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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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寶殿。

  玉帝坐在龍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茶是今早天廚送上來的。碧螺春,泡了三道了,顏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天廚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差。兩億多年了,換了一百三十七任天廚,沒一個能把碧螺春泡出他想要的味道。

  殿內沒有別人。

  太白金星半個時辰前剛走。說的是五行山的事——下個月的廢鐵已經備好了,兩百五十車,比上個月多了五十車。那條小龍的胃口越來越大。

  玉帝沒有回應太白的匯報。他只是點了點頭,讓太白退下。

  殿門關上之後,偌大的凌霄寶殿安靜下來。

  金磚鋪地。白玉為柱。殿頂的星圖緩緩轉動,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各安其位。

  玉帝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很穩。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一雙手保養得很好,看上去跟三十歲的書生沒什麼兩樣。

  但這雙手已經存在了兩億兩千七百八十萬年。

  一千七百五十劫。

  每劫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這個數字他沒有刻意去記。就跟普通人不會去記自己呼吸了多少次一樣。活到這個份上,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玉帝站起來。

  龍袍的下擺拖在金磚上,發出極輕的摩擦聲。他走到殿門口,推開一條縫。

  外面是三十三天的雲海。

  雲海之下,天庭的宮殿群錯落鋪展。南天門的守將在換崗。瑤池的方向有仙鶴飛過。兜率宮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老君又在煉丹了。

  玉帝看了一會兒。

  他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的是整個三界。

  法眼之下,萬物透明。人間的凡人在耕田。幽冥的鬼差在巡路。四海龍宮的水族在游弋。西牛賀洲的佛土上,金蟬子的第四世投胎已經三歲了。

  五行山。

  那座壓著兩個禍害的山頭,在法眼中是個極其扎眼的存在。

  山體表面的六字真言還在運轉。封印完好。但山底的地宮——

  玉帝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就是笑了一下。

  山底的地宮被那條小龍啃得跟蟻穴一個樣。地洞四通八達,金水池、廣場、儲藏室,甚至還有一間裝滿奇怪光影的密室。兩個被鎮壓的犯人,一個在地宮裡翹著尾巴打盹,一個在廢鐵堆里挑挑揀揀。

  像度假。

  被如來親手鎮壓的妖仙和妖龍,在五行山下過得比天庭的神仙還滋潤。

  玉帝收回法眼,把殿門關上。

  他走回龍椅坐下。

  兩億多年了。

  這個位子他坐了兩億多年。

  剛坐上來的時候還有點新鮮感。那時候天庭草創,規矩還沒立全,三界到處都是窟窿要補。他忙了好幾十萬年,把天條地律人間秩序一條一條擬出來,親手把這攤子從草台班子整成了鐵桶江山。

  那段時間挺有意思的。

  後來就沒意思了。

  萬事萬物按照規矩運轉。日升日落,潮漲潮退,凡人生老病死,仙佛各司其職。一切井井有條。

  太有條了。

  有條到他坐在這把椅子上,隔十萬年動一動,隔百萬年說一句話,隔千萬年做一個決定——剩下的時間全在看。

  看了兩億年。

  看得他想吐。

  他不是沒想過讓位。

  想了很多次。

  但讓給誰?

  天庭的神仙們,各個道行不淺,但讓他們坐這把椅子——不行。大部分人連看全局的本事都沒有。能看全局的那幾個,又沒有坐上來的意願。

  太上老君?人家一心煉丹,對權位的興趣比對隔夜飯的興趣還低。

  如來?西方那位倒是有這個心思,但他的「道」跟天庭的體系不兼容。讓他坐這把椅子,三界得重新洗牌。代價太大。

  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那兩位比老君還懶。


  所以他繼續坐著。

  一坐又是幾千萬年。

  然後猴子來了。

  玉帝端起那杯沒什麼味道的碧螺春,又喝了一口。

  猴子鬧上凌霄殿的那天,滿朝文武慌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他坐在龍椅上一動沒動。

  不是裝的。

  是真高興。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猴子,天生地養,先天靈根,一根鐵棒攪得天翻地覆。

  這個東西有點意思。

  有野心。有能力。有擔當。最關鍵的是——他想坐這把椅子。

  「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猴子說這話的時候,玉帝在帘子後面差點笑出聲。

  多少年了。終於來了一個主動想坐上來的。

  可惜。

  修為不夠。底蘊不夠。心性更不夠。金仙修為想撐起三界運轉?連入門的門檻都沒摸到。

  得練。

  得好好練。

  所以他請了如來,把猴子壓在五行山下。

  不是懲罰。是磨刀。

  五百年。對凡人來說是一生。對他來說連個盹都算不上。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更有意思的東西。

