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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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落在悟空手臂上,嘴裡叼著的東西用荷葉包著,血滲透了三層。

  悟空把荷葉包丟給百花羞。「給他塞回去,別裝反了。」

  百花羞接住包裹,臉色發綠,但手很穩。她蹲在羊力大仙面前,把荷葉打開。心肝脾肺腎,五件套,齊活。

  羊力大仙靠在台階上,胸腔里那團灰綠色的真氣已經撐得很勉強了。他沒力氣自己動手,只能仰著頭,任由百花羞把內臟一件件往他肚子裡塞。

  唐三藏在旁邊指揮。「心臟朝左,對,再往上一點。肝在右邊——百花羞你學過解剖沒有?」

  「沒有。」

  「那就照著圖塞。」唐三藏從袖子裡摸出一本《黃帝內經圖解》,翻到臟腑分布那頁,豎在地上給她看。

  百花羞對著圖,把五臟六腑歸了位。羊力大仙的妖力開始自動修補傷口,刀口緩緩閉合。

  整個過程,廣場上幾百號人圍著看。有人在記筆記,有人在畫速寫,還有個賣糖葫蘆的擠到前排,邊看邊吆喝。

  半個時辰後,羊力大仙能自己站起來了。

  他站在廣場中央,渾身是血,道袍爛了半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唐三藏把那份簽好的文書折起來,塞進懷裡。

  「大仙,從現在起,你是取經車隊的編外勞務人員。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到客棧門口報到。」

  羊力大仙沒說話,轉身往三仙觀方向走。

  走了三步,唐三藏又喊住他。

  「對了——虎力大仙的傷怎麼樣了?」

  羊力大仙停住腳。「斷了四根肋骨,脊椎有裂紋。躺著不動的話,三個月能好。」

  唐三藏點頭。「三個月太久。貧僧讓悟空給他正一正骨,七天能下地。下地之後就能推車了。」

  羊力大仙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

  次日。

  三仙觀的大門被百花羞的人拆了下來。

  不是拆著玩,是門板上鑲著的銅釘值錢。六十四顆精銅大釘,每顆二兩重,按市價折算,能換三十二兩銀子。

  百花羞帶著從車遲國臨時雇來的十二個帳房先生,把三仙觀從裡到外翻了個底朝天。

  法器庫里的東西全部登記造冊。丹房裡的藥材按品級分裝。後院地窖里藏著的三千兩黃金被挖出來,碼在院子中央,陽光底下金燦燦一片。

  唐三藏坐在三仙觀正殿的太師椅上,翹著腿翻帳本。

  「這個'祈雨專項經費'是什麼?每年從國庫撥三萬兩,連撥了二十年?」

  百花羞撥了兩下算盤。「六十萬兩。但實際用於祈雨法事的開支只有四萬兩齣頭。剩下的——」

  「剩下的呢?」

  「買了八百畝良田,三座礦山,兩個酒樓,一個賭坊。全掛在三仙觀名下。」

  唐三藏把帳本合上。「好傢夥。」

  他站起來,在正殿裡踱了兩圈。

  「百花羞,把所有不動產折現。良田按市價七折出售給本地農戶——七折,不能再低,咱們不做慈善。礦山和酒樓整體打包,找車遲國本地的商會接手。賭坊——」

  他想了想。「賭坊關了。把賭具燒掉,場地改成倉庫。咱們後面要在車遲國囤貨,需要庫房。」

  百花羞的筆刷刷地記。

  「折現之後呢?」

  「全部換成極品靈礦。」唐三藏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堆成小山的金銀。「金銀太重,路上不方便。靈礦體積小、價值高、保質期長,走到哪兒都能當硬通貨使。」

  百花羞停筆。「極品靈礦在車遲國不好買。本地礦商手裡的存貨最多夠裝三輛車。」

  「那就把金銀也帶上,到下一站再換。先裝能裝的。」

  院子外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白骨夫人正在監督鐵匠打造項圈。

  三隻項圈。隕鐵打底,內壁刻著禁制紋路。

  唐三藏走過去看了一眼。項圈打得很粗糙,鐵匠的手藝一般。但夠用了。

  「羅真呢?」

  白骨夫人朝客棧方向努了努嘴。「還睡著。」


  「叫他起來。項圈內壁需要他吐口唾沫。」

  白骨夫人轉身去叫人。

  唐三藏蹲在鐵匠旁邊,拿起一隻打好的項圈掂了掂。分量不輕,成年男人戴上脖子得酸一陣。

  鐵匠擦著汗問:「聖僧,這東西是給誰戴的?」

  「三個新來的苦力。」

  鐵匠沒再問了。

  過了一刻鐘,羅真被白骨夫人從客棧里拎過來了。

  金髮少年還是那副剛睡醒的樣子,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嘴裡叼著半塊鐵礦石當早飯嚼。他被白骨夫人拽著後領子拖到鐵匠鋪前面,兩條腿在地上劃拉。

