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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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剛鬣把破木門的鐵栓插上,拍了一下門板。門板上那五道爪痕在暮色里裂著口子,走風。

  他沒回頭看院子。

  鋤頭掛上車轅的鐵鉤,刃口朝下,鋤背上沾著的黑油和柴灰還沒擦。豬剛鬣翻身坐到車轅上,接過敖烈頭上的韁繩,抖了一下。

  「駕。」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矮樹林裡他趟出來的泥道,吱嘎吱嘎往外走。豬剛鬣沒再回頭看那座住了四百年的院子。空灶台、空地窖、空籮筐。

  罷了。

  出了矮樹林,黑泥路變成碎石官道。車轅震得厲害,豬剛鬣的屁股在粗木板上顛了兩下,他換了個坐姿,兩條粗腿夾住車轅,穩了。

  車廂里傳出唐三藏的聲音。

  「八戒。」

  豬剛鬣歪了下頭。唐三藏給他取的法號。剛上車時候取的,說什麼八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貪食不嗔怒不懈怠。豬剛鬣當時聽完就想說,這八條他一條都守不住,但看見唐三藏捧著碗把他的蜈蚣肉粥一勺一勺分給三個凡人時那副理所當然的勁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和尚,比他見過的妖怪還狠。

  「啥事。」

  車簾掀開了。唐三藏的臉從帘子後面探出來,氣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四碗蜈蚣肉粥雖然被悟空抽掉了妖力,但底子裡浸了幾百年的營養還在。唐三藏這副凡人身板吃下去,臉上的蠟黃褪了些,說話聲都大了兩分。

  「前面的路,你熟不熟?」

  豬剛鬣拿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掌心磨得發紅。

  「熟。」

  「多遠到流沙河?」

  「照這個腳程,七天。」豬剛鬣拿腳蹬了一下車轅,「官道走四天到黃風嶺。翻過黃風嶺再走三天,就能聞著味了。」

  「什麼味?」

  「臭味。」

  車廂里沒動靜了。唐三藏大概在消化這兩個字。

  豬剛鬣拽著韁繩,敖烈在前面邁著步子,蹄鐵叩在碎石上叮叮響。車頂上趴著金糰子,短尾巴尖耷拉在車沿邊一晃一晃的,已經睡著了。悟空盤腿坐在金糰子旁邊,拿著那根暗金鐵棍橫在膝蓋上,指尖一搓一搓,棍面上有極細的五行氣絲在翻轉。

  趙六三人縮在車廂後半截。喝了肉粥之後體力恢復了大半,但三個人的金手都在發燙,金色經絡比出發時又擴了一點。趙六的金線已經爬過右肘了,再往上就要進肩膀。

  天黑下來。碎石路兩邊是荒丘,沒有村落,沒有燈火。風從西邊吹過來,乾燥的,夾著沙粒打在車廂板上。

  豬剛鬣把韁繩往車鉤上一掛,敖烈自己會認路。他翹著腿坐在車轅上,從腰間摸出一隻乾癟的葫蘆,拔了塞子灌了兩口。

  水。也是天河水兌出來的,稀得只剩一點水腥味了。

  「和尚。」豬剛鬣把葫蘆塞子按回去,「俺問你個事。」

  「你說。」

  「你到底知不知道流沙河是什麼地方?」

  車簾又掀開了。唐三藏坐在車廂門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他的臉上,瘦削的輪廓比廟裡的金身更硬。

  「菩薩說過。八百里流沙河,其中有一妖,是她安排好的。」

  豬剛鬣嗤了一聲。

  「菩薩跟你說了幾成?」

  唐三藏沒吱聲。

  「俺猜她就說了這麼點。」豬剛鬣把葫蘆往腰裡一塞,兩隻手抱在胸前,背靠著車廂板,「八百里流沙河,一妖。聽起來跟個小水溝似的,過去就過去了。對吧?」

  唐三藏還是沒接話,但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車頂上,悟空的手指停了。他沒回頭,耳朵豎了起來。

  豬剛鬣吸了吸鼻子。

  「流沙河不是河。」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調往下壓了半截。車轅上掛著的鋤頭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刃口在月光底下閃了閃。

  「天庭有個地方叫斬妖台。你聽過沒有?」

  唐三藏想了想。「聽過。經文裡提過。凡妖魔犯天條,押赴斬妖台處斬。」

  「對。斬妖台。」豬剛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天庭這玩意用了兩億年了。兩億年,斬了多少妖?百萬打底。每一個被斬的妖王,身上帶著什麼?怨氣。妖力殘渣。因果業障。斬完了,這些東西去哪?」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趙六的呼吸聲。

