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童年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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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擊子敲在枝頭的聲音很脆。

  那種聲音並不像是金屬撞擊木頭,倒像是用昂貴的玉石去敲擊冰面。清風的手很穩,儘管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東西若是落地,就真的沒了,五行相畏,遇土而入。

  明月捧著那方丹盤,絲綢墊得很厚。

  「接好了。」清風低聲說。

  羅真站在樹下仰頭看。那棵樹大得不講道理,葉子是那種很深沉的綠,綠得發黑,每一片葉子上都刻著看不懂的紋路。樹蔭遮蔽了陽光,讓這裡顯得陰涼森然。在這片陰涼里,掛著那些東西。

  如果不仔細看,這就是掛滿樹梢的嬰兒。

  四肢俱全,五官清晰。風一吹,甚至能聽到類似孩童嬉笑的聲音。這對於一個擁有現代靈魂的人來說,這場景多少帶點恐怖谷效應。

  「啪。」

  果蒂斷落。

  那個形似孩童的果子墜落下來,精準地掉進了明月手中的丹盤裡。沒有聲響,它輕得像是一團棉花。

  「第二個。」明月迅速把果子用絲綢蓋好,眼神狂熱,「師兄,別抖,再來一個。」

  清風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金擊子。

  一共三個。

  不多不少。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默契。清風收起金擊子,明月捧著盤子,羅真負責望風——雖然在這個封閉的道場裡根本不需要望風。三人做賊心虛地穿過迴廊,鑽進了羅真的那個臨時臥室。

  門關上。

  那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香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這種香氣霸道得令人髮指,它不是那種往鼻子裡鑽的味道,而是直接往你的肺腑里滲。

  羅真感覺自己的肺葉張開了。

  僅僅是聞一口,剛才吃下去的那堆油膩的炸雞、紅燒肉、還有那幾瓶碳酸飲料帶來的沉重感瞬間消失。胃部清空,飢餓感再次襲來。這種飢餓不是想吃東西,是細胞在嚎叫,它們想要進化。

  盤子放在桌上。

  絲綢揭開。

  三個青白色的「嬰兒」躺在裡面。

  「吃吧。」明月咽了唾沫,「別看了,越看越像人,越看越下不去嘴。這東西離了樹不能久放,僵了就沒那股靈氣了。」

  羅真伸出手。

  觸感很涼。不像是有體溫的生物,更像是一塊剛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軟玉。他抓起一個,那果子的五官對著他,眉眼彎彎,似乎在笑。

  要是換個恐怖片片場,這時候果子應該睜眼尖叫了。

  但這裡是西遊。

  這是草還丹。

  羅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絢輝龍的食譜里包含一切高能物質,別說是個長得像人的果子,就算是真的高能聚合體,他也照啃不誤。

  「咔嚓。」

  羅真一口咬掉了果子的頭。

  沒有汁水四濺。

  原本以為會有類似蘋果或者梨的口感,但完全錯了。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體驗,牙齒切開表皮的瞬間,固體的果肉就直接化作了一股氣流。

  不是液體,是氣流。

  一股磅礴、浩大、卻又溫柔到了極點的生機,順著口腔直接衝進了喉管。

  不需要咀嚼。

  那股氣流根本不經過胃部的消化,它在進入食道的瞬間就散開了。散入四肢百骸,散入五臟六腑。

  羅真手裡的果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太快了。

  也就是兩三口的功夫,那枚足以讓凡人立地成仙的果子就沒了。羅真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沒嘗出什麼味道。

  沒有甜味,沒有酸味。就像是喝了一口最純淨的水,或者是吞了一口初升的朝陽。

  「沒了?」羅真愣了一下。

  對面,清風和明月也吃完了。兩個道童盤腿坐在蒲團上,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錯愕,然後是陶醉,最後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紅潤。

