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產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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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醫院門口是一派八十年代中期特有的景象。

  磚砌的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大河縣人民醫院」幾個字,油漆已經有些漏出了底色。

  門前的水泥地坪上停滿了自行車,大多是黑色「永久」「鳳凰」,偶爾有幾輛二八加重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網兜或帆布包。

  來往的人群穿著以灰、黑為主的衣服,棉襖棉褲是標配,偶爾能看見穿軍大衣的,領子立起來擋住寒風。

  幾個賣烤地瓜的小販推著鐵皮桶爐子,紅薯的甜香混著煤煙味飄散。

  門口台階上坐著幾個等待的家屬,手裡捧著鋁飯盒,裡頭裝著自家帶的乾糧。

  張景辰推著那輛「帶棚三輪」過來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這東西在醫院門口顯得格外新奇。

  「喲,這車挺新鮮!擋風啊!」一個剛停好自行車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停下來,打量著。

  車停穩後,張景辰沒有立刻去扶於蘭,而是先仔細檢查了一遍固定車棚的鐵絲和繩結,確認都很牢靠,才轉身,小心地掀開棚子前面的帘子。

  「慢點,扶著我。」他一手穩穩地托住於蘭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後。

  旁邊恰好有一對年輕夫妻經過。

  女人挺著約莫五六個月的肚子,自己慢吞吞地從自行車后座上挪下來,她丈夫則扶著車把站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看見張景辰的動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丈夫,壓低聲音說:

  「你看看人家,整的這玩意兒多暖和,扶得多穩當。」

  她丈夫探頭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些不以為意:「有啥啊,我也能弄。再說不就是扶一把嘛。」

  「你能弄?」女人白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不滿,「上次我腿抽筋讓你扶我一下,你差點把我撂地上。

  人家還給車弄個棚子呢,你倒好,大冷天讓我坐自行車后座,凍得我腳都沒知覺了。」

  男人被說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不是沒想到嘛。光急著出門了。」

  「你就是不想。」女人氣呼呼地丟下一句,自己挺著肚子往前走。

  男人趕緊推著自行車,嘴裡「哎哎」地跟上。

  張景辰沒聽見身後這小夫妻的對話。

  他仔細地將於蘭扶下車,站穩,這才用帶來的鐵鏈子把三輪車鎖在指定的停車區域旁邊。

  其實也不用太擔心,醫院門口有戴紅箍的看車老大爺,這年頭偷車賊有,但在醫院這種地方相對少些。

  兩人走進醫院大門,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經磨損出坑窪。

  牆壁下半截刷著深綠色油漆,上半截是米黃色,綠色部分已經斑駁。

  掛號窗口前排著十幾個人,隊伍緩慢挪動。

  窗口是木質的,中間開了個小玻璃窗,窗框上的黑漆磨損得厲害。

  裡頭的掛號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藍布套袖,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表情有些不耐煩。

  「掛婦產科。」輪到張景辰時,他言簡意賅。

  「一毛五。」掛號員頭也不抬。

  張景辰遞過去兩毛錢,找回五分。票是那種窄窄的紙條,上面用複寫紙印著科室和編號。

  婦產科在二樓。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綠漆,摸上去冰涼。

  走廊兩側的長條木椅上坐滿了人,有孕婦獨自來的,也有丈夫陪著的。

  空氣里消毒水味更濃,混雜著各種體味。

  等了好一陣子,護士才在診室門口喊:「28號,於蘭!」

  張景辰趕緊攙扶於蘭起身,把她送到診室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診室里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花白頭髮梳得整齊,戴著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處。

