。」

  「林先生在黃埔學過,在中央軍帶過兵,」張瑾之看著他,「如果讓你來整訓一支部隊,你會怎麼做?」

  林伯韜放下筷子,坐直身體:「第一,統一訓練大綱,從單兵到班排連營,標準化。第二,建立軍官輪訓制度,不合格的回爐。第三,後勤改革,建立分級供應體系,確保一線部隊優先。第四……」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讓士兵知道為什麼而戰。我在北大營看了少帥編的《士兵識字課本》,裡面講家國情懷,講抗日救亡,這個很好,要堅持,要深化。」

  「說得對。」張瑾之重重拍桌,「一支不知道為何而戰的軍隊,裝備再好,也是烏合之眾。林先生,你的這些想法,寫個詳細的方案給我,咱們在講武堂開個試點。」

  輪到陳仲謀。這位鄉村教育家,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但充滿感情:「我去了趙家屯、劉家窩棚,還有幾個正在土改的村子。農民分了地,那種高興,是裝不出來的。夜校辦起來了,老人孩子都來識字,那場面……讓人想哭。」

  他擦了擦眼鏡:「但問題也很嚴重。教材不夠,教員不足,很多村子的夜校,就是找個識字的老人念念《三字經》。更重要的是,農民雖然有了地,但怎麼種好地,怎麼防病蟲害,怎麼選良種,這些知識,他們不懂。土改不能只分地,要教農民怎麼當個好農民。」

  「陳先生說到點子上了。」張瑾之給他倒了杯酒,「我在想,能不能編一套《農民識字課本》,不光教識字,還教農業知識,教衛生常識,教國家大事。這事,陳先生能牽頭嗎?」

  陳仲謀眼睛亮了:「能!只要少帥支持,我連夜就干!」

  最後是劉振川。這位喝過洋墨水的機械化戰爭專家,說話帶著學究氣,但眼裡有光:「我看了奉天兵工廠、皇姑屯機廠,還有正在籌建的工業學校。少帥,您是真想搞工業,真想建咱們自己的軍工體系。但恕我直言,差距太大了。」

  他掰著手指:「德國的克虜伯,一天能造十輛坦克。咱們的兵工廠,一個月能改造兩千支步槍,但造不出一輛坦克。為什麼?沒有特種鋼材,沒有精密工具機,沒有合格的技術工人。工業學校是個好開頭,但培養一個合格的工程師,至少要四年。培養一個高級技工,也要兩年。可咱們,有時間嗎?」


  這話太尖銳,同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但張瑾之笑了,笑容里有無奈,也有決絕:「劉先生問得好。咱們有時間嗎?沒有。日本人不會等咱們四年,兩年,甚至一年都不會等。所以,」他盯著劉振川,「咱們得用非常之法。劉先生,你在德國學過坦克,見過現代化的工廠。如果給你足夠的資源,你能不能在一年內,在東北建起一個能造坦克、能修裝甲車的基地?不用多先進,只要能造,能用,能打。」

  劉振川的手在抖。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少帥,您這是……給我出難題。」

  「是難題,但也是機會。」張瑾之看著他,「東北有煤,有鐵,有人。美國那邊的設備、技術、資金,正在路上。現在就缺一樣——一個懂行、敢幹、能扛事的人。劉先生,你敢接這個難題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同桌的人都看著劉振川,看著這個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教授而不是工程師的年輕人。

  「我接。」劉振川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我要絕對的技術決策權。怎麼建,用什麼設備,聘什麼人,我說了算。」

  「可以。」

  「第二,我要能調動一切資源——人、錢、物。關鍵時刻,少帥您得給我撐腰。」

  「可以。」

  「第三,」他頓了頓,「如果……如果失敗了,少帥不能怪我一個人。這活,太難,我只能保證盡力,不能保證成功。」

  張瑾之笑了,伸出手:「劉先生,在東北,只要盡力了,就沒有失敗。只有成,和還沒成。我答應你,放手去干。要什麼,給什麼。干成了,你是東北工業的功臣。幹不成,責任我擔。」

  兩手相握。大廳里,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掌聲越來越響,最後連成一片。

  這場宴,吃到晚上十點才散。賓客們陸續離開時,臉上都帶著紅暈,眼裡都有光。他們看見了,少帥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要幹事,也真敢用人。

