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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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五下。六下。

  蝴蝶翅膀的振動頻率在第七下的時候變了。

  從心跳的節奏切換成了另一種——更慢,更深,跟呼吸的頻率重疊。

  羅真的呼吸。

  龍鼻噴出的熱氣吹過蝴蝶的翅膀,翅膀沒動。蝴蝶的翅膀扇出的風拂過龍鼻上的鱗片,鱗片沒反應。

  兩者之間的距離為零,卻沒有產生任何物理接觸。

  蝴蝶的翅膀張開了。

  翅脈里流動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靈力,不是佛光,不是仙氣,不是妖氣。

  是「道理」。

  最原始的那種「道理」。天地未開的時候就存在的那種。

  這股「道理」從蝴蝶的翅膀上滲出來,穿過龍鱗,穿過龍皮,穿過龍骨,穿過血肉——直接鑽進了羅真剛剛清空的夢境深處。

  沒有阻礙。

  一丁點都沒有。

  因為羅真剛把微型世界拆了,夢境深處是一片空白的黑暗,連個門都沒有。沒有門,自然也就沒有鎖。

  敞開的。

  廢鐵堆旁邊,孫悟空正把一根斷了的槍頭從鐵堆里拽出來。

  槍頭出來的瞬間,他的後腦勺癢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癢。是火眼金睛在自動預警。

  悟空扭頭。

  金水池上方的空氣里,有一個極小的白點。

  太小了。比螢火蟲還小。比灰塵大不了多少。

  但悟空的火眼金睛就是抓到了。

  那個白點停在師兄的鼻尖上。

  「什麼東西?」

  悟空扛著暗金鐵棍衝過去。鐵棍掄圓了,照著龍鼻尖上的白點橫掃過去。

  棍子穿過去了。

  沒有碰撞。沒有阻力。連空氣都沒攪動。鐵棍的末端帶著的風吹過白點的位置,白點紋絲不動。

  悟空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他又掄了一棍。

  穿過去了。

  第三棍。

  還是穿過去。

  鐵棍打不到這個東西。不是速度不夠,不是力量不夠——是這個東西壓根不在物質層面上存在。

  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看見它,但鐵棍碰不到它。

  「師兄!醒醒!你鼻子上有東西!」

  悟空伸手去拍龍鼻。手掌落在鱗甲上,拍得啪啪響。

  龍沒醒。

  白點——那隻蝴蝶——的翅膀緩緩合攏。

  然後它消失了。

  不是飛走了。是融進去了。融進了龍鱗里,融進了羅真的身體裡。

  悟空的手掌還按在龍鼻上。他的掌心底下,龍鱗的溫度沒變,質地沒變,顏色沒變。好好的。

  但那個東西進去了。他親眼看著進去的。

  「操——」

  悟空一拳砸在金水池邊沿上,岩石碎了一圈。

  他打不掉。他甚至摸不到那個東西。

  上次的輪迴種子好歹是藏在廢鐵里的,雖然也沒攔住,但至少是個實體,能看見能摸到。這次來的這玩意兒,虛的。徹底虛的。鐵棍穿過去跟穿過空氣沒區別。

  悟空蹲在池邊,攥著鐵棍,盯著羅真的龍鼻。

  進去了。又有東西進去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

  夢境深處。

  黑暗。

  羅真剛把輪迴種子和雷丹消化完,整個微型世界拆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

  他正準備睡覺。

  精力消耗太大了,兩天兩夜沒合眼,腦子裡嗡嗡的,得歇一歇。

  然後黑暗裡長出了一棵樹。

  羅真的意識被拽了回來。

  他站在黑暗中,看著那棵樹從腳下的虛空中鑽出來。

  樹幹是灰色的,半透明,能看到內部有脈絡在流動。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葉子。葉子也是半透明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圓有的方,有的長著人的五官,有的長著獸的爪印。


  整棵樹不大。比黃金平原上那些被同化成金屬的參天巨木矮多了。

  但它在長。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長。

  羅真的第一反應是動手。

  夢境法則在掌心凝聚。他剛準備把這棵不速之客連根拔掉——

  「坐。」

  一個聲音。

  從樹下傳來。

  羅真低頭。樹的根部,盤腿坐著一個老頭的虛影。

  虛影很淡,跟要散沒散似的,風吹一下就能吹沒。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上別著一根木簪子,臉上的褶子比老樹皮還多。

