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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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十二月四日,拂曉,克東縣北三十里老林

  雪是後半夜又飄起來的。於子元趴在馬背上,整個人幾乎凍僵了。貂皮大氅在逃出縣衙時被流彈打穿了幾個洞,冷風從破洞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著皮肉。胯下的馬喘著粗氣,口鼻噴出的白沫在寒風中迅速結冰。這匹從哈爾濱重金買來的蒙古馬,此刻也到了極限。

  「老爺……歇、歇會兒吧……」管家趴在另一匹馬背上,臉色慘白,聲音斷斷續續,「實在……實在跑不動了……」

  於子元艱難地抬起頭。身後,稀稀拉拉跟著二十幾個人——都是本家子侄和護院,逃出來時一百多人的衛隊,現在只剩這些了。一個個衣衫襤褸,身上帶傷,手裡的槍都快拿不穩了。更遠處,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腳印和馬蹄印,指向他們狼狽的來路。

  「不能歇!」於子元嘶啞著嗓子,「東北軍……東北軍肯定在追!停下就是死!」

  「可馬……馬不行了……」一個侄子哭喪著臉,「我的馬……剛才倒斃了……」

  於子元回頭望去。雪地上,果然躺著一匹馬的屍體,口鼻流血,眼睛還睜著。他心頭一顫,看了看自己胯下這匹也在發抖的馬,咬牙道:「下馬!步行!進山!」

  一行人連滾爬爬下馬,深一腳淺一腳鑽進路邊的山林。林子很密,積雪過膝,每走一步都艱難。有人開始扔東西——沉重的包袱、多餘的槍枝、甚至身上的皮襖,只為減輕重量,跑得快些。

  「不能扔槍!」於子元厲喝,「槍扔了,咱們就真完了!」

  「可帶著槍……跑不快啊老爺……」

  「閉嘴!」於子元眼珠子通紅,像困獸,「都給我聽好了!只要進了長白山,進了老林子,東北軍就拿咱們沒辦法!山里我熟,有幾個秘密營地,有糧食,有彈藥!撐到開春,等日本人援軍到了,咱們還能殺回來!」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但必須說。不說,這二十幾個人,立刻就會散。

  果然,聽到「秘密營地」「糧食彈藥」,眾人眼裡又燃起一絲希望。是啊,老爺是地頭蛇,在長白山經營多年,肯定有後手。只要進了山……

  「快走!」於子元帶頭往林子深處鑽。

  雪越下越大。風在林間呼嘯,捲起雪沫,打得人睜不開眼。身後,克東縣城的火光早已看不見,槍聲也聽不見了,只有無邊的寂靜,和死亡般的寒冷。

  同一日,晨,克東縣城

  高文彬站在縣衙大堂,看著牆上那面被扯下來踩得稀爛的「護鄉救國軍」大旗,面無表情。堂下跪著三十幾個人,都是於子元手下的頭目——有本家族人,有收編的土匪頭子,還有兩個日本教官的翻譯。一個個面如死灰,渾身發抖。

  「高教官,初步清點完畢。」老北風走進來,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此戰,擊斃日寇教官十六人,偽軍三百七十二人,俘虜四百八十五人。繳獲步槍五百餘支,機槍十二挺,子彈三萬發。我方傷亡……陣亡四十七人,重傷二十三人,輕傷一百零五人。」

  傷亡不小。特別是最後圍攻松本清子那一戰,那十幾個日本老鬼子的垂死掙扎,讓突擊隊吃了大虧。高文彬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戰爭就是這樣,沒有不流血的勝利。

  「俘虜怎麼處理?」老北風問。

  高文彬睜開眼,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人:「分三類。第一類,於子元的本家族人、鐵桿心腹,手上有人命的,單獨關押,等公審。第二類,被裹挾的普通士兵,甄別登記,願意當兵的,打散編入新兵營整訓;願意回家的,發三天口糧,放人。第三類……」他頓了頓,「日本人,和漢奸翻譯,單獨關押,嚴加看管。等少帥指示。」

