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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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剛鬣走在馬車前頭,赤腳踩著黑泥,鋤頭扛在肩上,腳步又重又穩。每一腳下去,泥地上就多出一個坑,坑裡滲出暗黃色的水來。

  他帶的路不走官道。從谷地出來往西南拐了個彎,鑽進一片矮樹林,樹林裡的地面全是黑的,泥土被翻過不止一遍,樹根都裸露在外頭,根須上沾著黑紫色的粉末。

  「俺在這一帶開了不少荒地。」豬剛鬣頭也不回地說,「人走的路窄,俺的路寬。」

  確實寬。矮樹林之間被他硬趟出了一條三丈多寬的泥道,兩邊的樹樁齊刷刷斷在膝蓋高度,茬口整齊,是鋤頭劈的。馬車勉強能過,左右車輪貼著樹樁碾過去,嘎吱嘎吱響。

  敖烈走在前面,蹄子踩進泥里又拔出來,鼻子噴著粗氣。他不喜歡這路。泥太軟,土行法理被翻得亂七八糟,踩上去腳底下沒著落。

  走了約莫兩刻鐘。

  矮樹林盡頭露出一堵黃土牆。牆不高,一人多一點,夯土的,牆面上糊著一層乾裂的泥皮。牆頭上曬著一排排黑紫色的麥稈,風一吹嘩嘩響。

  一座院子。

  孤零零杵在曠野當中,前不挨村後不著店。院門是兩扇厚木板,拿鐵釘子釘在門框上,門板上被什麼東西刨過,留著五道深槽——爪痕。

  豬剛鬣走上去把門一推。門沒上栓,吱呀一聲開了。

  「到了。」他把鋤頭往門檻旁一靠,回頭朝馬車招手,「進來歇著,俺做飯。」

  院子不大,方圓三十來步。地面踩得板結實了,比外面的黑泥硬得多。靠北牆搭了三間矮房,房頂蓋著茅草和麥稈,歪歪扭扭的。東牆根底下碼著一垛劈好的柴火,柴火上面蓋著草帘子防雨。西牆根底下挖了一溜地窖口,三個窖口並排,窖蓋是石板的。

  院子正中間,三口大黑鍋。

  鍋是鑄鐵的,口徑快有四尺,鍋沿厚得能坐人。三口鍋並排架在土灶上,灶口對著南邊,煙囪從灶後面拐上去,穿過北牆的房檐伸到外頭。

  鍋底下是灰。厚厚一層灰,混著骨渣和燒剩的鐵釘子。

  豬剛鬣進了院子就忙上了。他先從柴垛上扯下一捆柴劈開,不用刀,鋤頭劈的。鋤背砸下去,一抱粗的圓木裂成八瓣,整整齊齊碼進灶口。然後蹲下去往灶膛里一吹。

  不是嘴吹。是從鼻子裡噴了一口氣。

  暗紅色的妖氣從他鼻孔里冒出來,卷著熱浪灌進灶膛。柴火噼里啪啦就著了,火苗躥起來老高,舔著鍋底,把鍋底的陳年油垢燒得滋滋冒煙。

  「坐!」豬剛鬣搬來三張寬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往院子裡一擺,「隨便坐。」

  板凳是實木的,每一張都有半尺寬,腿粗得跟小孩胳膊差不多。普通人的板凳不會做這麼粗。

  悟空從車頂翻下來,落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金糰子從他頭頂滾下來,順著他的肩膀滾到板凳上,又從板凳上滾到地面,貼著地皮滾了兩圈才停住,繼續趴著。

  唐三藏從車廂里出來,站在院門口看了看這座農院。

  簡陋。粗糙。到處沾著泥和麥稈碎屑。空氣里瀰漫的味道比谷地里的麥田淡一些,但也夠嗆。

  他沒說什麼,攏著袖子走進去坐到板凳上。

  趙六、李四、矮冬瓜三個人也從車廂里鑽出來了。三個人的右臂在夕陽底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手掌上的金屬紋路被映得一條條清晰。

  趙六第一個聞到了味。

  他的金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空氣里的土行法理碎片太密了,金色經絡跟著共振,攥得骨節咔咔響。