  豬剛鬣拍了一下車轅。

  「往下沖。斬妖台底下修了溝渠,兩億年前用的老工藝。妖王的怨氣和殘渣順著溝渠往下流,流進天河——不對,不是天河,比天河更低的地方。天河是三界的水脈,乾淨的。髒東西不能往天河裡倒。所以天庭在天河下面,又開了一條暗渠。」

  他停了一下。

  「暗渠的出口,就是流沙河。」

  車頂上悟空把鐵棍往膝蓋上一擱,扭頭看了豬剛鬣的後腦勺。

  唐三藏的手按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是說——」

  「俺是說,流沙河就是天庭斬妖台的下水道。」豬剛鬣把話撂了出來,「兩億年的妖王怨氣和因果業障,全壓在那八百里河床底下。你知道為什麼叫流沙河?因為那河裡根本不是水。」

  「不是水?」

  「是沙。灰色的沙。」豬剛鬣揉了揉鼻子,「那些怨氣和業障被天規碾碎了,碾成粉末,沉在河底。年頭太久了,沉得太多了,粉末把河水給填了。上面看著還有水在流,其實往下一指深就是沙。沙子比鐵還重——那不是普通沙子,那是被天規剔除出來的因果渣滓。」

  唐三藏的嘴唇動了動。

  「所以那河沒有浮力。」

  「對。」豬剛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反應快。沒有浮力。什麼東西扔進去都往下沉。鵝毛扔進去,沉。木頭扔進去,沉。仙家法寶扔進去——也沉。因為那些因果渣滓太重了,重到把水的浮力全壓沒了。八百里寬的河面,你站在岸邊往裡看,水是灰的,渾的,不透光。石頭扔進去,連水花都濺不起來,直接被灰沙吞進去。」

  車廂後面,趙六聽了半天,插了一句:「那怎麼過?」

  豬剛鬣扭頭瞥了他一眼。

  「問得好。怎麼過?飛過去?不行。流沙河上空的氣流被底下的怨氣頂著,凡人和低階修士飛不了。妖仙一級的可以強行飛渡,但飛到河面上頭,底下的怨氣就往上撲——那些怨氣記仇,兩億年斬下來的妖王,個個死前帶著滔天恨意,誰從上面飛過、身上帶著修為,怨氣就認你是同類,拽你下去。」

  他比劃了一下。

  「你修為越高,被拽的力道越大。金仙過河都得提著心。」

  唐三藏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凡人之軀。沒有修為。沒有妖力。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偏了下頭:「那我——」

  「你過得去。」豬剛鬣接過話,「你是凡人,一丁點修為都沒有,怨氣不認你。你趴在木板上順著水面漂——不對,漂不起來。但凡人身上沒有法力波動,怨氣拽不住你。找個法子把你弄過去就行。麻煩的是另外幾個。」

  他朝車頂上努了努下巴。

  「猴子。還有你師兄那個金糰子。」

  悟空在車頂上拿鐵棍敲了一下車沿。

  「老豬你倒是門清。」

  「俺當年在天河當天蓬元帥,天河暗渠就歸俺管。底下那條排污道,俺派人檢修過不下一百次。流沙河的事,俺比誰都清楚。」

  豬剛鬣說到這裡,聲音又壓低了。

  「還有一個東西。」

  唐三藏剛端起水壺準備喝水的動作頓住了。

  「菩薩跟你說的那個妖——俺知道是誰。」

  車廂里的空氣變了。不是溫度變了,是三個金手凡人同時屏住了呼吸。趙六的金手攥著車板,食指關節的金屬紋路在月光下一跳一跳的。

  「捲簾大將。」豬剛鬣嘴裡蹦出四個字。

  悟空的棍子停了。

  「捲簾?」他咂了下嘴,「玉帝跟前伺候的那個?」

  「就是他。」豬剛鬣摳了一下指甲縫裡的泥,「當年蟠桃會上打碎了琉璃盞,被貶下凡。貶到哪?流沙河。你想想,天庭想懲罰一個犯了錯的武將,有的是地方可以扔,為什麼偏偏扔到斬妖台的下水道里?」

  悟空沒答話。

  豬剛鬣自己接上了。

  「因為玉帝要他看門。流沙河裡那些怨氣年頭久了會往外滲,滲出來就變成遊魂厲鬼,跑到人間禍害百姓。得有個人蹲在河底鎮著。捲簾大將修為夠高,又犯了事,正好拿來頂缸。」


  他蹬了一下車轅,換了條腿翹著。

  「問題是——人不是鐵打的。兩億年積攢的怨氣泡著你,你一天兩天受得住,一年兩年受得住,十年百年呢?捲簾被扔下去多少年了?五百年。五百年泡在那些怨氣里,他現在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捲簾大將,俺不敢打包票。」