  唐三藏把三隻項圈擺在他面前。「師兄,往裡面吐口水。」

  羅真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項圈。

  「幹嘛用的?」

  「給那三隻羊虎鹿戴的。你的口水沾上去,他們就跑不了。」

  羅真打了個哈欠。「我口水又不是膠水。」

  「你的口水能金化萬物。隕鐵沾了你的唾液之後會產生金化反應,項圈會跟佩戴者的妖力產生共振。他們要是想硬拆,項圈會把他們脖子上的妖力全部鎖死。」

  羅真歪著頭想了想。「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唐三藏面不改色。「試試唄。」

  羅真把嘴裡的鐵礦石吐掉,湊到第一隻項圈跟前,「呸」了一口。

  唾液落在隕鐵內壁上。鐵面立刻起了變化——暗灰色的隕鐵表面泛起一層極薄的金色,沿著禁制紋路蔓延開來。

  唐三藏滿意地點頭。「成了。再來兩口。」

  羅真又吐了兩口,三隻項圈全部金化完畢。他擦了擦嘴,重新把鐵礦石叼回去,轉身就要回客棧繼續睡。

  唐三藏叫住他。「師兄,別睡了。下午出發。」

  羅真的腳步頓了頓。他回頭看了唐三藏一眼,豎瞳里寫滿了「你在說什麼」。

  「車遲國的事辦完了。該走了。」

  羅真嚼著鐵礦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才睡了一天」之類的抱怨。但他沒再往客棧走,而是晃到馬車旁邊,爬上車頂,團成一團繼續打盹。

  ——

  午後。

  三仙觀正殿。

  車遲國國王被請來了。

  說是「請」,其實是豬八戒扛著御輦直接從皇宮搬過來的。國王坐在輦上,臉色很複雜。他的皇宮離三仙觀不到三里地,但這三里路他走得心驚肉跳。

  沿途全是搬運物資的苦力。三仙觀的家當正在被一車一車往外拉。

  國王被放在正殿的客座上。唐三藏坐在主位——三仙觀的主位。

  這個畫面本身就很有意思。三天前這裡還是三位國師的地盤,現在一個和尚坐在正中間,翹著腿喝茶。

  唐三藏把一份文書推過去。

  「陛下,看看這個。」

  國王接過來。封面上寫著——《西天極樂世界跨國貿易特許經營授權書》。

  他翻開第一頁,看了三行,腦子就開始嗡嗡響。

  「……授權車遲國作為取經車隊指定後勤中轉站……享有沿途物資優先採購權……貿易通道獨家使用權……」

  國王抬頭。「這是什麼意思?」

  唐三藏放下茶碗。「簡單說——貧僧的車隊從長安出發,一路往西走。沿途需要補給、換馬、存貨、轉運。車遲國地理位置好,正好在東西通道的中間節點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貧僧給陛下兩成乾股。不用出錢,不用出力。只要允許取經車隊在車遲國設立永久倉儲點,並且給予過境商隊免稅待遇。」

  國王的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兩成乾股……分的是什麼?」

  「分的是整條貿易通道的利潤。」唐三藏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面。「從白虎嶺到車遲國,中間經過六個小國、十二座城鎮。貧僧已經安排五方揭諦在沿途設立驛站。驛站建成之後,這條路上跑的每一支商隊,都要交過路費。」

  他轉身看著國王。「過路費的兩成,歸車遲國。」

  國王的喉結動了動。他當了二十年國王,被三個妖道壓了二十年。國庫空得能跑老鼠。現在一個和尚告訴他,只要簽個字,就能白拿兩成利潤。


  「貧僧不需要陛下做太多事。」唐三藏走回來坐下。「倉庫貧僧自己建,驛站貧僧自己修。陛下只需要蓋個章,證明這些設施是合法的。」

  國王看著文書,手指微微發顫。

  「要是……天庭那邊問起來呢?」

  唐三藏笑了。「天庭管得了人間的商路?陛下,貧僧這趟取經是佛祖欽點、觀音菩薩親自安排的。天庭要是有意見,讓他們找靈山說去。」

  國王咬了咬牙。簽了。

  大印蓋下去的時候,他的手還在抖。但抖的不是害怕——是興奮。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王位有點值錢。