  「坐外頭。」悟空沖三人指了指院門口的台階。

  三人老實去了。

  豬剛鬣把三口鍋的火全燒上了,鍋里先倒水——不是井水,是從地窖里拎上來的一桶渾黃的液體,倒進鍋里發出刺鼻的腥氣。

  「天河水。」豬剛鬣拍了拍那隻空桶,「當年從天河摔下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半壺,四百年了,俺自己兌水養著,味道淡多了,但煮東西還是好使。」

  水燒開了。滾沸的黃水冒著密集的泡,每一個泡破裂的時候,上面飄出一縷極淡的水藍色氣絲。水行法理。被稀釋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天河水行法理。

  豬剛鬣把鋤頭往地窖口一杵,彎腰下去了。

  地窖里傳來一陣拖拽的聲響,沉悶的,間雜著鏈條碰撞的哐當聲。

  半扇肉被他扛上來了。


  唐三藏看見那塊肉的時候,念珠在手指上停了。

  那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任何他在大唐見過的畜肉。

  半扇胴體,皮剝了,內臟掏了,剩下骨架和外頭包著的厚肉。骨頭是灰綠色的,截面的骨髓呈暗褐色,在空氣里冒著熱氣。肉的顏色更古怪——深紫偏黑,表面布滿了指甲蓋大的鱗狀紋路,每一片鱗紋下面嵌著一粒暗紅的肉核。

  腥氣。

  不是魚腥,不是血腥。是那種從地底下翻出來的、混著腐土和獸毛的原始腥氣。腥氣里裹著濃稠的土行法理,一陣一陣往外沖,衝到人臉上,鼻腔發酸。

  院門口的趙六乾嘔了一聲。

  豬剛鬣把半扇胴體扛到灶台旁邊的石板案子上,一手按住骨架,另一手抄起一把沒柄的鐵刀片——鋤頭太大不趁手,切肉用這個。

  刀片剁下去。

  咔嚓。

  肉塊被剁開的截面上,暗紅色的肉核炸裂了,有液體飛濺出來。液體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黏稠的,落在案板上不流淌,直接凝固成一粒粒的黑珠子。

  「這什麼肉?」悟空蹲在板凳上,下巴擱在膝蓋上問。

  「蜈蚣。」豬剛鬣手上不停,刀片剁得邦邦響,「千足蜈蚣精,上個月從南邊山洞裡竄出來的。六百年道行,被俺一鋤頭拍死了。」

  他把剁好的肉塊一塊塊扔進左邊那口鍋里。肉入沸水,黃湯翻湧,表面騰起暗紫色的泡沫。

  「蜈蚣的肉最補。」豬剛鬣用鐵勺攪了攪鍋,把浮沫撇掉,「六百年的妖力全在肉里,一口下去頂十天的飯。」

  右邊兩口鍋他也沒閒著。從東牆根的草帘子底下拖出兩隻竹籮筐,籮筐里滿滿當當裝著黑紫色的麥粒。麥粒比悟空在谷地里見到的更大一號,每顆都有拇指肚那麼大,表面的油光比外面地里長著的更濃。

  豬剛鬣把兩籮筐麥粒全倒進了右邊兩口鍋里。麥粒入水的聲音不對——不是撲通撲通的,是噹噹當的,金屬碰鍋底的聲響。

  這些麥粒比鐵還硬。

  三口鍋全開了。院子裡的空氣迅速變了質。

  左邊鍋里是蜈蚣肉,紫黑色的湯汁翻著滾,濃郁到粘稠的肉香往上躥。中間鍋和右邊鍋是妖糧,黑紫麥粒在黃湯里泡著,慢慢膨脹。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那股發黏的肉香又上了一個台階。整座院子被包裹在濁黃的蒸汽里。

  趙六和矮冬瓜退到了院牆外面,蹲在牆根底下。李四退得更遠,在馬車旁邊。三人的金手全在發熱——空氣中的土行法理碎片濃度太高了,金色經絡被動吸收,攪得整條手臂突突發燙。

