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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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鐵片在龍齒之間碾成粉末,順著喉嚨滑下去。

  味道不對。

  羅真嚼了兩口就停了。不是鐵片變質了——廢鐵沒有保質期這種東西。是他的味覺變了。準確地說,是他感知物質的方式變了。

  以前吃鐵,嘗到的是金屬的澀和礦物的腥。鐵就是鐵,鋼就是鋼,庚金有庚金的辛辣,玄鐵有玄鐵的清涼。每一種材質的味道都不同,但歸根結底,他嘗到的是「物質」本身。

  現在不一樣了。

  碎鐵片滑過舌根的時候,羅真嘗到的不是鐵。

  他嘗到了「規則」。

  這幾片碎鐵來自某把報廢的仙兵。鍛造它的匠神早已不知去向,兵刃的形制也在萬年的腐蝕中消磨殆盡,剩下的就是幾塊鏽跡斑斑的爛鐵皮。但就是這些爛鐵皮里,殘存著極其微弱的——鍛造時烙進去的一縷法理。

  火的法理。非常淡。淡到幾乎沒有。

  要是放在以前,羅真連注意都不會注意到。他吃東西向來是囫圇吞棗,管你鐵裡面帶什麼法理,進了肚子統統化成養分。但現在,那縷法理在他的舌尖上,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能「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羅真的體內世界做出了反應。

  那團沉寂的混沌——盤踞在他體內正中、安安靜靜等著他動手的原始混沌——動了。

  碎鐵片還沒落進胃裡,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了進去。不是消化。不是腐蝕。是拆解。物質層面的鐵被剝開,露出裡面的法理骨架。法理骨架再被剝開,露出更深處的——

  先天之氣。

  極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

  這縷先天之氣落入混沌的那一刻,羅真的龍軀從鼻尖到尾巴抖了一下。

  不是冷。不是疼。

  是餓。

  一種從骨子裡、從每一片鱗甲的縫隙里、從體內混沌的最深處湧上來的飢餓感。比他在地府啃大巫指骨的時候餓。比他在背陰山吞凶魂的時候餓。比他在噩夢世界連吃帶拿的時候都餓。

  他的體內世界剛剛完成了不知道多少個輪迴的演化,從混沌中誕生又毀滅,毀滅再誕生,最終歸於寂靜。這個過程把他體內儲存的所有能量消耗得一乾二淨。混沌還在,但混沌是空的。

  空的混沌在等著被填滿。

  「師弟。」

  羅真的聲音還是啞的,喉嚨裡帶著碎鐵渣的金屬味。

  「嗯?」

  悟空蹲在旁邊,手裡又抓了一把鐵片準備往師兄嘴裡塞。

  「那些廢鐵……上個月運來的那批……還剩多少?」

  悟空扭頭看了一眼地宮角落裡的廢鐵堆。

  「不少。一百多車呢,我挑了一遍,好東西都揀出來了,剩下的全是爛的。」

  「推過來。」

  「啊?」

  「全部。推過來。推到金水池裡。」

  悟空直起身子。他看了看師兄的龍臉。

  那對豎瞳完全張開了。瞳孔深處有什麼在轉——很慢,很沉,不是光,不是火,不是任何悟空見過的東西。是一種讓他後脖子發緊的、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悟空只在兩個地方感受過。

  一次是在菩提祖師的洞府里。

  一次是在如來翻掌的那一剎那。

  現在,這種東西從他師兄的眼睛裡冒了出來。

  悟空沒問為什麼。

  他轉身走向廢鐵堆。

  一百多車的報廢仙兵堆在地宮的東北角,小山一樣。鏽蝕的刀、斷裂的槍、碎成幾截的戟、卷了刃的劍、沒了柄的錘。全是天庭清庫存倒來的垃圾,最好的也就是千年以上的凡品仙兵,放在天庭武庫里連個編號都排不上。

  悟空單手插進鐵堆底部,五指一扣,猴臂暴漲,整座鐵山被他從根上摳了起來。

  金箍棒的餘韻在他手臂上跑了一圈,幫他穩住了重心。

  他扛著鐵山走到金水池邊,往下一倒。

  嘩啦啦——

  數萬件殘破仙兵砸進金水池。池水都沒來得及濺起來,因為羅真的龍嘴已經張開了。


  不是吃。

  是吸。

  金水池裡的殘破仙兵——連同池水本身——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卷了起來。千把斷刀、萬杆殘槍、無數碎鐵爛甲,裹著金色的池水,化成一道旋轉的金屬洪流,直灌入羅真的龍口。

