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所謂地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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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層被撕裂的聲音很刺耳。

  等到羅真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還有些聒噪的猴子,還有斜月三星洞前的青石板路,都已經不見了。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松林,風吹過針葉,發出濤聲依舊的悶響。萬壽山,五莊觀。

  鎮元子鬆開了抓著羅真後頸的手。

  羅真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百個裝修隊,正掄著大錘在裡面搞拆遷。那是強行用精神力搬運首山銅的後遺症,剛才在菩提老祖面前還能強撐著裝沒事人,現在到了自家地盤,那股虛勁兒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出息。」

  鎮元子大仙哼了一聲,大袖一揮。

  沒有溫柔的安撫,也沒什麼噓寒問暖。羅真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就是自由落體。

  噗通。

  熱浪撲面而來。他又回到了那個連通地脈火眼的地下空洞。

  這裡是整個萬壽山的「鍋爐房」,也是羅真的臥室。滾燙的岩漿在腳下流淌,發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平時羅真最喜歡這地方,暖和,管飽,還有股好聞的硫磺味。但今天,他只覺得暈。

  羅真趴在一塊凸起的黑曜石上,乾嘔了兩聲,除了幾口酸水,什麼也沒吐出來。

  「師父,您老人家下手輕點。」羅真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著,有氣無力地嚷嚷,「徒兒這一趟可是給您長了臉的,那猴子現在對我服服帖帖。」

  黑暗中,一點靈光亮起。

  鎮元子的身影憑空出現在岩漿河畔。他沒有踩在地上,而是懸停在半空,腳下是一朵淡淡的祥雲。老道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條像死蛇一樣趴著的幼龍——雖然羅真現在維持著化形後的小屁孩模樣,但在鎮元子眼裡,那本質就是條吃撐了又累癱了的小龍。

  「長臉?」鎮元子冷笑,「差點把命搭進去也叫長臉?」

  羅真縮了縮脖子:「富貴險中求嘛。」

  「那是首山銅。」鎮元子落了下來,拂塵輕輕敲在羅真的腦門上,「那是先天靈材,帶著天地法則的重物。你一個連仙道門檻都沒完全邁進去的雛兒,敢用神魂去硬搬?嫌自己活得太長,想早點去地府報導?」

  「我也沒想那麼多……」羅真嘟囔著,「就是覺得那玩意兒香。要是吃了它,我的爪子能更硬點。」

  「貪吃。」

  鎮元子罵了一句,但語氣里並沒有多少真的火氣。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羅真眉心。

  一股清涼的氣流瞬間湧入。那不是普通的靈氣,而是更加溫潤、厚重的東西,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就像是在乾裂的土地上澆了一場春雨。

  羅真腦子裡那些掄大錘的裝修隊瞬間停工了。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羅真忍不住哼哼了兩聲,想打滾,但想起師父還在旁邊,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是乙木長生之氣,便宜你這小子了。」鎮元子收回手,沒好氣地說道,「這幾天老實待著,別想著那塊銅。等你什麼時候把《地煞鍊形》練到第三層,再去動它。現在的你,牙口還不夠硬。」

  羅真坐起來,揉了揉眉心,感覺精神好多了。

  「師父,那猴子……」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鎮元子打斷了他,「你既然插了一手,便是因果。以後怎麼樣,看你自己,也看他。今日帶你去,不過是讓你認個門,別真把自個兒當成救苦救難的菩薩。」

  羅真點點頭。他懂。

  西遊這盤棋太大,他現在就是個剛上桌的過河卒子,或許比卒子強點,是個車或者馬,但終究還沒到執棋的那一步。

  「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鎮元子盤膝坐下,就在那滾燙的岩漿邊上,道袍不染纖塵,「剛才那一下,感覺如何?」

  「什麼感覺?」羅真愣了一下,「疼?」

  「不是疼。」鎮元子指了指羅真的腦袋,「我是說,把那塊銅拉進你那片空間的時候。那種感覺。」

  羅真愣住了。

  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僅僅是搬運,更像是在定義。在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在移動物體,而是在否定現實,重塑規則。

  「很……霸道。」羅真想了半天,憋出這麼個詞,「就像我是那裡的王。」


  「王?」鎮元子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世上哪有什麼王。不過是畫地為牢罷了。」

  老道士揮了揮手,周圍的岩漿突然安靜下來。

  「羅真,你覺得什麼是地仙?」

  羅真撓了撓頭:「像師父您這樣,不上天庭,不入地府,長生久視,逍遙自在?」

  「那是表象。」

  鎮元子搖搖頭,目光穿過地底的黑暗,仿佛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天仙修的是清靈之氣,求的是飛升,是超脫,是離世而去。他們覺得這紅塵濁世髒,這大地重濁,會拖累他們的腳步。」

  「但地仙不一樣。」

  鎮元子伸出手,掌心向下,虛按大地。

  「我們不走。」

  「我們就在這兒。在這泥土裡,在這山川間。」

  「所謂地仙,便是身化大千。」

  轟的一聲。

  並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震動。羅真感覺到,腳下的地脈仿佛活了過來。不,不是活過來,而是變得「順從」。

  原本狂暴的火元力,此刻溫順得像是一隻被馴服的貓。它們圍繞著鎮元子旋轉,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排列組合。

  這一刻,這方圓十丈的地下空洞,不再是萬壽山的一部分。

  它屬於鎮元子。

  這裡的規則,由他說了算。

  「開福地,辟洞天。」鎮元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雷,「第一步,就是要把周圍的環境,變成你的。」

