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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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空沒立刻回去翻廢鐵。

  他蹲在原地,盯著羅真的龍爪看了很久。那幾塊遠古青銅碎片被吞下去之後,整個地宮的空氣都變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他的汗毛告訴他——不一樣。

  猴子的腦子轉得快。

  他剛才親眼看著師兄吃鐵。以前也看過無數次,吃了快五百年了,有什麼好看的?但這次不同。這次他看見了「過程」。

  火眼金睛不是擺設。

  那些廢鐵進入師兄體內的一瞬間,被一層一層剝開。金屬、靈力、鍛痕、法理,一層套一層,跟剝洋蔥一樣。剝到最後,剩下一口氣。

  那口氣他看不透。

  但「剝」這個動作,他看懂了。

  悟空抬起左手,從後腦勺拔了一根毫毛。金色的猴毛夾在指尖,普普通通,跟其他八萬四千根沒什麼區別。

  他捏著毫毛,學著剛才觀察到的那個過程,往裡「看」了一下。

  第一層,物質。

  毫毛就是毫毛。角蛋白,或者修仙版的角蛋白——總之是某種固態的、具體的東西。悟空的指尖用力一碾。

  毫毛碎了。

  碎成極細的粉末,肉眼幾乎看不到,但火眼金睛能看到。每一粒粉末還是「物質」。只是從大變小了。

  沒意思。這一步跟捏碎塊石頭沒區別。

  悟空繼續往下剝。

  第二層。

  物質被他的指力碾過了極限,不再是固態的粉末,而是化成了一縷遊絲——元氣。

  到了。

  悟空盯著指尖那縷遊絲,皺起了整張猴臉。

  元氣。五行元氣。他的毫毛本身帶金氣,化開之後,指尖飄著的這縷遊絲確實是金行元氣,銳利、收斂、帶著秋殺之意。

  然後呢?

  師兄說的「先天祖氣」,是要把這東西再往下拆。把金的法理從金氣里剝出來,再拆成更基礎的……更基礎的什麼?

  悟空試了。

  他把意念灌進那縷金氣里,想把「金」從元氣中剝離出來。

  剝不動。

  不是力量不夠。是不知道往哪裡下手。

  在他的認知里,金就是金,木就是木,水火土各歸各位,五行就是五行。這是天地最基本的構成。菩提祖師教的大品天仙訣里寫得清清楚楚——天地萬物由五行生剋而成,五行是根。

  根底下還有什麼?

  悟空把那縷金氣夾在指間翻來覆去地琢磨。

  金氣在他指尖越來越不安分,被他強行拆解的過程中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反應。悟空沒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往下剝」的思路上。金是什麼?金就是金啊。老子在菩提洞裡學了十年,筋斗雲七十二變全學了,沒人說過金還能繼續拆——

  他使了一把蠻力。

  金氣炸了。

  準確地說,是那縷被強行拆解到臨界點的金行元氣,因為操作不當引發了爆炸。

  一聲悶響。

  不是很大的聲音。但這聲悶響產生的震波直接掀翻了地宮東半邊的牆壁,碎石橫飛,連帶著五行山的山體都跟著晃了一下。

  遠在山頂的如來金帖嗡嗡震顫。

  山外的土地公從地里彈起來,以為地震了,抱著腦袋就往樹後面鑽。

  地宮裡。

  悟空被自己炸出去的金氣沖得倒退了六七步,猴毛都炸成了刺蝟。

  他還沒站穩,一口渾濁的氣流從背後兜過來,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羅真的龍嘴裡噴出的混沌之氣。