  沒有咀嚼。

  以前的羅真吃東西,不管吃什麼,都得嚼。啃。磨。咬。用他引以為傲的一口龍牙,把再硬的東西碾碎了咽下去。

  現在不用了。

  殘破仙兵進入體內的一瞬間,混沌接手了。

  金屬外殼被剝離。靈力殘渣被剝離。鍛造痕跡被剝離。一層一層往裡剝,直到最核心的那縷法理暴露出來。

  有的是火。有的是風。有的是雷。有的是水。有的什麼都不是,只剩下一點模模糊糊的「鋒銳」或者「沉重」。

  全都被混沌吞了。

  法理進入混沌之後,也被拆了。拆成更基礎的東西。基礎到沒有名字。基礎到不屬於火,也不屬於風,不屬於任何一個具體的法則。

  先天祖氣。

  第一縷進來的時候,混沌沒有反應。

  第二縷進來的時候,混沌沒有反應。

  第十縷。第一百縷。第一千縷。

  混沌開始轉了。

  羅真的身體劇烈震顫。不是疼。是體內的混沌被餵飽了一小口,開始活躍了。那個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個輪迴的原始混沌,在先天祖氣的激活下,第一次產生了自主的、微弱的運動。

  一個點。

  混沌里出現了一個點。

  羅真在「看」這個過程的時候,整條龍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四爪死死扒著岩石。爪痕深入地面三尺。

  他知道這個點是什麼。

  他看過了。看了無數遍。

  開天闢地的起點。

  但這次不同。

  以前那些輪迴里,他是旁觀者。混沌自行演化,自行開闢,自行衰亡。他只能看,不能碰。

  這一次,混沌在等他。

  羅真沒有急著動手。

  他繼續吃。

  金水池裡的廢鐵已經被吸乾了。悟空正從地宮各個角落往外翻東西——牆角里嵌著的鐵塊,地板下壓著的碎片,連上次拿來當筷子用的兩根鐵條都被找了出來,一股腦塞進師兄嘴裡。

  不夠。

  遠遠不夠。

  數萬件報廢仙兵煉化出的先天祖氣,對於一團等待開天闢地的混沌來說,連一頓前菜都算不上。

  但夠了。

  夠讓那個點穩定下來。夠讓它不至於一出現就消散。

  羅真收回了吸力。

  他的龍嘴合上,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不是咆哮,不是低吼。是某種接近於鐘鳴的聲響。聲波擴散出去,地宮的牆壁跟著共振。碎石從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悟空退了兩步。

  他的火眼金睛在這一刻告訴他一件事——

  師兄變了。

  不是外形上的變化。暗金龍鱗還是那個暗金龍鱗,蝶翅紋路還是暗著的,先天道文也沒亮。體型還是二十來米,沒漲也沒縮。但籠罩在師兄身上的那層氣——

  怎麼說呢。

  以前的羅真,氣息龐大。非常龐大。大到能壓得閻王彎腰,大到能讓哪吒挨揍。但再怎麼龐大,也有個邊界。你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從哪裡開始,在哪裡結束。

  現在沒有邊界了。

  悟空站在三步之外,感受到的壓迫感和站在三十步之外一樣。他退到地宮牆根,壓迫感還是一樣。不增不減。不遠不近。

  好像師兄的氣息不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而是這片空間本身就是他的氣息。

  「……師兄。」

  悟空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本能的謹慎。猴子在花果山長大,從小就知道什麼東西惹得起,什麼東西要小心。面對師兄這種變化,他選擇了小心。

  羅真的龍頭轉過來。


  那對混沌旋轉的豎瞳盯著悟空看了兩秒。

  然後混沌散了。瞳孔恢復了熟悉的暗金色。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龍嘴裡吐出來的話還是那個調調,沙啞歸沙啞,欠揍的味兒一點沒變。「我又沒變成妖怪。」

  悟空的肩膀松下來了。

  行。還是那個沙雕。

  「你剛才那個……」悟空比劃了一下,「是什麼?我看你吃鐵的時候,那些鐵在你肚子裡被拆了。不是化了,是拆了。一塊一塊往下剝。」

  羅真趴在地上沒動。他在消化。不是消化食物——食物已經變成先天祖氣了。他在消化這個過程本身帶來的信息量。

  「你說得對。」他說,「是拆。」

  「拆什麼?」

  「拆到底。」

  悟空撓頭。

  羅真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你的棒子,一萬三千五百斤。你把它縮到最小,塞耳朵里。棒子變小了,但還是棒子。再怎麼變,它的'根'還在。那個根是什麼?」

  悟空想了想:「定海的法。」

  「對。那個法能不能再拆?」

  悟空沒回答。他沒想過這個問題。定海神針的法則就是定海神針的法則,跟隨手抄起的燒火棍不一樣,那是大禹留下來的根底,怎麼拆?