  「不是你去適應天地,而是讓天地來適應你。」

  「若是這地火太烈,你便讓它柔;若是這金氣太銳,你便讓它鈍。你在哪裡,哪裡就是福地;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洞天。」

  羅真聽得目瞪口呆。

  這道理……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這不就是……

  「你以為我在教你修仙?」鎮元子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翹,「我是在教你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

  「你生於地脈,長於黃金。」鎮元子看著羅真,目光如炬,「你的身體,你的血脈,早就告訴你該怎麼做了。那些所謂的道法口訣,不過是給凡人用的拐杖。你不需要拐杖,你生來就有翅膀,雖然你現在還不會飛。」

  羅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的,帶著稚嫩的嬰兒肥。但在那皮膚之下,流淌著古龍的血。

  在怪獵的世界裡,古龍是什麼?

  是天災。

  是行走的生態系統。

  炎王龍所過之處,沙漠化為焦土;鋼龍盤踞之地,風暴永不停歇;屍套龍躺在瘴氣之谷,周圍就是死亡的國度。

  它們不需要修煉,不需要打坐。它們只要存在,世界就會因它們而改變。

  絢輝龍呢?

  那是地母神。

  她沉睡的地方,地脈會匯聚,黃金會富集。她不需要去尋找寶藏,她本身就是最大的寶藏源頭。

  「懂了嗎?」鎮元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塵。

  「懂了。」羅真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懂了就睡吧。」鎮元子轉身,身影漸漸淡去,「別瞎折騰什麼打坐練氣了。那是猴子才幹的事。你應該做的,是睡個好覺。」

  「睡覺?」

  「睡一覺,讓這裡變成你的窩。」

  鎮元子的聲音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地下空洞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岩漿翻滾的聲音。

  羅真坐在黑曜石上,發了一會兒呆。

  不需要打坐。不需要去感悟那些虛無縹緲的天道。

  就像老媽那樣。

  餓了就吃,困了就睡。

  只要我在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地盤。

  羅真解除了化形。

  金色的光芒閃過,那個可愛的小道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體長接近八米的巨獸。


  暗金色的鱗片在火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澤,巨大的雙角如同王冠般向後延伸。雖然還未成年,但那種頂級掠食者的威壓已經初具雛形。

  羅真打了個哈欠。

  那是真的很累。精神力的透支讓他現在只想找個軟乎點的地方趴著。

  他滑進岩漿河裡。

  滾燙的岩漿包裹著鱗片,就像是泡進了溫水澡。舒服得讓人想呻吟。

  他不再去刻意運轉什麼《地煞鍊形》,也不去想什麼庚金之氣。

  他只是順從著本能。

  那股深藏在血脈深處,屬於絢輝龍的本能。

  控制地脈。控制黃金。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結印。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羅真的意識開始下沉,慢慢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在這個狀態下,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看」到了。

  看到了流淌在岩石縫隙中的金屬元素。看到了深埋在地底的礦脈。看到了那些游離在火元力中的金氣。

  過來。

  都在往這邊來。

  岩漿河的流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原本雜亂無章的熱流,開始圍繞著羅真的身體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些原本分散在岩漿中的微量金屬元素,受到了某種無聲的號召,開始瘋狂地向著漩渦中心匯聚。

  嘶——嘶——

  岩壁開始發出細微的開裂聲。

  那是岩石內部結構在改變的聲音。

  原本灰黑色的岩壁,開始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粉塵。不是鍍上去的,而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

  地底的溫度在升高,但並不狂暴,反而變得更加厚重、粘稠。

  羅真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深沉。

  每一次呼氣,都會噴出兩道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流,融入周圍的環境中。每一次吸氣,又會從地脈中抽取最精純的能量,滋養著正在發育的骨骼和鱗片。

  他沒有動。

  但整個地下空洞都在動。

  以他為圓心,周圍的環境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普通的石頭正在向著礦石轉化。

  普通的岩漿正在向著「地脈金湯」進化。

  這根本不是什麼修仙者的「開闢洞天」。

  這是古龍的「築巢」。

  不知過了多久,羅真翻了個身,嘴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夢囈。

  他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旁邊的岩壁。

  那塊原本堅硬無比的花崗岩,此刻竟然像是酥脆的餅乾一樣,嘩啦啦掉下一大片。而在斷裂的切面上,赫然鑲嵌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的自然金,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

  五莊觀大殿。

  鎮元子正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師父。」清風童子急匆匆地跑進來,一臉驚慌,「地動了!後山地脈那邊,好像有動靜!」

  「慌什麼。」鎮元子放下茶盞,眼皮都沒抬,「那是你師弟在睡覺。」

  「睡覺?」清風瞪大了眼睛,「睡覺能把地脈睡得直晃悠?」

  「那是他在長身體。」鎮元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感應到了。

  地底深處,那個原本充滿了燥熱火氣的空洞,此刻正在變成一個充滿了金鐵之氣的寶地。

  那不是五行法術的效果。

  那是純粹的權柄。

  雖然還很微弱,雖然還很稚嫩,但那種霸道的氣息已經掩蓋不住了。

  「地母神麼……」鎮元子喃喃自語,「這名字,倒也沒叫錯。」

  他原本以為收了個天賦異稟的徒弟,沒想到是請回來一個活著的聚寶盆。

  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十年,這五莊觀地下的礦脈,恐怕要比現在富饒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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