  唐三藏收起文書,朝門外喊了一聲。「金頭揭諦。」

  金頭揭諦從房樑上落下來。

  「去通知其他四位,驛站的事可以動工了。從白虎嶺到車遲國,每隔八十里設一站。先把路基平了,具體規格回頭貧僧給圖紙。」

  金頭揭諦領命,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屋頂。

  國王坐在客座上,看著這一切,忽然有種感覺——這個和尚不是來取經的,是來做生意的。

  ——

  傍晚。

  十輛加固馬車在三仙觀門口排成一列。

  前三輛裝的是靈礦和金銀。中間四輛是法器、丹藥和各類物資。後三輛是空車——留著路上裝新貨的。

  虎力大仙被悟空正了骨,綁著夾板從藥榻上爬起來。鹿力大仙從牢里提出來,瘦了一圈。羊力大仙站在最前面,腹部的刀口還沒完全癒合。

  三個人脖子上都戴著金色的項圈。

  項圈很緊,貼著皮膚,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光。虎力試著運了一口妖力想把項圈撐開,脖子上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燒感,妖力被鎖得死死的。

  他放棄了。

  白骨夫人站在車隊旁邊,手裡拿著一根三尺長的鐵鞭。她把鐵鞭在掌心拍了兩下,看著三個前國師。

  「規矩說一遍。每天推車八個時辰,中間休息兩次,每次半個時辰。偷懶一次扣半天口糧,偷懶三次加一年勞務期。跑的話——」

  她拍了拍虎力脖子上的項圈。

  「你們自己試試能跑多遠。」

  虎力大仙咬著牙沒吭聲。鹿力大仙低著頭,兩隻鹿角被鋸掉了一半,傷口還在滲血。羊力大仙面無表情,走到第一輛車後面,兩手搭上了車轅。

  唐三藏從三仙觀里走出來,手裡拿著紅皮帳本。他掃了一眼車隊,點了點頭。

  「出發。」

  車隊緩緩動起來。車輪碾過三仙觀門前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遲國的百姓站在街道兩旁看著。三位曾經的國師大人,現在推著車,脖子上戴著圈,從他們面前走過。

  沒人說話。也沒人笑。

  二十年的壓迫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化的。百姓們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感受很複雜。有人覺得痛快,有人覺得唏噓,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著。

  車隊出了城門。

  唐三藏騎在白龍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車遲國的城牆。城頭上,國王的身影還站在那裡,目送著車隊遠去。

  「百花羞,車遲國的後續對接交給誰?」

  百花羞坐在第二輛車的車轅上,翻著帳本。「金頭揭諦留了一個分身在城裡盯著。驛站動工之後,每七天送一次報表過來。」

  唐三藏點頭。「夠了。」

  車隊沿著官道往西走。日頭偏西,路兩邊的景色從城鎮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荒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空氣開始變潮。

  路邊的草越來越高,從膝蓋到腰,再到胸口。風裡帶著水汽,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前方的道路漸漸模糊了。白霧從地面升起來,把遠處的景物吞沒。

  蘆葦盪。

  大片大片的蘆葦從霧氣里冒出來,比人還高。蘆花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悟空從車頂上站起來,手搭涼棚往前看了看。「師父,前面是條河。過不去。」

  唐三藏勒住白龍馬。「多寬?」

  「看不清。霧太大。」


  豬八戒從後面湊上來,鼻子抽了抽。「有水妖的味道。不對——不是水妖。」他又嗅了兩下。「是……蓮花?」

  車隊最後面那輛車的車頂上,羅真翻了個身。

  他本來睡得正香,但鼻子先於大腦醒了過來。豎瞳在霧氣中緩緩睜開,金色的眼珠轉了兩圈。

  他坐起來。

  鼻翼翕動了幾下。

  泥。

  很特殊的泥。帶著蓮花根莖腐爛後特有的甜腥味,混著極淡的佛香。這種味道他聞過——在靈山腳下路過的時候,風裡帶過來的。

  觀音的蓮花池。

  那個池子裡的淤泥,沉了幾千年,浸透了佛力和蓮花精華。味道很獨特,聞過一次就忘不了。

  羅真從車頂上探出腦袋,朝前面喊了一嗓子。

  「唐三藏。」

  唐三藏回頭。

  羅真蹲在車頂邊緣,金髮在霧氣里濕漉漉的,貼在臉頰上。他的表情有點奇怪——不是睏倦,不是無聊,而是一種警覺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神色。

  「前面那個味道。」羅真舔了舔嘴唇。「是觀音家的東西。」

  車隊停了。

  霧氣里,蘆葦盪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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