  「是!」

  「於子元呢?有消息嗎?」

  「有。」蓋中華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味,「北門哨兵說,後半夜有一隊人馬出城,往北邊山里跑了,大約二三十人。我派了一個排去追,但雪太大,腳印被蓋了,追了十里就失去蹤跡。估計是進了長白山。」

  高文彬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長白山脈上。這片縱橫千里的原始森林,藏幾個人太容易了。於子元是本地大地主,在山裡肯定有秘密據點,有存糧。讓他逃進去,就像魚入大海,後患無窮。

  「不能讓他進山。」高文彬轉身,盯著老北風和蓋中華,「你們兩個,各帶一百人,分兩路進山追剿。老北風,你熟悉遼西山地,但長白山和遼西不同,山更深,林更密,讓蓋大哥帶隊。蓋大哥,這長白山是你的地盤,於子元那點藏身之處,你應該有數吧?」


  蓋中華咧嘴笑了,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猙獰:「高教官放心。長白山八百座山頭,一千條深澗,我閉著眼都能摸清楚。於子元那幾個秘密營地,我早就摸過。他跑不了。」

  「好。」高文彬拍板,「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內,我要見到於子元——活的死的都行。但記住,儘量減少傷亡。咱們的兵,每一個都金貴。」

  「明白!」

  兩人領命而去。高文彬走到縣衙門口,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街道上,戰士們正在清掃戰場,收殮屍體,安撫百姓。有膽大的百姓悄悄推開窗,從門縫裡往外看,眼神里滿是恐懼和茫然。

  「傳令,」高文彬對身邊的參謀說,「第一,開倉放糧。於子元搶來的那些糧食,全部發還給百姓。第二,組織醫療隊,給受傷的百姓治傷。第三,貼出安民告示,就說東北軍是來剿滅漢奸、保護百姓的,讓大家不要驚慌,該過日子過日子。」

  「是!」

  「還有,」高文彬補充,「把於子元勾結日本人、強征民糧、欺壓百姓的罪狀,寫成布告,在全城張貼。讓老百姓知道,他們跟著的是什麼人,咱們打的又是什麼人。」

  「明白!」

  十二月五日,午,長白山老鷹溝

  於子元靠在一棵老松樹下,喘得像破風箱。他已經兩天一夜沒合眼了,又冷又餓,身上那件破貂皮根本擋不住深山裡的寒氣。身邊,只剩下八個人了——管家,三個侄子,四個護院。其他十幾個人,有的掉隊了,有的……趁黑跑了。

  「老爺,吃點東西吧。」管家哆哆嗦嗦從懷裡掏出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遞過來。

  於子元接過,用盡力氣咬了一口,餅在嘴裡像冰塊,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看了看剩下的八個人,一個個面如菜色,眼神渙散。他知道,人心,已經散了。

  「再走……再走二十里,有個山洞。」他強打精神,「我在那裡藏了糧食,還有槍,有藥。到了那兒,咱們就能歇口氣。」

  這話起了點作用。眾人眼中又燃起一絲希望,掙扎著站起來,繼續趕路。

  但希望很快破滅了。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找到那個山洞——在一個陡坡下,洞口被藤蔓遮蓋,很隱蔽。可當於子元扒開藤蔓,點燃火摺子往裡一照時,整個人僵住了。

  山洞裡,空空如也。

  原本囤積的十袋高粱、五袋小米、兩箱子彈、一箱藥品,全不見了。地上只有凌亂的腳印,和幾個空箱子。

  「不……不可能……」於子元踉蹌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這地方……只有我知道……」

  「老爺,你看!」一個護院指著洞壁。

  洞壁上,用炭筆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一隻展翅的鷹,鷹眼銳利。圖案下面,寫著一行字:「蓋中華到此一游。糧彈已取,多謝款待。」

  蓋中華!那個長白山的土匪頭子!他……他投了東北軍?!