  唐三藏手裡的水壺放下了。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捏著念珠的指頭在轉。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已經變了。」

  「不是可能。」豬剛鬣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俺進山種地之前,聽南邊跑過來的散妖說過——流沙河裡有東西吃人。什麼人都吃。凡人走到河邊,被拖下去。修士路過河面,被拽下去。吃完了把骨頭吐出來,骨頭也不沉——掛在河面上,一排一排的,九個。」

  唐三藏的念珠停了。

  「九個?」

  「九個。」豬剛鬣豎起手指頭,「那些散妖說,流沙河面上漂著九串骷髏頭。妖精頭骨扔進去都會沉,偏偏那九串不沉。有膽大的湊近看過,骷髏上面刻著經文。」

  車廂里,趙六吞了口唾沫。金手上的經絡在跳,不是共振,是發冷。

  唐三藏轉動著念珠,手指頭碾過每一顆珠子,碾得很慢。

  「他吃的,都是有修為的?」

  「說不好。但找上門去吃的,全是有修為的。凡人經過流沙河邊被拖下去,那是怨氣乾的,跟他可能沒關係。但修士過河——被專門盯上、拖下去、吃掉、吐出骨頭——這個是他幹的。」

  豬剛鬣回過頭來看著車簾後面的唐三藏。月光照在豬剛鬣的臉上,寬扁的鼻頭底下那張嘴抿得很緊。

  「和尚,俺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俺是天蓬出身,天河裡什麼髒東西都見過。流沙河比天河髒一萬倍。菩薩叫你去收他,俺不攔。但你得知道你要對付的是什麼。」

  唐三藏坐在車廂口,月光兜了半邊臉。他的手從念珠上鬆開了。

  「知道了。」

  三個字。乾乾脆脆。

  豬剛鬣等了一會,以為他要問怎麼過河、怎麼打、怎麼收服,結果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等到。

  「就這?」

  「就這。」唐三藏把水壺蓋擰上,放回車廂角落裡,「到了河邊再說。還有七天路呢。」

  他把車簾放下了。

  豬剛鬣蹲在車轅上,嘴巴張了兩下,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扭頭看車頂。

  悟空趴在金糰子旁邊,下巴擱在胳膊上。金糰子的短尾巴尖卷了一下又鬆開,睡得死沉。

  「猴子。」豬剛鬣壓低了聲音。

  「嗯。」

  「你師父不怕?」

  悟空拿指頭彈了彈鐵棍上的鏽片。

  「你見他怕過什麼?」

  豬剛鬣回憶了一下。從上車到現在,這和尚被老漢拿刀砍、被黑熊精擄走師兄、被金池長老下毒香、被醉仙香燒了禪院——他的反應從頭到尾就是三個步驟:先愣一下,然後想想怎麼用,最後該幹嘛幹嘛。

  不是不怕。是怕完之後立刻就開始算帳。

  豬剛鬣咧了下嘴。

  「你們這個團伙,有意思。」

  悟空沒搭理他。

  車輪在碎石路上碾過去,動靜在夜風裡傳出老遠。月亮從雲層後面整個露出來了,把荒丘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豬剛鬣裹緊了領口。風大了,從西邊吹過來的沙粒比剛才密了一倍。他聳起鼻子嗅了嗅。

  沙粒裡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不是血腥。不是魚腥。

  是那種沉在最底下、翻不上來的、腐朽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死氣。

  從流沙河方向吹過來的。

  八百里外,風已經到了。

  豬剛鬣把鋤頭從車鉤上取下來擱在腿上,兩手攥著鋤柄,指節收緊。

  馬車繼續往西走。

  車廂里,唐三藏躺在鋪了稻草的板子上。他沒睡著。手裡的念珠在轉,一顆一顆的。

  九串骷髏。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反覆轉了幾遍。


  九串骷髏,刻著經文,漂在沉一切的河面上。

  那些頭骨的主人是誰?什麼樣的修士能在流沙河上留下痕跡?

  他手上的柳葉在袖口裡發出極微弱的涼意。

  唐三藏把柳葉在袖口裡按了按,翻了個身。把後腦勺朝著車壁,把臉朝著車廂裡頭。

  趙六三人靠在車廂另一側,金手擱在膝蓋上。三個人都沒睡,眼睛在暗處亮著。

  趙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唐三藏先開口了。

  「睡。明天趕路。」

  趙六把嘴合上了。

  車廂晃了一下,馬蹄踩過一塊鬆動的路面石板,車底的陶罐碰了碰,發出悶響。十二罐蜈蚣肉粥碼得整整齊齊,塞了大半個儲物格。

  夠吃一陣子了。

  唐三藏閉上眼。

  車輪聲在耳邊一圈一圈地轉。

  西邊的風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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