  羅真沒坐。

  「誰?」

  老頭沒回答「誰」這個問題。他的虛影抬手指了指樹下的空地,又說了一遍。

  「坐。」

  羅真沒動。

  他的掌心裡夢境法則還亮著。在這片黑暗裡,他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滅這棵樹和這個老頭,一個念頭的事。

  但他沒動。

  因為那棵樹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不是敵意。不是善意。不是任何帶有目的性的東西。

  那棵樹在生長的過程中釋放出來的氣息,跟羅真自己的夢境法則——太像了。

  不是「像」。

  是同源。

  羅真的夢境法則核心是什麼?在精神世界裡為所欲為。造物,毀滅,改寫規則,把虛幻變成真實,把真實拖進虛幻。

  這棵樹的氣息里,也有這個東西。但更深。更老。老到羅真的夢境法則放在它旁邊,跟小孩的塗鴉放在大師的畫作旁邊差不多。

  羅真的手放下來了。

  夢境法則還在運轉,但沒有攻擊。他走到樹下,站著看了那個老頭半天。

  老頭也不急,就那麼盤腿坐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樹冠。

  「你不是靈山的。」羅真開口。

  老頭搖頭。

  「不是天庭的。」

  又搖頭。

  「不是太上老君的人。」

  還搖頭。

  羅真皺眉。三界裡能在他的夢境深處搞事的勢力,就這麼幾家。全排除了?

  「那你從哪兒來的?」

  老頭終於說話了。

  「夢裡來的。」

  三個字。

  羅真愣了一下。

  夢裡來的?

  這裡就是他的夢。在他的夢裡說「從夢裡來的」——這話聽著跟「我一直就在這兒」沒什麼區別。

  老頭沒管羅真的反應。他的虛影動了動,換了個坐姿。

  然後他開始講。

  不是講故事,不是講道理,不是講任何有具體內容的東西。

  他在講「道」。

  聲音很小,含含糊糊的,跟老人在樹底下乘涼時自言自語差不多。斷斷續續,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羅真聽了兩句。

  第三句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不是被攻擊了。是被打通了。

  老頭講的東西——跟他的夢境法則完全契合。每一個字都在解釋他一直在用但從來沒完全搞明白的那些東西。

  為什麼夢境裡可以為所欲為?

  因為「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萬物本來就有它應該是的樣子,也有它可以是的樣子。在夢裡,「應該」和「可以」之間的界限消失了。

  為什麼他能把輪迴的「生死」改寫成「睡醒」?

  因為「彼是莫得其偶」。對立的兩面其實根本就不是對立的。生和死,睡和醒,虛和實——這些分類是醒著的人搞出來的。夢裡沒有這些分類。

  第四句。第五句。

  羅真的意識在往下沉。


  不是昏迷的那種沉。是通透的那種沉。

  他把夢境法則用了這麼久,從來都是靠本能和天賦在使。穿越過來就自帶的能力,怎麼用的?摸索出來的。摸到哪兒算哪兒。

  現在有人把整套底層邏輯擺在他面前了。

  每一句話都是他缺的。每一個概念都是他想找但找不到的。

  第六句。第七句。

  羅真坐下來了。

  不是他主動想坐的。是他的腿自己彎的。腦子被灌了太多東西,身體跟著放鬆了。

  金色道袍的下擺鋪在虛空的地面上。羅真盤腿坐在樹下,離老頭的虛影三步遠。

  老頭還在講。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羅真的呼吸在變慢。

  意識在變模糊。

  不是被催眠了。是他在主動往更深的層次走。老頭講的每一句話都是一扇門,門後面是更大的空間。羅真走進一扇,後面還有一扇。走進兩扇,後面還有三扇。

  他走得越來越快。

  夢境法則在他的意識深處劇烈膨脹——不是變強了,是在重新架構。原來那些零零散散的能力碎片,在老頭的講述中被串成了線。線織成了網。網兜住了一整片天空。

  太舒服了。

  羅真這輩子——包括前世那輩子——都沒感受過這種舒服。

  學了十多年都學不會的高數,突然有個老師用三句話把底層原理給你講透了。所有的公式、定理、推導過程,全部變成了順理成章的東西。不用背,不用記,因為它們本來就是那樣的。

  第十二句。第十三句。

  羅真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走太深了」的模糊。是另一種。

  他的自我在消融。

  金色道袍的邊緣在淡化。金髮的顏色在變淺。羅真這個十三四歲蘿莉的人形輪廓開始搖晃,跟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攪了一棍子似的。

  他分不清了。

  此刻坐在樹下的,是羅真嗎?