  葉滄瀾、林伯韜、陳仲謀、劉振川四人最後走。張瑾之親自送到門口,對每人說了一句臨別贈言。

  對葉滄瀾:「葉先生,奉天市長的位置,我給你留著。給你三個月,把奉天市政,整出個樣子來。」

  對林伯韜:「林先生,講武堂戰術教研室主任,你來做。三個月,我要看到一套完整的、適合東北的新式訓練大綱。」

  對陳仲謀:「陳先生,民眾教育委員會,你牽頭。三個月,我要看到《農民識字課本》發到每個村子。」

  對劉振川:「劉先生,重工業籌備處,你負責。三個月,我要看到坦克工廠的選址、設計、設備清單。」

  四人心頭震動。三個月,這是軍令狀。

  「少帥,」葉滄瀾忍不住問,「您……這麼急嗎?」

  「急。」張瑾之望著門外的雪夜,聲音很輕,但很重,「因為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送走四人,張瑾之回到宴會廳。廳里已經空了,只有榮臻還坐在那裡,自斟自飲。

  「參謀長還沒走?」張瑾之在他對面坐下。

  榮臻放下酒杯,苦笑道:「少帥今晚這場宴,高明。既給了新人面子,又安了老人的心。那四位,都是人才,用得好了,東北能上一個台階。」

  「但他們也得有人支持。」張瑾之給自己倒了杯酒,「葉滄瀾搞市政,得政務委員會配合。林伯韜搞訓練,得你們參謀部支持。陳仲謀搞教育,得各地官員落實。劉振川搞工業,更得舉全東北之力。參謀長,你說,這些人,能用好嗎?」

  榮臻沉默片刻,緩緩道:「能,也不能。」

  「怎麼說?」

  「能,是因為少帥您有決心,有資源,也有……那種讓人願意跟著您拼命的氣場。」榮臻看著張瑾之,「不能,是因為阻力太大。葉滄瀾動了官員的利益,林伯韜動了舊軍官的奶酪,陳仲謀動了鄉紳的根基,劉振川……他動的,是整個東北的舊格局。這些阻力,會反撲。反撲起來,會要人命。」

  「那參謀長覺得,」張瑾之晃著酒杯,「我該讓步,還是該硬頂?」

  榮臻沒立刻回答。他喝了口酒,良久,才說:「少帥,我跟了大帥十五年,跟了您三年。大帥在世時,常說一句話:『在東北,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沒有中間路。』您現在走的,就是一條沒有中間路的路。要麼成,要麼……粉身碎骨。」


  「所以我需要人。」張瑾之盯著他,「需要真正能扛事、敢拼命、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回頭的人。參謀長,」他忽然問,「你是這樣的人嗎?」

  榮臻手一抖,酒灑了出來。

  「少帥,我……」

  「別急著回答。」張瑾之擺手,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參謀長,我問你個問題。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日本人真的打過來了,東北守不住了,奉天城破了,我戰死了,或者……跑了。你會怎麼辦?」

  榮臻臉色煞白。這個問題,太誅心。

  「我……」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會投降日本嗎?」張瑾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榮臻心上,「以你的資歷、能力,投降了,日本人會給你高官厚祿。你還是能歌照唱,舞照跳,甚至比現在更風光。你會嗎?」

  榮臻的額頭冒出冷汗。他不敢看張瑾之的眼睛。

  「參謀長,」張瑾之緩緩站起,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跟了我三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這個人,什麼都能容,就是不能容一種人——漢奸。」

  他轉身,目光如刀:「今天,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句話:東北在,咱們是上下級,是兄弟,是同志。東北要是亡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我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有什麼苦衷,只要讓我知道,你敢投降日本人,敢當漢奸——我張瑾之,第一個斃了你。這話,天地為證。」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作響。

  榮臻坐在那裡,渾身僵硬,手在發抖。良久,他緩緩站起,走到張瑾之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少帥,」他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晰,「榮臻,生是華夏人,死是華夏鬼。東北在,我在。東北亡……我殉國。」

  張瑾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沉重的悲傷。

  「好。」他拍拍榮臻的肩,「記住你今天的話。回去睡吧,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干。」

  榮臻走了。宴會廳里,只剩下張瑾之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雪又下了。

  距離那個夜晚,還有299天。

  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鋼絲。但他必須走,而且,必須拉著所有人一起走。

  因為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雪,下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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