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媽覺得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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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很吵。

  即便是在沉睡中,羅真也能聽見那個聲音。

  咔嚓。咔嚓。

  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咬合,又像是巨大的磨盤在碾碎堅硬的豆子。那是骨骼在生長的聲音,是肌肉纖維被拉斷又重組的動靜。

  五莊觀地底的火眼確實是個好地方,暖和,管飽。但今天這被窩裡似乎被人塞進了一把碎玻璃。

  那些被鎮元子隨手打入體內的乙木長生之氣,此刻不僅沒有扮演什麼溫柔護士的角色,反而像是個瘋狂的建築工頭,揮舞著鞭子催促著羅真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加班幹活。

  還有那該死的庚金之氣。

  之前羅真吞了不少赤銅精和伴生金礦,那些金屬元素原本只是沉澱在胃裡,或者是附著在鱗片表面。但現在,在《地煞鍊形》的運轉下,它們開始往更深處鑽。

  鑽進骨髓,鑽進神經,鑽進每一滴血液。

  疼倒是不怎麼疼,就是癢。

  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癢,比疼還要命一百倍。

  羅真在夢裡哼哼了兩聲,下意識地想要撓撓後背。

  ……

  新大陸,地脈深處。

  那座被黃金與熔岩包裹的巨大巢穴里,原本平穩的呼吸聲突然亂了節奏。

  絢輝龍睜開了那一雙熔金般的豎瞳。

  她是被熱醒的。

  這聽起來是個笑話。作為掌控地熱與黃金的地母神,在這個星球上,除了那個只會吐黑火的禁忌存在,沒有什麼溫度能讓她感到灼熱。

  但現在,懷裡那個小東西確實燙得嚇人。

  絢輝龍低下頭,看向被自己圈在懷裡的幼崽。

  羅真正蜷縮成一團,原本暗金色的鱗片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赤紅,像是剛剛從鍛造爐里夾出來的烙鐵。

  那些鱗片正在翹起。

  絢輝龍鼻孔里噴出兩道帶著硫磺味的白煙,疑惑地湊近了些。

  這是生病了?

  古龍也會生病?

  她伸出巨大的舌頭,想要幫幼崽舔舐一下滾燙的額頭,那是名為「母親」的生物最本能的降溫手段。

  滋——!

  舌尖剛一觸碰到羅真的皮膚,竟然發出了一陣烤肉般的聲響。

  絢輝龍吃痛,猛地收回舌頭。

  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這不對勁。

  那不是普通的體溫,那是某種……更鋒利的東西。

  羅真身上的高溫並不是火焰,而是一種極度活躍的金屬銳氣。這種氣息太盛,盛到了幾乎要割裂周圍空氣的地步,才會產生這種高溫的錯覺。

  就在絢輝龍不知所措的時候,羅真翻了個身。

  咔啦。

  一聲脆響。

  一片巴掌大的暗金鱗片,順著羅真的背脊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像是深秋的落葉,又像是破碎的瓷器。

  那些曾經堅不可摧、連賊龍牙齒都能崩斷的鱗片,此刻正在大面積地脫落。

  露出來的並不是鮮血淋漓的嫩肉,而是一層……白色的膜?

  不,那不是膜。

  絢輝龍眯起眼睛,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新生的鱗片。

  只不過它們太嫩,太白,還帶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但在那看似脆弱的表層下,流淌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光。

  這小崽子在蛻皮。

  絢輝龍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

  原來是長身體。

  嚇老娘一跳。

  她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作為一種長壽的古龍,她見過無數生物的生長與消亡。但沒有哪一種生物的蛻皮是這般模樣的。

  羅真的身體在抽搐。

  每一次抽搐,他的骨架就會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原本只有七八米的體長,在肉眼可見地拉伸。

  九米。

  十米。

  十一米。

  絢輝龍眼裡的興味逐漸變成了震驚。

  這長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普通的古龍,幾百年能長個幾米就算不錯了。這小崽子才出生多久?滿打滿算還沒斷奶呢!

  而且,這形狀……怎麼變了?

  原本的羅真,雖然體態修長,但依舊保留著絢輝龍種族特有的那種厚重感。寬闊的胸腔,粗壯的四肢,像是披著重甲的蜥蜴。

  但現在,隨著舊鱗片的脫落和骨骼的重組,他在變「瘦」。

  不是營養不良的瘦,而是……流線型。

  他的脖子變得更加修長,四肢雖然依舊強壯,但比例上顯得更加協調、靈活。他的尾巴拉長了一倍有餘,上面生出了細密的鰭狀物,看起來既能在岩漿里划水,也能在雲端借力。

  少了幾分笨重,多了幾分……妖異。

  如果說之前的羅真是一輛重型坦克,那現在的他,正在變成一架超音速戰鬥機。

  「吼……」

  羅真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低吟。

  這聲音也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單純的獸吼,而是帶著一種金石相擊的鏗鏘之音,在封閉的巢穴內迴蕩,震得岩頂落下簌簌灰塵。

  絢輝龍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她感覺到了一股壓力。

  這很荒謬。她是歷戰王級別的古龍,是這片新大陸的頂級掠食者之一。哪怕是那個活體火山,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但就在剛才,面對自己這還沒成年的崽子,她竟然感到了一絲……血脈上的壓制?