  還是那隻落在龍鼻上的蝴蝶?

  又或者——是講道的老頭本人?

  「方生方死」——他是活的還是死的?

  「方可方不可」——他是龍還是蝶?

  這些問題冒出來的時候,羅真已經回答不了了。他的意識跟老頭講的「道」完全融在了一起,分不出你我。

  太契合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

  如果老頭講的東西跟羅真的天賦只有七成契合,羅真能保持清醒。三成的差異足夠讓他的自我意識站穩腳跟。

  但這是十成。

  十成的契合。

  老頭講的「道」跟羅真的「夢境」是同一棵樹上結出來的果子。不,應該說——夢境法則是這棵樹上的一根枝條。一根還沒長全的枝條。

  羅真的自我意識被這棵大樹吞進去了。

  不是惡意的吞噬。是自然的回歸。小溪匯入大河。

  他快要徹底融進去了。

  第十五句話從老頭嘴裡吐出來的時候,羅真的人形已經淡成了一個輪廓。再有兩句,連輪廓都不剩了。

  就在第十六句的第一個字——

  「咳。」

  一聲咳嗽。

  從黑暗的極遠處傳來。

  很輕。很乾。老人家嗓子不太好使的那種乾咳。

  羅真的意識抖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聲音。

  鎮元子。

  師父。

  那聲咳嗽跟一盆涼水澆下來沒什麼區別。羅真正在消融的自我意識被生生拽住了——不是被什麼法力拉回來的,是被「記憶」拉回來的。

  師父在萬壽山的大殿裡咳嗽的樣子。清風明月在旁邊遞茶。人參果樹的葉子嘩嘩響。

  這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把「我是誰」這個問題直接回答了。


  我是羅真。鎮元子的弟子。五行山底下那條沙雕龍。

  不是蝴蝶。不是老頭。不是任何別的什麼。

  羅真的人形重新凝實了。金髮回來了。金色道袍回來了。模樣清晰地坐在樹下。

  他看向對面的老頭。

  老頭的第十六句話停在嘴邊,沒說出來。

  老頭看著羅真,又看了看黑暗深處咳嗽聲傳來的方向。

  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有師父了?」老頭問。

  羅真點頭。

  「叫什麼?」

  「鎮元子。」

  老頭的虛影晃了一下。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很複雜的表情——有惋惜,有遺憾,還有幾分釋然。

  「地仙之祖。」老頭念了念這個名號,搖了搖頭。「好師父。」

  他又看了羅真半天。

  「你的天賦跟我的道是一模一樣的。幾千年了,第一個。」

  羅真沒說話。他現在回過味來了。這個老頭是誰,他已經猜到了。

  夢蝶。

  莊周夢蝶。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你是莊周。」羅真說。

  老頭的虛影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虛影的臉上只多了兩條紋。

  「是,也不是。」

  「周之夢為蝴蝶,蝴蝶之夢為周。你說我是莊周,那坐在我對面的你——是龍?是蝶?還是做夢的那個人?」

  羅真張嘴想答,然後閉上了。

  這個問題他剛才差點回答不上來。要不是師父那聲咳嗽,他現在還陷在裡面。

  老頭沒等他回答。

  「罷了。」

  老頭站起來。虛影的動作很緩慢,跟老人從板凳上起身一個樣子,還扶了一下腰。

  「你師父把你護得很好。我不跟他爭。」

  他低頭看著羅真。

  「你跟我的道,天然契合。我這輩子想找個傳人,找了幾千年,就碰到你一個。結果你被人收了。」

  老頭嘆了口氣。

  「老了,不中用了,連個徒弟都搶不過人家。」

  羅真聽著這話,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對面這位是莊子。道家的莊子。在前世的地球上刻進了每一本哲學教材里的莊子。