  唐三藏坐在板凳上沒動。他攏著袖口捂住口鼻,但沒退。他在看鍋里。

  豬剛鬣拿長柄鐵勺攪著左邊那口鍋。湯汁顏色越煮越深,從暗紫變成了近乎純黑。蜈蚣肉被煮得縮小了一圈,骨頭從肉里露出來,灰綠色的骨面在黑湯里泛著光。

  右邊兩口鍋里的變化更明顯。那些黑紫麥粒膨脹了——從拇指肚大膨脹到核桃大小,表面的油光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本色。

  唐三藏眯起眼看了看。

  每一顆膨脹的麥粒表面,浮出了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麥粒本身的紋理——是血管。或者說,和動物體表的血管一模一樣的東西。深紫色的細線從麥粒的內部延伸到表面,一條一條的,經脈分明。

  妖糧。

  豬剛鬣說的妖糧,不是和妖有關的糧食那麼簡單。這東西本身就是半活的——澆了四百年妖力養出來的糧食,從根子上就不是植物了。

  豬剛鬣從灶邊直起腰,鐵勺往灶台上一擱。他走到唐三藏跟前,從懷裡摸出一隻粗瓷碗,碗口崩了兩個缺口,碗底沾著幹了的黑湯漬。

  他用鐵勺從左邊鍋里舀了滿滿一碗,碗裡裝了半碗黑湯、兩塊蜈蚣肉、三顆膨脹的妖糧麥粒。

  碗往木桌上一磕。

  悶響。這個聲音不對。一碗湯磕在木桌上,發出的是砸石頭才有的動靜。桌面上被碗底砸出了一道淺痕。

  豬剛鬣拍了拍手。

  「嘗嘗。」

  沒人動。

  悟空蹲在旁邊看著那碗東西,鼻子抽了兩下。

  豬剛鬣撓了撓後腦勺,補了一句:「這飯普通人不能吃。」


  唐三藏的手停在念珠上。「怎麼講?」

  「裡邊全是妖力。蜈蚣肉六百年道行,妖糧四百年妖力灌的。凡人吃一口——」豬剛鬣比劃了一下,「五臟六腑受不住,直接撐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調子。

  院門外的趙六聽見了,咽口水的動作硬生生咽回去,脖子往後縮了一截。

  悟空沒接話。他從腦後拔了一根毫毛,嘴裡吹了口氣,毫毛在手心裡抖了兩下,變成一雙竹筷。

  他夾起碗裡一塊蜈蚣肉。

  肉塊被竹筷夾住的那一刻,悟空手上的力道變了。筷子尖上有東西在轉——五行逆轉訣。

  極小的範圍,極精準的控制。逆轉訣的力道從筷子尖上滲進肉塊表面,不到半個呼吸的功夫,接觸點周圍的妖力被強行剝離。

  肉塊表面出現了一圈灰白的乾枯環帶。

  悟空把筷子提起來看了一眼。筷子尖上凝了一滴東西——渾濁的褐色液珠,裡面裹著一縷極淡極細的土行氣息。

  先天祖氣。從蜈蚣妖力里逆推出來的,品質極差,混著雜質。

  悟空把液珠彈掉,再看筷子上夾著的肉塊。

  肉塊失去了那一圈妖力之後,迅速萎縮乾癟下來,紫黑色的肉質變成灰敗的顏色,表面裂開了細紋,一碰就碎成粉末。

  渣滓從筷子上簌簌落下。

  「雜質太多。」悟空把竹筷在碗沿上敲了兩下,「六百年的蜈蚣精,妖力倒是攢了不少,但路子太野,十成裡面九成半都是雜的。能剝出來的東西,還不如天庭廢鐵里那些法理殘渣。」

  豬剛鬣的臉垮了。

  他四百年吃的就是這個。辛辛苦苦種妖糧、打妖獸、煮大鍋飯,結果被人一句「雜質太多」蓋棺定論了。

  「你們在五行山底下吃的是仙兵廢鐵,那是天庭出品的東西。俺這荒郊野地里上哪弄那種好貨?」豬剛鬣把鐵勺往灶台上一拍,「能吃飽就不錯了。」

  悟空沒搭理他。

  趙六在院門口探著頭,金手攥著門框。他聞著鍋里的味道,肚子咕嚕咕嚕響。走了大半天路,中午那頓炊餅早消化乾淨了。

  但豬剛鬣說了,凡人不能吃。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四和矮冬瓜。兩個人也在咽口水。三雙金手在夕陽底下反著暗光,金色經絡里的氣血跟著鍋里妖氣的節拍一跳一跳的。