  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俯視。

  這怎麼可能?

  絢輝龍死死盯著羅真。

  蛻皮已經進行到了頭部。

  羅真難受地甩了甩腦袋,在大塊的黑曜石上用力蹭著。

  嘩啦。

  頭頂那塊最大的舊角質層崩裂脫落。

  新的龍角暴露在空氣中。

  絢輝龍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再是絢輝龍標誌性的螺旋羊角。

  新生的龍角向後延伸,分叉,再分叉。

  崢嶸,銳利,像是兩株由最純粹的黃金鑄造的珊瑚,又像是直刺蒼穹的利劍。

  森寒的白光在角尖流轉,僅僅是看一眼,都覺得眼球刺痛。

  但這還不是最讓絢輝龍感到恐懼的地方。

  當羅真背部的舊鱗片完全脫落,新生的蒼白鱗片接觸到空氣,開始迅速氧化、變色,最終定格為一種深邃的紫金光澤時,異變發生了。

  那些鱗片上,亮起了紋路。

  不是古龍那種代表著能量過載的亮光。

  那是一些……符號。

  那是她從未見過,甚至無法理解的線條。它們扭曲,盤結,像是雲霧,又像是雷霆,更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勢圖。

  每一道紋路亮起,周圍的地脈能量就瘋狂地涌動一次。

  這根本不是生物該有的器官!

  這是……天地的敕令。

  在新大陸的生態體系里,古龍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它們能「借用」自然的力量。

  鋼龍借風,炎王龍借火,麒麟借雷。

  但現在,羅真背上的那些紋路,給絢輝龍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不是在借。

  那些紋路本身,就是道理。

  此時此刻。

  西遊世界,萬壽山地下三千丈。

  原本在打坐調息的鎮元子大仙,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身形一閃,直接從五莊觀大殿消失,下一瞬便出現在了地底火眼旁邊。

  熱浪滾滾,卻吹不動老道士的一根鬍鬚。

  鎮元子背著手,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下方岩漿河裡翻滾的那條巨獸。


  此時的羅真,已經完成了蛻變。

  體長十三米。

  修長,矯健,威嚴。

  如果不看那張還在流口水的蠢臉,這絕對是一頭足以讓四海龍王都自慚形穢的真龍胚子。

  當然,鎮元子關注的不是羅真的長相。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羅真脊背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發光紋路上。

  「先天道文……」

  鎮元子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居然真的是先天道文。」

  在洪荒時期,這種東西並不罕見。那些從混沌中走出來的神魔,那些應運而生的初代生靈,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帶點這種出廠設置。

  那是天地對你的認可,是法則在你身上留下的烙印。

  但這可是西遊量劫的時代啊!

  天地靈氣都在衰退,先天神魔早就死絕了。現在的妖族,哪怕修煉幾萬年,也就是修個內丹,修個元神。

  誰能修出先天道文來?

  這就好比在一堆還在用算盤算帳的掌柜里,突然蹦出來一個腦子裡自帶量子計算機的怪胎。

  「這就是那個世界的底蘊麼……」

  鎮元子眼神閃爍。

  他之所以收羅真為徒,甚至不惜拉下臉去菩提老祖那裡搶資源,看中的就是羅真那種「不在五行中」的特質。

  但他沒想到,這份特質的回報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這小子不僅吸收了庚金之氣,還將之與自身的血脈完美融合,甚至……反向侵蝕了這方天地的規則,讓大道不得不給他蓋個章,發個證。

  「好。」

  鎮元子突然笑了一聲。

  「好一個地母神之子。」

  「既然天地都認了你,那貧道自然不能小氣。」

  老道士大袖一揮。

  整個萬壽山的地脈突然震動了一下。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草木精氣,從方圓萬里的森林中升騰而起,化作一道翠綠色的長河,穿過厚厚的土層,直接灌入地底。

  與此同時,地肺深處的火氣也被強行抽取,化作赤紅的怒龍,與那翠綠長河交織在一起。

  乙木生火,火煉真金。

  這是一個天地洪爐。

  而羅真,就是爐子裡那塊鐵。

  「睡吧。」

  鎮元子看著那被無盡靈氣包裹的巨獸,輕聲說道。

  「多睡會兒。醒了,才有力氣去把這天捅個窟窿。」

  ……

  新大陸。

  羅真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變成了一把劍,被一個看不清面目的老頭子放在火上烤,放在水裡淬,還要拿大錘子叮叮噹噹地敲。

  好不容易等那老頭子敲累了,羅真覺得自己終於解脫了。

  他餓了。

  那種飢餓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不得不強行把沉重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視線有些模糊。

  入眼是一片金燦燦的……牆?