  這位在跟他抱怨搶不到徒弟。

  「不過。」老頭的語氣變了。「傳承不能斷。你是我碰到的唯一一個能接住這套東西的人。不收你做徒弟,把東西留給你,總沒問題吧?」

  他沒等羅真回答。

  灰色的虛影一步跨到羅真面前,伸出手。

  手指點在羅真的額頭上。

  羅真的腦子裡炸開了。

  不是疼。是涌。

  剛才老頭講了十五句半。每一句都是一扇門。羅真走進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還沒來得及消化。

  現在老頭把所有的門一起打開了。

  十五句半的內容——不,比這多得多。講出來的只是表面,手指點過來的是全部。

  齊物論。逍遙遊。大宗師。

  夢蝶之道的完整傳承。

  物化。坐忘。心齋。

  每一個概念都跟羅真的夢境法則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如果說羅真原來的夢境法則是一間毛坯房——能住人,但粗糙,有裂縫,下雨漏水。

  那莊周的傳承就是全套的裝修圖紙、施工方案、和所有材料的供應商名單。

  羅真的意識在狂吞這些東西。

  跟吃輪迴種子不一樣。吃輪迴種子是硬塞進來的,得一點一點消化。莊周的傳承是自然灌進來的,他的天賦本身就是這塊料,傳承進來的速度跟水滲進海綿一個速度。

  快得離譜。

  三個呼吸。

  羅真的夢境法則完成了一次質變。


  黑暗中,他腳下的虛空開始自發生長出東西——不是他主動創造的,是夢境法則升級之後的自然反應。

  虛空長出了霧。

  霧裡生出了光。

  光的盡頭隱約有山,有水,有風。

  那是一個新的世界正在胚胎期自行發育的跡象。

  老頭收回手指。虛影又淡了幾分。

  「收好了。」他說。「你師父的道跟我的道不是一個路子,但不矛盾。他教你紮根,我教你飛。」

  羅真站在原地,腦子裡還在消化那些東西,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前輩——」

  「別叫前輩。」老頭擺手。「叫不著。你有師父了,我不占那個位置。」

  他的虛影已經開始從邊緣碎裂了。灰色的碎片往上飄,飄著飄著變成了透明的蝶翅碎片。

  「以後用這套東西的時候,別忘了——」

  老頭的身體碎了一半。

  「夢醒了還是夢。沒有人規定醒著就是真的。」

  最後一塊碎片從他臉上剝落。

  灰布衣裳空了。

  衣裳在虛空中散開,變成一隻蝴蝶。

  蝴蝶振翅。

  一下。兩下。

  它飛起來,穿過黑暗中正在生長的霧氣,穿過光,穿過若隱若現的山水——

  消失了。

  黑暗裡只剩下羅真一個人。

  和那棵樹。

  樹還在。但樹也在淡化。從葉子開始枯萎,枝條收縮,樹幹變細。幾十個呼吸之後,樹也沒了。

  羅真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道袍的袖口下面,掌心裡多了一個東西。

  一片極薄的蝶翅。

  灰色的,半透明的,跟莊周的虛影是同一種材質。

  蝶翅在他掌心裡停了兩息,然後融進了皮膚里。

  不見了。

  羅真攥了攥拳頭。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夢境法則比三個呼吸之前——不,比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的任何時候,都要完整。

  「莊周。」

  羅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黑暗沒有回應。

  他抬頭。黑暗的極遠處,有一個蒲團。

  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但羅真不需要看臉。那個坐姿,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古老氣息——

  「師父?」

  黑暗對面,另一個蒲團上,空氣扭曲了一下。

  一隻蝴蝶從扭曲中飛出來。

  灰色的蝴蝶。

  它在空中轉了一個圈,然後穩穩地落在那個蒲團對面——鎮元子的對面。

  翅膀合攏。

  那隻蝴蝶的姿態,跟一個盤腿打坐的人沒什麼區別。

  鎮元子端坐在蒲團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個杯子倒滿了,推到了對面。

  對面的蒲團上,蝴蝶停著。

  「來了。」鎮元子說。

  語氣很平淡,像在招呼一個老熟人。

  蝴蝶的翅膀動了一下。

  「我找了幾千年的傳人。」蝴蝶的翅膀振動,發出極輕的聲響,勉強算是聲音。「你倒好,提前一步把人收了。」

  鎮元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來晚了。」

  「我沒來晚。是他還沒出生的時候,你就把那座山占了。我上哪兒找人去。」

  鎮元子放下茶杯。

  「東西留下了?」

  蝴蝶的翅膀又動了一下。

  「留了。全留了。你那徒弟的天賦跟我的道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傳給他,傳給誰?」