  渾濁、厚重、不帶任何屬性、什麼都不是又什麼都是的原始之氣,在悟空身周轉了一圈,把金氣爆炸的餘波生生壓滅了。

  「你在搞什麼?」羅真的龍頭抬起來,兩隻暗金豎瞳半睜著,一臉「剛被吵醒」的不爽。

  悟空甩了甩手上的血珠,理直氣壯。

  「學你啊。」

  「學我什麼?」

  「拆鐵。你不是說把法理往下剝,剝到底就是先天祖氣嗎?我試了。」


  「你拿什麼試的?」

  悟空晃了晃左手:「猴毛。」

  羅真沉默了兩秒。

  「……你拿自己的毫毛當實驗材料?」

  「我八萬四千根呢,炸一根又不心疼。」

  「你心不心疼不重要,你把我地宮炸塌了半邊我心疼。」

  悟空嘁了一聲,跳過碎石堆蹲到羅真面前,把焦黑的左手伸過去。

  「別扯那些沒用的。你教我。」

  羅真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虎口的裂口已經在癒合了,猴子的肉身恢復力向來變態。但傷口周圍殘留著一層暗淡的金氣——法理碎片扎進了皮肉里。

  「你卡在哪一步了?」羅真問。

  「第二層。物質拆成元氣,我能做到。但元氣再往下拆……拆不動。」悟空抓了抓腮幫,「在我看來,金氣就是金氣,沒有更底下的東西了。五行就是根,根底下還能有什麼?」

  羅真用龍尾掃開面前的碎石,清出一小片空地。

  「你的問題不在手法上。」

  「那在哪?」

  「在腦子裡。」

  悟空的猴臉垮了:「你罵誰呢。」

  「陳述事實。」羅真的龍爪在地面上畫了五個點,「你的大品天仙訣教你五行生剋,金木水火土,對不對?」

  「對。」

  「這套體系本身沒錯。但它教給你的是'用法'。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這是應用層面的規律。你學的是怎麼用五行,不是五行是什麼。」

  悟空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羅真繼續說:「你覺得金就是金,因為你一上來接觸的就是'金'這個成品。菩提老祖教你認五行,教你調五行,但他沒教你拆五行。不是他藏私,是那個階段的你用不上。你那時候連法力都不夠使,先學會用再說別的。」

  悟空想了想,沒反駁。

  「現在不一樣了。你在八卦爐里煉了四十九天,你吃了五百年的廢鐵,你的肉身和法力早就過了'會用'這個門檻。該往下走了。」

  「往哪走?」

  羅真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遞給悟空。

  「再拆一次。這回不用蠻力。用大品天仙訣里五行運轉的口訣——你拿最基礎的那一段,逆著來。」

  悟空接過碎石。

  「逆著來?」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這是順行。你把這個過程反過來。不是金克木那種'克',是倒著'生'。讓金氣不再往水走,而是退回到生出金之前的狀態。」

  悟空的腦子轉了好幾圈。

  大品天仙訣他滾瓜爛熟,閉著眼睛都能從頭背到尾。五行相生的口訣是最基礎的功法根基,他花了不到三天就學會了。但「逆著來」這三個字,他從來沒想過。

  五行是個圈。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一直轉,一直生。

  要是逆過來——

  金不再往前生水,而是退回去。退到還不是「金」的時候。那是個什麼狀態?