  「我能拆了。」羅真的語氣很平。平到不像在說一件了不得的事。「把火的法理、水的法理、風的法理,全拆成更底層的東西。拆到最後,剩下的那口氣,叫先天祖氣。」

  「……什麼玩意?」

  「萬法之源。」

  悟空的手停在腦袋上。他的猴毛豎了一瞬。

  這四個字他在菩提祖師的課上聽過。祖師講天地大道的時候提過一嘴,一筆帶過,根本沒展開講。當時悟空聽個響就過去了,覺得離自己太遠。

  現在他師兄告訴他,剛才吃那堆廢鐵的時候,順手把這東西煉出來了。

  「你該不會又在吹牛吧。」

  羅真懶得解釋。

  他把龍爪翻過來,掌心朝上。

  掌心的鱗甲縫隙里,有一個點在亮。

  很暗。暗到要湊近了才看得見。但確實在亮。光的顏色說不上來——不是金的,不是白的,不是任何一種具體的顏色。你盯著它看的時候,會覺得這個光「什麼顏色都是」。

  悟空湊過去看了一眼。

  他的火眼金睛在這一刻傳來了一個極其罕見的信號——

  看不透。

  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穿妖魔詭術,能辨認天材地寶,能洞悉法寶根底。但面對師兄掌心裡那個豆大的光點,他的眼睛給出的反饋是:這個東西不歸你管。

  悟空收回目光,使勁眨了兩下眼。

  「行吧。」猴子蹲下來,「那你現在是什麼境界?」

  羅真想了想。

  認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嗯。以前的那些劃分——練氣化神、真仙地仙天仙金仙什麼的——不太夠用了。你非要問的話……」

  羅真把龍爪收回去,趴好。

  「我體內有一團混沌,等著我開天闢地。這算什麼境界?你給我歸個類試試。」

  悟空不說話了。

  地宮裡安靜了一會兒。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岩層滲水的滴答聲。

  然後猴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灰。

  「行。聽你這麼說,境界高了,胃口也大了。這堆廢鐵不夠你吃的。」

  「遠遠不夠。」

  「那怎麼辦?天庭下個月才送新的一批。」

  羅真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眯起眼睛。

  「催催。」

  「催誰?」

  「太白。」

  悟空翻了個白眼:「催人家加班?你當天庭是外賣平台?」

  「差不多。」


  「……」

  悟空蹲回原位,百無聊賴地拿起一塊碎鐵翻來覆去地看。忽然,他把碎鐵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師兄。」

  「嗯。」

  「這批鐵裡面混了幾塊不一樣的。」

  羅真的豎瞳開了半分。

  「什麼樣的?」

  悟空從角落裡翻出來三塊青灰色的金屬殘片,捧到羅真鼻子前面。這幾塊殘片跟其他報廢仙兵不同,沒有鏽跡,表面隱隱泛著一層青光。碎片的斷口處能看到極細的紋路,紋路的走勢古拙而陌生,不是天庭現行的鍛造風格。

  「上次那批廢鐵里混著的。我挑東西的時候覺得手感不對,就單獨撿出來了。」悟空用指甲彈了彈碎片,「這玩意硬得離譜,我用棒子碾了一下,紋絲不動。」

  羅真的鼻息吹在碎片上。

  他的感知在碎片表面掃了一遍。

  龍身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三塊碎片裡蘊含的法理——準確說是法理的密度和純度——比那一百多車廢鐵加起來都濃。

  而且老。

  老得不像天庭現有的任何東西。

  「這是什麼時候混進來的?」羅真的聲音不啞了。

  「上個月那批里就有。角落裡壓著,差點沒發現。」

  羅真的龍舌捲起一塊碎片,含在嘴裡。

  味道。

  古老的、渾厚的、帶著開闢之初那種粗糲質感的法理味道。

  他在體內的混沌演化中「看」過這種味道。天庭初立的時代。草台班子的時代。四塊還沒鑿完的石墩子當南天門地基的時代。

  這幾塊碎片,是那個時代留下來的。

  遠古青銅。天庭奠基之物。

  誰能把這種東西混進報廢仙兵的運輸車裡?