  「別說話。」清風閉著眼,雙手掐訣,「運功。別浪費了藥力。」

  羅真也想運功。


  但他發現自己不需要。

  他的身體結構和人類不一樣。那股龐大的生機衝進身體後,並沒有按照經脈遊走,而是被每一個貪婪的細胞瞬間捕獲。

  熱。

  不是火焰燒灼的熱,是那種泡在四十度溫泉里的熱。

  羅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層原本白皙的皮膚下面,開始透出光來。不是反光,是自發光。骨骼、血管、肌肉,都在這股光芒的照耀下變得通透。他甚至能看到自己血管里流淌的金色血液,正在歡快地奔騰。

  三萬六千個毛孔同時張開。

  「呼——」

  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從羅真身上噴涌而出,吹得屋子裡的帷幔獵獵作響。

  那是雜質。

  即使是古龍,體內也有雜質。之前吞噬的那些礦石殘渣、岩漿里的火毒、甚至是剛剛吃下去的那些凡俗肉食留下的穢氣,在這一刻被那股純淨到極致的生機強行排擠了出去。

  爽。

  羅真感覺自己輕得像是一根羽毛。

  如果說之前的身體是一台雖然馬力巨大但積滿積碳的老式柴油機,那現在的身體就是剛剛出廠、加滿了航空燃油的精密引擎。每一個零件都在嚴絲合縫地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在和周圍的天地靈氣發生共振。

  他站起身,隨意地握了握拳。

  空氣在掌心被捏爆。

  沒有用任何力氣,純粹是肌肉纖維收縮帶來的爆發力。

  這不單單是延壽。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的補完。

  對於絢輝龍這個物種來說,幼年期往往意味著脆弱。它們需要漫長的休眠和大量的進食來堆積體質。但這一枚人參果,直接省去了羅真數百年的成長。

  底蘊。

  這兩個字原本很虛,但現在羅真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他的根基被夯實得令人髮指,那原本因為快速生長而有些虛浮的氣血,現在沉穩得像是一座山。

  「好東西。」

  羅真給出了最樸實的評價。

  旁邊的清風和明月也睜開了眼。

  兩個道童身上的道袍無風自動,皮膚好得能讓後世所有的女明星嫉妒得發狂。那是真的吹彈可破,仿佛輕輕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清風站起身,走到鏡子前照了照。

  鏡子裡是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值了。」清風整理了一下衣冠,「哪怕被師父吊起來打一頓,也值了。」

  羅真感受著體內還在源源不斷湧現的力量。

  那股力量並沒有消失,它們潛伏在了身體的最深處,潛伏在了骨髓里。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蓄水池,在未來的漫長歲月里,會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滋養這具身體。

  「師兄。」羅真忽然開口,「我怎麼感覺……我的角有點癢?」

  他摸了摸額頭。

  原本藏在髮絲間的那對龍角,似乎變硬了一些。上面的紋路更加繁複,那層原本暗淡的虹光,現在變得流光溢彩。

  ……

  三十三天外,上清天。

  彌羅宮。

  這裡沒有具體的形態,全是雲氣繚繞。但這雲氣不是水汽,是純粹的大道顯化。在這裡呼吸一口,頂得上凡間修煉一年。

  數不清的神仙盤坐在雲端。

  正中央,元始天尊在講混元道果。那種聲音聽不到,只能意會。講到精妙處,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鎮元子坐在前排的位置。

  這位地仙之祖平日裡總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哪怕是天塌下來估計也只會揮揮袖子。但此刻,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講道的聲音沒停。

  但鎮元子的心神已經飄回了萬壽山。

  他感應到了。

  不是心疼。

  他鎮元子坐擁地書,掌管大地胎膜,那棵人參果樹就是他的伴生靈根。別說吃三個,就算是那一樹果子都被那三個混帳東西拿去餵豬,他也只是稍微皺皺眉,然後反手再催熟一茬就是了。


  這東西對他來說,除了送禮和當零嘴,確實沒太大用處。

  讓他頭疼的是因果。

  或者是說,是那個金色的小傢伙的未來。

  「這下麻煩了。」鎮元子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原本的計劃是好的。

  收個天賦異稟的徒弟,稍微教導個幾百年,等這孩子成年了,能在西遊量劫里攪動一下風雲,甚至幫他分擔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古龍生長雖然緩慢,但如果有他這個地仙之祖不計成本地投喂,加上各種靈丹妙藥,千八百年怎麼也能長成個大小伙子。

  但現在……

  那枚人參果下肚,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人參果最大的功效是什麼?