  鎮元子沒接話。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放心。」蝴蝶說。「我沒收他。也不打算收。你是他師父,這個位置我不碰。傳承給了就給了,他愛怎麼用怎麼用。」

  鎮元子喝茶。

  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套東西,他現在吃不透。」

  「吃不透就慢慢消化。」蝴蝶說。「他那個夢境的底子太好了,只是缺個框架。我把框架給他搭好了,剩下的他自己填。」

  又沉默了一會兒。

  「多謝。」鎮元子說。

  兩個字。很輕。

  蝴蝶的翅膀頓了頓。

  「你跟我客氣什麼。幾千年的老東西了,傳承斷了才是大事。他是你徒弟,也是我道統的延續。不衝突。」

  鎮元子放下茶杯。

  蝴蝶的翅膀張開。

  「走了。」

  灰色的蝴蝶從蒲團上飛起來。

  飛了兩步,又停了。

  「對了。」

  蝴蝶轉了個方向,朝著鎮元子。

  「你那徒弟,身上的麻煩不少。靈山盯著他,天庭餵著他,老君也在暗中攪。你打算怎麼辦?」

  鎮元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對面那杯推過去的茶收了回來。茶涼了,他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

  「他的事,他自己解決。」

  蝴蝶停在半空。

  「你這師父當得夠省心的。」

  鎮元子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

  「該給的我給了。該教的我教了。你今天又補了他最缺的那一塊。他現在什麼都不缺了。」

  茶杯放下。

  「缺的只是時間。」

  蝴蝶不說話了。

  翅膀扇了三下,灰色的身影在虛空中越來越淡。

  「那我走了。真走了。」

  鎮元子沒抬頭。

  蝴蝶散了。

  萬壽山。五莊觀。

  後院的人參果樹下,鎮元子睜開眼睛。

  面前的茶杯里,茶水還是溫的。

  清風端著果盤從廊下過來。

  「師父,今天的果子摘不摘?」

  鎮元子看了一眼人參果樹。

  樹冠的最高處,有一片葉子在風裡翻了個面。葉子的背面,一隻灰色的小蝴蝶靜靜趴著。

  鎮元子收回目光。

  「不摘。」

  他起身走進大殿,把門關上了。

  五行山地宮。

  羅真的龍軀動了。

  暗金色的龍鱗上,有什麼東西在變。變化極細微,悟空蹲在旁邊盯著看了半天才發現——鱗片的紋路不一樣了。

  原來的龍鱗紋路是規整的菱形排列。現在,每一片鱗甲的邊緣多了幾條極淺的線。

  那些線彎彎曲曲的,不規則,看著跟蝴蝶翅膀上的翅脈差不多。

  悟空伸手摸了一下。

  鱗片的觸感沒變。硬度沒變。溫度沒變。

  就是多了那些線。

  巨龍的豎瞳睜開。

  暗金色的瞳孔里,有灰色的碎光在流動。只閃了一瞬,就消失了。

  「師兄?」

  「嗯。」

  「你鼻子上那個白點——」

  「我知道。」

  悟空等著下文。

  羅真沒有下文。他把龍軀從金水池裡翻出來,四爪踩在廣場的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水。

  金色的水珠甩了悟空一臉。

  「別甩了!你倒是說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羅真趴在地上,龍首枕著前爪。

  「一份傳承。」

  「傳承?誰的?」


  「一個很老很老的人。」

  悟空皺眉。「敵人?」

  「不是。」

  羅真閉上龍眼。

  體內那片重建中的夢境深處,霧氣正在自發凝聚,光在霧中流轉,山水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一個全新的微型世界在胚胎里成型。

  跟之前的黃金平原完全不同。

  這個世界有霧,有山,有水,有風。

  有夢該有的一切。

  羅真的龍嘴扯了一下。

  「師弟。」

  「嗯?」

  「下個月的廢鐵——來什麼我吃什麼。」

  悟空看了他兩眼。

  師兄的語氣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說「繼續吃」的時候,帶著點賭氣的意思。

  這回不是賭氣。

  這回是真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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