  那條龍。

  玉帝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點了兩下。

  羅真。

  鎮元子的關門弟子。來路不明的金色幼崽。

  這條龍第一次進入他的法眼,是太白金星從花果山回來匯報的時候。當時太白提了一嘴——齊天大聖身邊有一條龍,自稱鎮元大仙弟子,體型滾圓,嘴饞得離譜。

  玉帝當時沒在意。

  一條小妖罷了。鎮元子收個弟子,他連過問的興趣都沒有。

  第二次注意到,是龍去地府的時候。

  一條龍,跑到地府去當巡察使,把十殿閻王吃得叫苦連天,把背陰山啃成了廢墟,還吞了半本生死簿。

  有點意思。但也只是有點意思。

  第三次。

  八卦爐。

  老君來報——那條龍在爐子裡蛻了層皮。出來的時候,混元金身。

  這個消息讓玉帝放下了手裡的奏摺。

  混元金身。

  天庭建立兩億多年,修成混元金身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玉帝開始認真看這條龍。

  法眼之下,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鎮元子的地書法則。后土的巫族血氣。太上老君的丹火淬體。靈山的輪迴因果。地府的幽冥規則。異界的黃金法則。

  還有剛剛——莊周的夢蝶傳承。

  這條龍的身上,攪進了三界所有大勢力的手筆。

  道祖給了丹火。佛祖送了因果。地仙之祖親手帶的。平心娘娘暗中護著。連死了幾千年的莊周都冒出來塞了一份傳承。

  每一方勢力,都在往這條龍身上下注。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玉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還沒坐上這把椅子之前,修行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一劫都是一次生死輪迴。一千七百五十次從頭來過,一千七百五十次把天地法則參透一層。

  那時候的他,跟現在的猴子差不多。

  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敢幹。

  後來坐上了這把椅子。

  然後他發現——得到了一切,等於失去了一切。

  這把椅子不是誰都能坐的。坐上來的人,必須同時承載三界萬物的因果。每一個凡人的生死,每一位神仙的升降,每一道天條的增刪——全壓在一個人身上。

  他扛了兩億多年。

  夠了。

  真的夠了。

  「養得差不多了。」


  玉帝的聲音很輕。殿內空無一人,沒有聽眾。

  他在自言自語。

  那條龍——鎮元子的弟子,身上集齊了道、佛、巫、冥四脈法則,又得了莊周的夢蝶真傳。天賦異稟,機緣疊滿,跟各方勢力都有糾葛。

  最妙的是,這條龍還有一個特質——貪吃。

  什麼都往嘴裡塞。什麼都能消化。

  輪迴法則塞進去了,消化了。雷丹塞進去了,消化了。異界魔神塞進去了,消化了。莊周傳承塞進去了,消化了。

  這種來者不拒的吞噬本能,放在普通妖獸身上,叫貪婪。

  放在他的法眼裡看——叫兼容。

  三界的法則何其龐雜。道有道的規矩,佛有佛的規矩,巫有巫的規矩,冥有冥的規矩。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得把所有規矩都裝進肚子裡。

  裝不下的,扛不住。

  這條龍的肚子——目前來看——裝得下。

  「有資格當個棋子了。」

  玉帝說完這句話,站起來。

  他走到殿角。殿角擺著一張矮几,矮几上有一個玉匣。

  玉匣打開。

  裡面是一顆珠子。

  珠子不大。指甲蓋那麼點。顏色說不上來,不是白也不是透明,帶著一種溫潤的光澤。

  兩億多年前,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這顆珠子就在龍椅的扶手裡。他花了三十劫才把它取出來。又花了三百劫才搞明白它是什麼。