  悟空的指尖捏碎了石塊,碎成粉,粉化為元氣。

  這一次他沒用蠻力。他調動大品天仙訣的基礎口訣,把五行運轉的法力導引逆了過來。

  指尖的金氣開始變了。

  不是消散。不是爆炸。是往內收。

  金氣原本銳利的特質在消退。不再是「從革」,不再是秋殺肅降。那層屬性在一點一點剝落。

  悟空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

  金氣底下,有東西。

  那個東西沒有名字。不是金,不是木,不是水火土的任何一種。比五行更靠前。更原始。更……混沌。

  「別停。」羅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悟空咬住牙,繼續剝。

  金氣的最後一層屬性脫落了。


  指尖殘留的那縷氣……變了。

  它不再是金色的。也不是任何顏色。它就在那兒,沒有顏色,沒有溫度,沒有屬性,安安靜靜地飄著。

  悟空的火眼金睛在這一刻給出了跟剛才看羅真掌心那個光點時一樣的反饋。

  看不透。

  「這是什麼?」悟空的聲音有點發毛。

  「五行之母。」羅真趴在旁邊,語氣跟點外賣一樣隨便,「或者你可以理解為——沒分化之前的元氣。金木水火土都是它分出來的。你現在做的事,就是把分出來的東西塞回去。」

  悟空盯著指尖那縷無色無屬性的氣。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在鬆動。

  大品天仙訣的框架還在,五行生剋的法理還在。但這些東西的「底板」鬆了。金氣不再是終點。金氣是某個更大的東西投射出來的影子。

  他把這縷無屬性的氣握在掌心,翻過手來看。

  「那這個東西……還能再拆嗎?」

  「別急。先把五行全過一遍。」

  悟空二話不說,又拔了四根猴毛。

  一根灌入木行法力,化成墨綠的元氣。逆轉。木曰曲直——「曲直」在消退,生發之意在消退,春生之氣在消退。屬性剝落。回歸無色。

  一根灌入水行法力,化成深藍的元氣。逆轉。水曰潤下——「潤下」在消退,寒涼之意在消退,冬藏之氣在消退。屬性剝落。回歸無色。

  第三根。火行。火曰炎上。熱在消退。升騰在消退。回歸無色。

  第四根。土行。土曰稼穡。厚重在消退。承載在消退。回歸無色。

  五縷無色之氣飄在悟空掌心。

  金的那縷、木的那縷、水的那縷、火的那縷、土的那縷——剝掉屬性之後,長得一模一樣。

  沒有區別。

  金和木沒有區別。水和火沒有區別。五行到了這個層面,全是一回事。

  悟空的瞳孔在這一刻放大了。

  他的火眼金睛看見了一件事。

  五縷無色之氣在他的掌心緩緩旋轉,旋轉的軌跡不是五行相生的圓環,而是——

  一個點。

  五縷氣在往一個點上收。

  收攏的一瞬間,悟空的手掌亮了。

  亮得沒有顏色。

  羅真的龍頭偏了一下。

  他看見了。師弟的掌心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光點。跟他體內混沌中孕育出的那個點,性質相同。

  先天祖氣。

  極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五根猴毛能煉出來的先天祖氣,可能還不如他打個噴嚏消耗的能量多。

  但確實煉出來了。

  從五行返本歸元,用最笨的辦法,一層一層往下剝。猴子做到了。

  悟空沒有出聲。

  他蹲在那裡,盯著自己掌心的光點,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被嚇到了。是他的意識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重組。

  五行不是根。

  五行只是根上面長出來的枝丫。

  金曰從革,是「收斂」的形態。

  木曰曲直,是「生長」的形態。

  水曰潤下,是「流動」的形態。

  火曰炎上,是「升騰」的形態。

  土曰稼穡,是「承載」的形態。

  五種形態。五種運動方式。五種萬物存在的姿態。

  它們不是五種「東西」。

  是同一種東西的五張臉。

  這個認知一旦成立,悟空體內的法力開始自發運轉。大品天仙訣的根基口訣在經脈里轟鳴,五行法力不再按照固定的相生路線循環,而是開始互相滲透。金氣里有了木的生機,水氣里有了火的溫度,土氣里有了風的流動。

  界限在模糊。

  悟空的猴身抖了一下。抖了第二下。第三下。

  然後他的全身金毛炸開,一股磅礴的氣浪從體內衝出來,把地宮剩下那半邊牆也轟掉了。


  碎石漫天飛的時候,羅真的龍尾甩過去,把悟空兜住,拖到身邊。

  「收著點。你把山轟塌了如來的帖子掉下來,咱倆還得多蹲幾百年。」

  悟空沒聽見。

  他的意識沉在體內,感受著五行法力重組後帶來的變化。經脈里跑的不再是五種分開的元氣,而是一種——渾然一體的、沒有屬性偏向的——更純粹的力量。

  這股力量比原來的法力猛了不止一籌。

  不是量變多了。是質不一樣了。

  拿拳頭來比方——以前他出一拳,拳頭裡的力量分成金木水火土五股,各走各的。現在,五股合成一股。

  同一拳。

  打出去的效果天差地別。

  悟空緩過勁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師兄的龍尾纏著,整個人掛在半空中,跟條鹹魚似的。