  不對,那是一隻巨大的爪子。

  羅真眨了眨眼,視線終於聚焦。

  那是老媽。

  絢輝龍正趴在他面前,那一雙巨大的豎瞳離他的臉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裡面寫滿了探究、困惑,還有一種……看見自家傻崽子突然考了全班第一時的那種「這貨是不是作弊了」的懷疑。

  「吼?」(看啥呢?)

  羅真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然後他愣住了。

  這聲音……怎麼這麼有磁性?

  低沉,渾厚,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完全不是之前那種奶聲奶氣的「嗷嗷」叫。

  羅真嚇了一跳,想要站起來。

  結果用力過猛,一下子竄出去了好幾米,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岩頂上。

  疼。


  但也就是疼一下。

  岩頂被他的角撞出了兩個深坑,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羅真落回地面,有些發懵地看著自己的爪子。

  變大了。

  而且更鋒利了。

  之前的爪子雖然也硬,但還像是個動物的肢體。現在的爪子,簡直就像是五把手術刀鑲嵌在了一起,寒光凜凜,殺氣騰騰。

  他扭過頭,想要看看自己的尾巴。

  這一扭頭,他發現自己的脖子變得好長,視野變得異常開闊,甚至能直接看到自己的後背。

  那裡,紫金色的鱗片排列整齊,每一片都像是最完美的藝術品。

  而在鱗片的縫隙間,隱約有光芒流轉。

  羅真雖然看不懂那些紋路是什麼意思,但他本能地覺得那玩意兒很牛逼。

  就像是街頭混混突然紋了一條過肩龍,走起路來都覺得自己帶風。

  「吼……」(媽,我這是咋了?)

  羅真轉過頭,看向絢輝龍。

  絢輝龍沒說話,只是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羅真新長出來的角。

  這一次,她沒有被燙到。

  那股狂暴的銳氣已經完全內斂進了羅真的體內。

  硬。

  非常硬。

  絢輝龍估算了一下,就算是滅盡龍那個莽夫的一巴掌拍下來,這角估計都能給他把爪子捅穿。

  她收回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欣慰是肯定的。

  但在欣慰之外,還有一種淡淡的失落。

  孩子長大了,翅膀硬了,而且硬得有點超綱。

  這讓一直習慣於充當保護傘的絢輝龍感到了一絲職業危機。

  不過這種情緒只持續了不到三秒。

  因為羅真的下一句話就打破了這種肅穆的氛圍。

  「吼!吼吼!」(餓死我了!媽!飯呢!)

  羅真趴在地上,尾巴把地面拍得啪啪響,又變回了那個只會撒潑打滾的熊孩子。

  絢輝龍翻了個白眼。

  還好。

  殼變了,里子沒變。

  還是那個飯桶。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角落裡。

  那裡堆著羅真這幾天「做夢」搬運過來的「物資」。

  因為上次可樂喝多了有點脹氣,所以羅真這次具現了不少固體食物。

  主要是巧克力。

  成噸的巧克力。

  那種用卡車裝的工業包裝。

  絢輝龍用指甲挑開一個貨櫃的蓋子,一股濃郁的可可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巢穴。

  羅真眼睛都綠了。

  他現在的身體急需高熱量來補充消耗。

  他顧不上什麼餐桌禮儀,直接撲了過去,連箱子帶巧克力一口咬下去。

  咔嚓。

  那個足以承受幾頓重壓的鋼製貨櫃,在羅真的牙齒面前就像是威化餅乾一樣脆弱。

  甜膩,苦澀,絲滑。

  熱量在胃袋裡爆炸,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羅真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在心裡琢磨。

  變強了是好事。

  但這也有個壞處。

  如果說以前他是一輛轎車,那現在他就是一輛重型卡車。

  這也意味著……

  以後哪怕是穿越回去,那五莊觀地下的地縫,是不是有點擠了?

  還有……

  羅真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他感受到了一股視線。

  不是老媽的視線。

  而是一種來自遙遠地方的、帶著惡意的窺探。

  在新大陸的某個角落。

  甚至是在更遙遠的大海彼岸。

  有什麼東西,因為剛才那先天道文引發的天地共鳴,注意到了這裡。


  羅真咽下嘴裡的巧克力和鋼鐵碎屑,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管你是誰。

  敢打擾老子吃飯,腿都給你打斷。

  現在的我,可不是那個只會躲在老媽身後瑟瑟發抖的寶寶龍了。

  我是……

  羅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閃爍著寒光的利爪。

  ……我是要成為這片大陸噩夢的男人。

  「吼?」(還要嗎?)

  絢輝龍看著發呆的崽子,推了推面前的另一個箱子。

  羅真的兇狠表情瞬間垮掉。

  「吼!」(要要要!媽你真好!)

  噩夢什麼的,吃飽了再說吧。

  畢竟長身體真的很累啊。

  羅真一邊嚼著巧克力,一邊感受著背上那些紋路傳來的微微熱度。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遙遠的結雲村古籍中,或是那被遺忘的古代文明遺蹟里,有關「古龍之王」的預言壁畫上,那個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此刻正悄然浮現出與他背上一模一樣的紋路。

  世界,正在記住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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