  餓是真餓。但三個人都不敢上前。

  本能在拉他們往後撤。

  金手裡的經絡在警告——鍋里那些東西的能量等級,遠遠超出他們身體能承受的上限。碰都不要碰。

  唐三藏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板凳上,從頭到尾看著悟空用筷子拆解那塊蜈蚣肉,看著妖力被剝離、肉塊乾枯碎裂。

  然後他站了起來。

  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走到灶台旁邊,從案板上拿了一個空碗。碗是豬剛鬣的粗瓷碗,跟剛才那個一樣,碗口也缺了角。

  他又拿起一把木勺。

  「師父。」悟空在後面說了一聲。

  唐三藏沒回頭。他端著碗走到左邊那口大鐵鍋前面。

  鍋里黑湯翻滾,暗紫色的蒸汽撲面。蜈蚣肉的骨頭在湯底碰來碰去發出悶響,膨脹的妖糧在湯麵上浮浮沉沉,表面的血管紋路一跳一跳的。

  熱氣往唐三藏臉上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嫌棄,是真的燙。

  豬剛鬣看見唐三藏端著碗走過來,愣了一下。

  「和尚,你幹啥?」

  唐三藏把木勺伸進鍋里。

  「師父!」悟空的聲音高了一點。

  唐三藏的手停了。木勺浸在黑湯表面,勺柄的尾端在他手心裡。

  他沒被燙到。黑湯沒有灼傷木勺——湯麵滾沸,但木勺接觸位置的溫度正常。

  不對。

  不是溫度正常。是唐三藏左手袖口裡,那片觀音柳葉在發涼。涼意從袖口沿著手臂傳上來,傳到手心,傳到木勺的柄上,再傳到勺面。

  一層極薄的涼意隔在木勺和黑湯之間。

  豬剛鬣看見了,鼻翼張了張。


  「你身上有菩薩的東西。」

  唐三藏沒理他。他把木勺往鍋里壓了壓,舀了小半勺湯。

  湯在勺里晃蕩,暗紫近黑的顏色,表面漂著油花。油花不是動物油的那種——是妖力凝結的脂質,一圈一圈的,緩慢旋轉。

  唐三藏把勺里的湯倒進碗裡。

  碗底剛鋪了薄薄一層。

  他舉起碗湊到嘴邊。

  「師父,你真吃?」悟空站到了他旁邊。

  「我問你個事。」唐三藏端著碗沒喝,扭頭看悟空,「你剛才拿筷子剝那塊肉,妖力被你抽走了之後,剩下的肉渣——能吃麼?」

  悟空眨了下眼。

  他想了想。「能。妖力被逆轉訣剝掉之後,剩下的就是純粹的肉質。蜈蚣肉而已,沒毒。」

  「那就行了。」

  唐三藏把碗放下來,沒喝。他轉身看著悟空,手裡攥著木勺。

  「你用你的法子,把一鍋湯里的妖力慢慢抽掉。抽完之後,這一鍋就是普通的雜糧肉粥。」

  悟空盯著唐三藏看了兩息。

  他明白了。

  師父不是要自己硬吃妖食。師父是要他當淨化器。

  「你想餵他們三個?」悟空朝院門口努了努下巴。

  唐三藏把碗擱在灶台上,拍了拍手。

  「走十萬八千里的路,不能每天啃干炊餅。前面是流沙河,八百里。過河之後更遠。趙六他們是凡人,餓著肚子走不了幾天。」

  「涼州城買的乾糧還有。」

  「能撐幾日?」唐三藏算著手指頭,「五個人的量,買了三天的。連我加上,六個人——」他看了一眼豬剛鬣的肚子,「七個人的食量。三天的乾糧,一天半就得吃完。」

  豬剛鬣在旁邊聽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一頓能吃二十個人的量。

  悟空蹲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他把竹筷又拔出來,走到左邊那口大鍋旁邊。