  「……放我下來。」

  龍尾一松,猴子落地,穩穩蹲住。

  悟空活動了一下手腳。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每一聲響里都帶著法力震盪。

  他攥了攥拳頭。

  體感上——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以前他的身體是台調校過的賽車,馬力夠用,操控精準,但五個汽缸各燒各的油。

  現在五個缸並成了一個。

  排量翻倍。不對。不是翻倍。是指數級往上走。

  「我好像……變強了。」悟空的語氣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料到的茫然。

  羅真打了個哈欠。龍嘴張開又合上,呼出一口帶著金屬味的熱氣。

  「你不是'好像'。你是真變強了。而且變強的方式很乾淨——不是吃了什麼丹藥或者法寶,是你自己想通了。這種突破最穩,不會有後遺症。」

  悟空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個光點已經消散了。先天祖氣太少,留不住。但煉出來的過程,每一步都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你覺得你剛才做了什麼?」羅真問。

  「把五行拆到底。」

  「不對。你做的事比'拆'大。」羅真的龍爪在地上敲了一下,「你證明了一件事——五行可逆。從成品退回原料,從現象退回本質。這個過程菩提老祖沒教過你,大品天仙訣里也沒寫。你是自己走出來的。」

  悟空愣了一下。

  「……我自己走出來的?」

  「你的大品天仙訣是菩提祖師給你的框架。框架很好,但框架是別人的。你剛才在框架里找到了一條往下走的路。這條路是你自己踩出來的。」

  悟空沒接話。

  他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通了。就像一條淤了很久的河道,被人捅穿了最後一塊堵石。水流嘩啦啦地往下灌。

  五百年。

  他在五行山下蹲了五百年。吃鐵,打遊戲,跟師兄鬥嘴,偶爾被天庭送來的廢鐵砸腦袋。看著師兄一點一點變強,從吃鐵的龍變成拆法理的龍,變成吞混沌的龍。

  他以為自己在原地踏步。

  原來不是。

  五百年的鐵嚼爛了他的牙,又長出新的。五百年的枯坐磨平了他的躁,又生出新的鋒芒。五百年的無聊逼著他把大品天仙訣翻來覆去背了幾萬遍,背到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背到閉著眼都能把五行運轉畫出來。

  然後今天,他看見師兄吃鐵的時候「拆」了一下。

  他覺得——哦,我也可以。

  就試了。

  就成了。

  「師兄。」

  「嗯?」

  「你說這種東西……菩提老祖他知道嗎?」

  羅真用龍尾把散落的碎石攏了攏,堆成一個小坡,把下巴擱上去。

  「你猜。」

  悟空哼了一聲,不猜。

  但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活動著。金氣、木氣、水氣、火氣、土氣——在他的十根手指尖上輪流生滅。生出來,化成無色,再生出來,再化掉。

  五行輪迴往復。

  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

  每一遍,他的法力就純粹一分。

  地宮裡安靜了下來。龍趴在石堆上打盹,猴子坐在角落裡練功。兩個被關了五百年的囚犯,在山底下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猥瑣發育。

  ——

  同一時刻。

  三界之外。

  某處不在任何地圖上標註的秘境深處。

  一座孤峰。

  峰頂有洞。洞口長滿了青苔,看不出年頭。

  洞裡坐著一個人。

  說是「人」不太準確。他的樣貌尋常得不能再尋常——一個灰袍老頭,頭髮半白半黑,手裡拄著一根竹杖。竹杖放在膝蓋上,老頭閉著眼,呼吸很慢。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久到洞口的青苔爬上了他的鞋面。久到他的灰袍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久到三界的天翻地覆、西遊的大戲開幕、天庭的亂象叢生,都與他無關。

  但在這一刻。

  老頭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微不可查。

  他的嘴角跟著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彎完了就收回去了。

  灰袍老頭重新歸於沉寂。

  竹杖上掛著的一枚小鈴鐺隨著洞外的穿堂風晃了晃,叮鈴一聲輕響。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洞口的青苔繼續長,洞裡的灰繼續落,世界繼續轉。

  三界萬千大能、佛道兩家、天庭眾聖,沒有任何一個感知到這座洞裡發生了什麼。

  因為什麼都沒發生。

  一個老頭笑了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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