  延壽?那只是表象。

  它的本質是鎖住生命狀態。聞一聞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活四萬七千年。這四萬七千年裡,你的生命狀態會被鎖定在吃下去的那一刻。

  也就是說,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羅真在未來的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保持著這種六七歲的幼童模樣。

  甚至連心性也會受到影響。

  那一身純淨得嚇人的先天乙木精氣,會中和掉古龍血脈里的暴虐和急躁,讓生長周期被無限拉長。

  「本來是個速成班。」鎮元子無奈地想道,「現在變成養成系了。」

  而且是那種以「萬年」為單位的超長線養成。

  若是普通人類孩童,吃了也就吃了,大不了就是一直是個孩子。

  但那是先天神魔啊。

  那是秉承天地殺伐與暴食而生的物種。這種物種的幼年期被拉長,意味著它的潛力積累期也被拉長了。

  這就像是釀酒。

  原本只打算釀個十年陳釀,現在好了,直接封壇,準備釀個萬年醉。

  等到這壇酒開封的那一天……

  鎮元子推演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頭積蓄了數萬年能量、被先天靈寶和地脈精氣餵養到極致、偏偏還長著一張人畜無害臉的古龍,在三界裡橫行無忌。

  那時候,怕是連天庭的南天門都能被他一口咬下來。

  「罷了。」

  鎮元子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既然你們想玩大的,那就玩大的。

  反正這盤棋局才剛剛開始,他有的是時間。

  不過……

  鎮元子瞥了一眼下界的方向。

  偷吃是可以的,那是師徒情分。但偷吃完了不擦嘴,那就是態度問題了。

  「待為師回去。」鎮元子心中輕哼一聲,「不把你們這三個小猴子的屁股打開花,我就不叫鎮元子。」

  講台上,元始天尊忽然停頓了一下。

  聖人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那位明顯有些走神的地仙之祖身上停留了一瞬。

  「鎮元道友。」天尊開口,聲音宏大,「可是有心事?」

  全場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鎮元子面不改色,微微稽首:「無妨。只是家中新收的劣徒有些頑劣,怕是把貧道的後院給拆了。」

  眾仙莞爾。

  能拆了五莊觀?那得是什麼樣的劣徒?

  鎮元子沒解釋。

  他只是有些期待。期待這次回去,那個小傢伙又能給他整出什麼新花樣。

  ……

  萬壽山,五莊觀。

  三個因為能量過剩而面色潮紅的「罪犯」,正毫無形象地癱在羅真的房間裡。

  「嗝。」

  羅真打了個嗝。

  嘴裡吐出來的氣都是香的,帶著那種濃郁的草木精華味道。

  「師兄。」羅真揉著有些發燙的肚皮,「咱們是不是該串個供?比如說……風太大,果子自己掉下來鑽地里了?」

  清風白了他一眼,那種吃飽喝足後的慵懶感讓他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沒用的。」清風淡淡地說道,「師父有地書,這萬壽山的一草一木都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咱們幹的那點事,師父現在估計已經看現場直播了。」

  明月嚇得一哆嗦,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

  「那怎麼辦?!」

  「涼拌。」羅真倒是很光棍。

  他翻了個身,感受著體內那種每時每刻都在變強的感覺。

  「反正吃都吃了,還能讓咱們吐出來不成?」羅真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大不了就是挨頓打。我有鱗片,我皮厚,我抗揍。」

  清風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師弟,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笑了。

  「也是。」

  「挨打便挨打吧。」

  「這果子……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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