  於子元如遭雷擊。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沒有糧食,沒有彈藥,在這零下三十度的深山裡,他們就是一群等死的野獸。

  「老爺……現在怎麼辦?」管家聲音發顫。

  於子元沒說話。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空蕩蕩的山洞,看著洞壁上那隻嘲諷般的鷹。忽然,他笑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像夜梟哭嚎。

  「完了……全完了……哈哈……哈哈哈……」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是絕望,還有……一絲別的什麼東西。

  同一夜,長白山鬼見愁

  蓋中華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塊烤得焦香的兔肉,慢慢嚼著。他身邊圍著三十幾個戰士,都是他第三支隊的老弟兄,熟悉長白山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

  「蓋大哥,於子元會去那個山洞嗎?」一個年輕戰士問。

  「會。」蓋中華撕下一塊肉,「那老狐狸,在長白山有三個秘密據點,我都摸清了。老鷹溝那個最隱蔽,他肯定以為最安全。可惜啊,」他冷笑,「他那些糧食彈藥,半個月前就被我的人搬空了。現在去,只能喝西北風。」

  「那咱們現在……」

  「等。」蓋中華看著跳躍的火焰,「於子元沒了糧,撐不過兩天。他手下那些人,餓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咱們以逸待勞,等他自亂陣腳。」

  正說著,一個哨兵貓腰跑過來:「蓋大哥,東南方向,五里外,有火光!大約……十來個人!」


  蓋中華眼睛亮了:「走!」

  十二月六日,凌晨,長白山黑水澗

  於子元趴在一道冰封的澗水邊,用手刨開積雪,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雪在口中融化,冰涼刺骨,但至少能緩解一點乾渴。他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餓得眼前發黑。身邊,只剩下五個人了——管家和三個護院,還有一個侄子。另外三個人,昨晚趁守夜時,偷了最後一點乾糧,跑了。

  「老爺……我……我實在走不動了……」管家癱在雪地上,氣若遊絲。

  於子元沒理他。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雪又下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像無數根針。他想起了克東縣的深宅大院,想起了堆積如山的糧食,想起了前呼後擁的日子。那些,就像一場夢,一場破碎的夢。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為什麼章涼要分我的地……為什麼日本人不肯多給點好槍……為什麼……為什麼我於子元,會落到這步田地……」

  「因為你蠢。」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於子元渾身一顫,猛地轉身。只見他那個侄子——於守業,正站在他身後,手裡舉著一把駁殼槍,槍口對著他。

  「守業……你……你幹什麼?」於子元聲音發顫。

  「我說,你蠢。」於守業面無表情,但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怨恨,「為了你那幾百頃地,勾結日本人,拉起隊伍造反。結果呢?日本人給的是破爛槍,說的是漂亮話,真打起來,他們自己先跑了!你倒好,還做著『海陸空副總司令』的夢!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咱們於家,完了!全完了!」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於子元色厲內荏,「我是你叔!是於家的族長!」

  「族長?」於守業笑了,笑容悽厲,「於家都沒了,還要族長幹什麼?我爹,我娘,我妹妹,都在克東縣城裡。現在城破了,他們是死是活?啊?!」

  他一步步逼近,槍口頂在於子元額頭上:「都是你!是你害了於家!是你害了克東縣幾千口人!你還想進山?還想翻身?做夢!」

  「守業!別衝動!」管家掙扎著爬起,「咱們……咱們可以投降!去找東北軍,就說……就說咱們是被逼的……」

  「投降?」於守業轉頭看他,眼神像看一個白痴,「手上沾了那麼多血,東北軍能饒了你?能饒了我?橫豎都是死,不如……」

  砰!

  槍聲在寂靜的山谷中炸響,格外刺耳。

  於子元瞪大眼睛,額頭上一個血洞,鮮血混著腦漿,汩汩流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仰面倒下,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

  於守業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又調轉槍口,對準管家和那三個護院。

  「守業!別殺我們!我們……」

  砰砰砰砰!