  「你把火調小。」他沖豬剛鬣說。

  豬剛鬣趕緊蹲下去,往灶膛里的火上按了一掌。火苗被他的妖力壓住,從猛火變成文火。鍋里的黑湯從翻滾變成微沸,表面的泡泡稀疏了。

  悟空把竹筷伸進湯里。

  五行逆轉訣在他體內緩緩啟動。不是全功率運轉——那樣會把整口鍋連同灶台一起拆了。他只開了極小的一縷,從筷子尖上滲出去,順著湯水的紋理往外擴散。

  渾濁的妖力被逆轉訣的力道一層層往外推。

  鍋面上出現了變化。

  從悟空筷子入湯的那個點開始,暗紫色的湯汁在褪色。一圈一圈往外擴,紫色變淺,變灰,變成了渾濁的土黃色——再往外推,變成了清淡的褐色。

  妖力的油花被逆轉訣攪散了,重新凝聚成一顆顆褐色的小珠子,浮到湯麵上來。

  悟空用左手把那些小珠子一顆一顆撈出來。每撈一顆,就往嘴裡丟一顆——妖力殘渣,過他的逆轉訣再碾一遍,剩下的先天祖氣歸他。

  「嗯。」悟空撈了七八顆,咂了咂嘴,「這蜈蚣的土行底子倒是不差。就是被你四百年的妖力湯底污染了,味串了。」

  豬剛鬣蹲在灶邊,看著悟空把他辛辛苦苦存了小半年的蜈蚣肉湯一點點變成清湯,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你把俺的肉湯……」

  「你的肉湯凡人喝了會死。」悟空沒抬頭,繼續撈珠子,「師父要給人喝的,得乾淨的。」

  豬剛鬣張了張嘴,扭頭去看唐三藏。

  唐三藏站在灶台旁邊,袖子捲起來了,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拿著木勺,等著。

  半盞茶的功夫。

  左邊那口鍋里的湯徹底變了樣。原本暗紫近黑的顏色退乾淨了,變成了一鍋淺褐色的清湯。蜈蚣肉失去妖力之後縮了大半,變成尋常肉質的顏色和紋理,骨頭上泛著的灰綠色也褪掉了,露出正常的白。妖糧麥粒癟回了原來的大小,表面的血管紋路消失了,變成了普通的粗糧模樣。

  一鍋雜糧肉粥。

  唐三藏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口。

  鹹的。肉的本味還在。粗糧的谷香也在。沒有腥氣,沒有妖氣,口感粗糙但紮實。


  他點了點頭。

  「趙六。」

  院門口三個腦袋同時探進來。

  唐三藏拿過三個碗,用木勺一碗一碗舀滿,擱在門檻上。

  「吃飯。」

  趙六的金手端起碗,先聞了聞——沒有妖氣了。他抬頭看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灶邊蹲著的悟空。

  悟空的筷子上還沾著褐色的珠子,他把最後兩顆往嘴裡一丟,竹筷收了。

  「放心吃,乾淨了。」

  趙六端起碗,喝了一口。

  滾燙的粥順著喉嚨灌下去。他的金手攥著碗沿,金色經絡跳動了一下——不是警告,是舒服。

  粥里雖然被悟空抽掉了絕大部分妖力,但蜈蚣肉和妖糧被這種力量滋養了幾百年,骨子裡滲著的營養不會被全部帶走。剩下的那一點點殘餘,對凡人來說,恰好在承受範圍之內。

  趙六一口氣把碗喝乾了。他抹了把嘴,金手把碗往前一遞。

  「大師。再來一碗。」

  唐三藏又給他舀了一碗。

  豬剛鬣靠在灶台邊上,看著三個凡人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他存了半年的蜈蚣肉,蹲了小半年才打來的獵物,就這麼被清了妖力分了出去。