  天帝印。

  不是玉璽。玉璽是給文武百官看的。

  天帝印是真正的核心。三界運轉的總樞紐。誰拿著它,誰就是天地的主人。

  玉帝把珠子托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光澤溫溫的。跟兩億年前一個樣。

  他合上玉匣。

  珠子沒放回去。

  他把珠子攏在袖子裡,走回龍椅坐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對著空氣說。

  猴子的西行還沒開始。那條龍的蛻變還沒完成。三界的棋盤上,有太多棋子還沒落到位。

  但棋盤的大勢已經定了。

  猴子的心性,在五行山下打磨了兩百年,已經從頑石變成了璞玉。再過三百年西行路,足夠把璞玉雕成器。

  那條龍更不用說。身上背著的因果越來越重,吃進去的東西越來越雜。等這些亂七八糟的法則在它肚子裡全部融成一體——

  玉帝的手指撫過袖中的珠子。

  好好睡一覺吧。

  等大戲開幕。

  他抬手。

  指尖捏著那顆珠子,輕輕彈了一下。

  珠子沒動。

  但珠子的表面剝落了一層光。

  極薄的一層。薄到用肉眼根本看不見。那層光從珠子表面脫離之後,在殿內飄了兩圈,然後穿過殿頂,穿過三十三天的雲層,穿過南天門的守衛,穿過人間的山川河流——

  落入了五行山下的地宮。

  落進了那堆等著下個月被運過來的廢鐵里。

  無聲無息。

  五行山地宮。

  羅真的龍軀橫在金水池邊上,呼吸平穩,四爪微蜷。莊周的傳承剛消化了一小半,腦子裡還在嗡嗡響。他正準備好好睡一覺。

  體內重建中的夢境世界裡,霧氣在生長,山水在成型。一切安安靜靜。

  然後他困了。

  不是那種「吃飽了想眯一會兒」的困。

  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困。

  龍鱗的縫隙開始滲金光。先天道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體內所有運轉中的法則——地書、生死簿、黃金規則、莊周傳承——全部自發放緩了運行速度。

  跟冬眠前的徵兆一模一樣。

  羅真的龍眼撐開了一條縫。

  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困意鋪天蓋地。


  不是外力催動的。是他自己的身體在告訴他——該睡了。你吃了太多東西,消化需要時間。

  合理。

  太合理了。

  莊周的傳承、輪迴法則的殘渣、雷丹的餘韻、異界魔神的規則碎片——這些東西堆在體內確實需要漫長的時間去融合。沉睡是最好的消化方式。

  羅真沒有懷疑。

  他太累了。從輪迴種子到莊周傳承,連著折騰了太久。腦子裡塞滿了新東西,每一條都需要時間去梳理。

  睡吧。

  龍眼合上了。

  呼吸變得更慢更深。暗金色的鱗甲上,新生的蝶翅紋路輕輕明滅了兩次,然後徹底沉寂。

  廢鐵堆旁邊,孫悟空正用暗金鐵棍撥拉著一根斷了的槍桿子。他扭頭看了羅真一眼。

  「又睡了。」

  猴子嘀咕了一聲,沒當回事。師兄嗜睡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繼續翻廢鐵。

  沒有注意到——廢鐵堆最底下,有一顆米粒大小的光點,正緩慢地融進鐵鏽斑駁的金屬碎片裡。

  凌霄寶殿。

  玉帝把珠子收回玉匣。

  他重新坐好。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碧螺春,一飲而盡。

  「不會有事。」

  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

  「只是讓他睡上一會兒。」

  殿內安靜了幾息。

  然後,從虛無中,飄出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沒有方向。不是從上面來的,不是從下面來的,不是從任何具體的位置來的。就那麼憑空出現在殿內。

  「貧道——」

  聲音頓了一下。

  「多謝大天尊了。」

  鎮元子的聲音。

  玉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不必謝。」他說。「貧道坐了兩億年,也該找個人替了。你那弟子,本事不差,就是太貪吃,得再磨磨。」

  虛空中沒有回應。

  鎮元子的氣息已經退去了。

  玉帝獨坐在空殿中。

  三十三天之上,星圖緩緩轉動。三百六十五顆星辰各安其位,跟兩億年前一個樣。

  他閉上眼睛。

  五行山地宮的畫面在法眼中一幀一幀走過。那條暗金色的龍躺在金水池邊,呼吸平緩,睡得很沉。龍鱗上的蝶翅紋路已經不再發光了。

  旁邊的猴子還在廢鐵堆里刨。

  看上去跟之前的每一天沒什麼兩樣。

  安安靜靜的。

  什麼事都沒發生。

  玉帝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兩億多年。這雙手批過的奏摺堆起來能塞滿整個天河。這雙手擬過的天條刻滿了十萬塊玉牌。這雙手按下過無數個大印,決定過無數生靈的命運。

  累了。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

  龍椅的靠背硌得脊梁骨疼。兩億年了,一直硌。他提過換個墊子,天庭的工匠量了三百次尺寸,做了三百個墊子,沒一個合適的。

  算了。

  不坐了。

  再等等。

  等猴子走完西行路。等那條龍把肚子裡的東西全消化乾淨。等棋盤上的棋子全部落位。

  然後他就可以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幹什麼?

  玉帝想了想。

  去人間走走吧。吃碗凡人的餛飩。那玩意兒他兩億年前吃過一次,味道不錯。

  殿外的雲海翻湧。

  天庭的日頭正午當空,萬里無雲。

  凌霄寶殿的大門緊閉。

  殿內只有一個人。

  安安靜靜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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