  誰有這個權限動天庭初代庫存?

  答案只有一個。

  羅真沒說話。他把三塊碎片全吞了。

  碎片進入體內的一瞬間,混沌狠狠震了一下。那些遠古法理被拆解、剝離、還原成先天祖氣的速度,比剛才那一百多車廢鐵快了十倍不止。

  體內的那個點——那個混沌中孕育出的第一個點——亮了一瞬。亮度比之前強了一截。

  不夠。

  還是不夠。但方向對了。

  羅真趴好,把腦袋擱回前爪上。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用說。

  有人在餵他。

  不是太白金星那種明面上的交易式投餵。是有人把真正值錢的東西,悄悄塞進了垃圾堆里,送到他嘴邊。

  至於是誰——

  能調動天庭初代庫存的存在,這個世界上一隻手數得過來。

  羅真閉上眼。

  龍尾在地面上掃了一下,把最後幾塊散落的碎鐵掃進嘴裡。

  「師弟。」

  「嗯?」

  「下個月的鐵來了之後,別急著挑。讓我先過一遍。」

  悟空靠在牆上,雙臂抱胸。

  「你是發現什麼了?」

  「有人在往廢鐵里夾私貨。」

  「好東西還是壞東西?」

  羅真咂了咂嘴。遠古青銅的法理餘味還留在舌根上,醇厚綿長。

  「好東西。」

  「那不挺好的。」

  「太好了。好到我得想想,餵我的人圖什麼。」

  悟空哼了一聲,沒接這個話。他對天庭那幫人的彎彎繞繞向來沒興趣。

  「管他圖什麼。能吃就吃。吃完了翻臉,那是咱們的傳統藝能。」

  羅真的龍嘴咧了一下。

  也是。

  他們師兄弟倆從蟠桃園吃到兜率宮、從兜率宮吃到八卦爐的時候,也沒想過後果。

  吃就完事了。

  羅真重新閉上眼睛。


  體內的混沌安靜地轉著。那個點在混沌正中,微微發亮。先天祖氣在點的周圍聚攏,一絲一縷地充實著這個尚在胚胎階段的世界之種。

  他需要更多。

  遠比現在多得多的法理和物質,才能讓這個點真正開始旋轉。才能讓混沌中誕生第一道清濁之分。才能讓他體內的宇宙邁出開天闢地的第一步。

  但不急。

  急什麼。

  他在五行山底下趴了快五百年了。

  再多等幾車廢鐵的功夫,等得起。

  地宮恢復了安靜。猴子靠在牆根翻廢鐵,龍趴在池邊閉眼消化。兩個被壓在山底下的囚徒,過著跟外頭三界的翻天覆地毫不相干的日子。

  同一時刻。

  天庭。三十三天之上。

  南天門內,天庭庫房。

  太白金星拿著一卷竹簡,對照著牆上的銅牌一列一列地核。

  「甲字庫,仙兵三萬七千件,核對完畢。乙字庫,法寶殘件一千二百,核對完畢。丙字庫……」

  他翻到丙字庫的帳目,停了一下。

  丙字庫是老庫。放的都是天庭初立時期留下來的東西。大多數是奠基時的工具——開山的鏨子、鑄鼎的模具、築城的夯錘。全是青銅質地,論品級不算頂尖,但每一件都浸透了開天闢地後第一批先天靈氣,法理純度極高。

  這些東西平時沒人動。封了幾萬萬年了。灰比銅厚。

  太白金星對照竹簡上的數目,又看了看銅牌上刻的入庫數。

  少了。

  三件青銅殘片不見了。

  他把竹簡翻到前一頁,又翻到後一頁,反覆看了三遍。沒記錯。入庫數對不上。

  太白金星站在原地,捧著竹簡,安安靜靜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竹簡合上了。

  沒有去查。沒有上報。沒有聲張。

  他只是走到丙字庫的門口,把銅牌上的數字用指尖輕輕抹掉了一行,重新刻了個新的數上去。

  三件變成零件。

  帳目重新對上了。

  太白金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轉身往外走。經過庫房大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三十三天之上那道終年不散的祥雲。

  祥雲後面是凌霄寶殿。

  凌霄寶殿裡坐著的那位,此刻大概在喝茶。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庫房甬道里迴蕩了很久,才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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