  他扭頭看悟空。

  悟空正在處理第二口鍋。竹筷探進去,妖力珠子一顆顆往外翻。

  「第二鍋也要?」豬剛鬣的聲音有點發緊。

  「三鍋全要。」唐三藏在旁邊接了一句,「後面八百里流沙河,路上得帶足乾糧。你這三鍋處理完,正好裝滿車廂底下的儲物格。」

  豬剛鬣的嘴角抽了抽。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灶台上那口已經變成清湯的大鍋,又看了看剩下兩口還冒著濁黃蒸汽的鍋。

  他打了半年的蜈蚣。種了一整季的妖糧。全在這三口鍋里了。

  「和尚。」豬剛鬣壓著嗓子說,「你可真會過日子。」

  唐三藏拿木勺攪了攪清湯鍋里的粥底,撈出一塊蜈蚣骨頭,在碗沿上敲了敲,把骨髓磕出來。

  「還有肉麼?地窖里的。」

  豬剛鬣的臉僵了一瞬。

  「有……還有另外半扇。」

  「拿出來,一起煮了。」

  豬剛鬣看著唐三藏舉著木勺的手,再看看門檻上蹲著的三個金手凡人,最後看了一眼車頂上趴著的金糰子。

  金糰子的短尾巴尖晃了一下。

  豬剛鬣認了。他彎腰鑽進地窖里,把剩下的半扇蜈蚣胴體扛了上來。

  唐三藏接過鐵刀片,擼起袖子。

  「我來剁。」

  悟空蹲在鍋邊往外撈妖力珠子,扭頭看了師父一眼。唐三藏攥著刀片的姿勢不太對,虎口太靠前了,切著切著非得切到手。

  他沒吱聲。

  唐三藏一刀下去,蜈蚣的硬殼沒剁開,刀片彈起來差點飛出去。

  豬剛鬣趕緊伸手,一掌按住骨架。

  「大師你讓開,俺來俺來。」

  唐三藏退開兩步,把刀片還給他。

  豬剛鬣的大手劈下去,咔嚓咔嚓幾聲,半扇胴體被分成了十幾塊。肉塊嘩啦倒進第三口鍋里,湯汁濺了豬剛鬣一臉。

  他抹了把臉,順手把案板上殘留的骨渣也掃進鍋里。

  悟空一口鍋一口鍋地淨化。唐三藏一碗一碗地往外分。豬剛鬣蹲著燒火,臉上的表情跟被人抄了家差不多。

  那三個金手凡人在門檻上吃得滿頭大汗。

  肉粥管飽,管紮實——趙六連喝了四碗才撂下碗。他的金手攥著碗沿,金色經絡里的氣血比之前旺了一截。

  矮冬瓜喝了六碗。他本來體格就壯,粥下肚之後,暗金色的小臂上,那些細密的金線又往肘彎上方躥了半寸。

  豬剛鬣看著三個凡人把他半年的存糧喝了個底朝天,坐在灶台旁邊一句話說不出來。

  悟空把最後一顆妖力珠子丟進嘴裡,拍了拍手。

  「走吧。剩下的裝車上,路上吃。」

  唐三藏已經開始把清理乾淨的肉粥往陶罐里灌了。豬剛鬣的地窖里有現成的陶罐——十幾個,大小不一,本來是裝天河水的。


  全被唐三藏徵用了。

  十二個陶罐裝滿了肉粥,封了口,一罐一罐碼進車廂底下的儲物格里。

  豬剛鬣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灶台和空蕩蕩的地窖。

  四百年的家,被和尚半個時辰搬空了。

  他扛起鋤頭,頭也不回地邁出院門。

  「走。」

  身後,三口大黑鍋還冒著余煙。院子裡安靜下來。風吹過牆頭上晾著的黑紫麥稈,嘩啦嘩啦響了一陣。

  沒人了。

  馬車重新上路。豬剛鬣這回沒坐車轅——他嫌擠。他扛著鋤頭走在車前面,和白龍馬並排。敖烈側著頭看了他一眼,鼻子噴了口氣。

  豬剛鬣低頭看了看白馬。

  白馬的眼珠子乾淨得過分。

  「你也不是馬吧。」豬剛鬣小聲嘀咕了一句。

  敖烈沒搭理他,蹄子踢了一下地面的碎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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