  四聲槍響。管家和三個護院,倒在血泊中。於守業喘著粗氣,看著雪地上五具屍體,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哭了出來。

  他扔掉槍,跪在雪地上,仰天嘶吼:「啊——!!!」

  吼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一群夜鳥。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起。蓋中華帶著人,從樹林中走出。火把的光,照亮了雪地上的慘狀。

  於守業抬起頭,看著蓋中華,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忽然平靜了。他舉起雙手:「我投降。於子元,是我殺的。這些人,也是我殺的。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蓋中華走到於子元的屍體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於守業。良久,他揮了揮手:「綁了。屍體……把頭割下來,帶走。身子,埋了。」

  「是!」

  十二月八日,克東縣城西門外

  雪後初晴。陽光慘白,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西門外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跪著二十幾個人——於子元的本家族人、鐵桿心腹、兩個日本翻譯,還有於守業。台下,黑壓壓站滿了百姓,有城裡居民,有周邊村民,怕是有上萬人。大家都沉默著,但眼神複雜,有恨,有怕,有好奇,也有……期待。

  高文彬走上木台。他換上了整齊的軍裝,但臉上帶著疲憊。他掃視台下,緩緩開口:

  「鄉親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做個了斷。」

  他轉身,指著跪在台上的那些人:「這些人,你們都認識。於子元,克東縣最大的地主,你們以前的東家。於守業,他的侄子。還有這些,跟著於子元勾結日本人、欺壓百姓的幫凶。」


  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半個月前,於子元趁著雪災,煽動災民,開倉放糧,拉起隊伍,自稱什麼『海陸空副總司令』。」高文彬聲音提高,「他告訴你們,少帥要分你們的地,是要拉壯丁打內戰。他告訴你們,跟著他,有飯吃,有地種。可結果呢?」

  他走到台前,目光如炬:「結果,他勾結日本人,用日本人三十年前就淘汰的破爛槍武裝你們,讓你們當炮灰!結果,他搶官倉的糧,不是發給你們,是養他的兵!結果,糧食吃完了,他就來搶你們的,搶你們最後那點活命的口糧!」

  台下,有人哭了。是那些被搶了糧食的百姓。

  「更可恨的是,」高文彬指著那兩個日本翻譯,「這兩個人,幫著日本人,欺壓咱們華夏人!幫著日本人,挑撥咱們自相殘殺!他們,是漢奸!是民族的敗類!」

  「殺了他們!」

  「殺了這些狗漢奸!」

  台下,群情激憤。有人撿起雪塊扔上台,砸在那幾個人身上。

  高文彬抬手,壓下聲浪:「今天,我代表東北政務委員會,代表少帥,在這裡宣判!」

  他走到於守業面前:「於守業,你殺了於子元,算是戴罪立功。但你也跟著於子元作惡,手上有人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判你二十年苦役,去煤礦挖煤,用勞動贖罪!」

  於守業癱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謝長官不殺之恩!謝長官……」

  高文彬不再看他,走到那些本家族人、鐵桿心腹面前:「你們,跟著於子元欺壓百姓,手上都沾了血。按律,當斬!」

  十幾個人哭喊求饒,但被士兵拖了下去。片刻後,遠處傳來一排槍聲。

  最後,高文彬走到那兩個日本翻譯面前。兩人面如死灰,渾身發抖。

  「你們,」高文彬聲音冰冷,「幫著日本人禍害同胞,罪加一等。斬!」

  刀光閃過,兩顆人頭落地。鮮血噴在雪地上,迅速凍結成暗紅色的冰。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雷霆手段震懾了。

  高文彬轉身,面對百姓,聲音放緩,但更重:「鄉親們,漢奸,該殺!但那些被於子元矇騙、被裹挾的普通士兵,少帥說了,他們大多也是苦出身,是被逼的。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這次抓的四百多個俘虜,我們審了,手上沒沾血的,願意當兵的收編,願意回家的,發路費,已經都放了。」

  台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鬆了口氣。

  「還有,」高文彬提高聲音,「於子元在克東縣及周邊,共有土地八千六百畝。按東北政務委員會《土地改革條例》,這些土地,全部沒收,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民!從今天起,在克東縣,全面推行土改!丈量隊明天就下鄉,一家一家量,一家一家分!我高文彬在這裡保證,這地,分了就是你們的!誰也搶不走!」

  靜。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像火山爆發一樣,台下響起震天的歡呼!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高舉雙手大喊「少帥萬歲」。

  高文彬看著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少帥在奉天對他說的話:「文彬,咱們打仗,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殺該殺的人,救該救的人。地分了,人心就穩了。人心穩了,東北就穩了。」

  他抬起頭,望著奉天的方向。雪後的天空,湛藍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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