  看見於蘭進來,她抬抬眼皮:「幾個月了?」

  「大概……六個多月、快七個月了。」於蘭有些拘謹地回答,在醫生面前,她本能地感到緊張。

  「坐。」醫生指了指診床,「末次月經什麼時候?」


  於蘭紅著臉回憶了一下,報了個日期。醫生在病曆本上刷刷寫著,字跡潦草得像天書。

  「有什麼不舒服嗎?噁心、嘔吐、頭暈、水腫?」醫生按照慣例問著。

  於蘭一一搖頭或點頭回答,說到最近下午偶爾心悸時,醫生停下筆,看了她一眼,讓她躺下,用聽診器仔細聽了聽心肺,又在病歷上寫了幾筆。

  醫生邊聽邊記,又問:「准生證帶了嗎?」

  於蘭趕緊從布包里拿出一個紅色封皮的小本子遞過去。

  准生證——計劃生育的產物,沒這個證,孩子上不了戶口,單位不給產假,醫院甚至可能不接生。

  上面蓋著街道和單位的好幾個紅章。

  醫生翻開看了看,點點頭:「收好,丟了補辦麻煩。」

  然後開始正式檢查。

  先是稱體重——那種老式磅秤,帶個大秤砣,醫生撥動秤砣時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

  「58公斤,偏輕了點。」醫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歷上記下。

  量血壓用的是水銀血壓計,醫生把聽診器頭塞進袖帶下,捏著橡膠球加壓,水銀柱緩緩上升,然後又慢慢下降。她專注地聽著,眉頭微微皺著。

  「血壓正常。」醫生報了個數字,於蘭也聽不懂。

  接著是測宮高腹圍。

  醫生讓於蘭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幾個地方輕輕按了按,摸了摸。

  「胎兒位置正,大小也合適。」醫生說,「來,聽聽胎心。」

  她拿出一個木質胎心聽筒——像個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貼在於蘭肚子上,大端貼在自己耳朵上,仔細聽著。診室里安靜極了,於蘭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會兒,醫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個過程於蘭都很被動,醫生問什麼答什麼,不敢多問。

  這年頭大多數孕婦都這樣,對孕期知識幾乎一無所知,只要醫生說一句「正常」,心裡那塊石頭就算落了地。

  「預產期大概在三月初。」醫生最後總結道,合上病曆本,

  「回去注意營養,多吃點好的,別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麼的,隨時來醫院。」

  她在病歷上又寫了些什麼,然後像是例行公事般囑咐:

  「該準備待產包了。產婦自己要帶的東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飯盒、紅糖、雞蛋、衛生紙——多備點,起碼得兩三卷。還有換洗的乾淨衣服,寬鬆點的。」

  「孩子的東西都得自己準備: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別用化纖的,對孩子皮膚不好。醫院可不提供這些。」

  於蘭認真記著,心裡默默盤算家裡有什麼,還缺什麼。

  「行了,回去吧。」醫生已經拿起下一本病歷,準備叫下一個號了。

  於蘭出來時,張景辰正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等著。這年頭產檢丈夫不能進診室,他只能在外面乾等。

  「怎麼樣?醫生怎麼說?」他立刻迎上來,眼神裡帶著關切。

  「醫生說都正常,胎心也好,預產期大概三月初。」於蘭把醫生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說到待產包需要準備的東西時,張景辰聽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心裡列單子。

  聽到一切都正常的時候,張景辰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舊床單還能拆幾條。奶粉得早點買,聽說有時候斷貨。」他下意識地盤算著。

  於蘭看他那副認真謀劃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還早著呢,急啥。再說用不用奶粉還不一定呢。」

  「不早了,轉眼就到。」張景辰說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點傻氣,卻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和期待。

  畢竟上一世就沒有孩子,這眼下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兩人慢慢下樓,走出醫院大樓。

  外面清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也沖淡了醫院裡那股沉悶的氣味。

  醫院門口那條街很熱鬧,除了賣烤地瓜的,還有賣糖葫蘆的、賣瓜子花生的。

  對面一排小吃部,掛著「國營飯店」「工農小吃」之類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約看見裡頭的人影。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張景辰扭頭問於蘭。

  於蘭搖搖頭:「才吃完早飯沒多久呢。再說,外頭吃多貴啊,不划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來了,我陪你逛逛。」張景辰推著三輪車過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除了趕大集。」

  於蘭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頭,「要不去供銷社看看?就是你買收音機的那個。」

  她說道:「聽說最近來了點新布料,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扯點給你做身衣服。

  再說供銷社旁邊不是有個小市場嘛,賣些零碎東西的,正好去看看有沒有需要的小物件。」

  張景辰點點頭:「行,那就去那兒。」

  他扶於蘭上車,仔細把毯子給她蓋好。正要推車走,旁邊過來個老太太,盯著三輪車棚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問。

  張景辰簡單說了說。

  老太太嘖嘖稱奇:「真會想,真巧!我兒媳婦也懷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車后座,顛得夠嗆,天冷還凍得慌。趕明兒我得讓我兒子也照著弄一個。」

  又有人被吸引過來,圍著車子問這問那,張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沒注意到,塑料棚里,於蘭看著他被圍住的側影,眼神里有驕傲,也有藏不住的溫柔。

  推車離開醫院範圍,街道兩旁的景象漸漸變化。紅磚樓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煙囪冒著白煙,空氣里有燒煤的味道。

  偶爾有馬車經過,馬鼻子噴著白氣,蹄鐵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噠噠」聲。

  而推著車的張景辰,心裡也在盤算著。三月初預產期,現在是十二月底,還有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里,他得把年後做生意的事兒理出個頭緒,得把待產的東西備齊,不能臨時抓瞎,還得....

  他下意識地回頭,透過塑料布模糊的輪廓,看了一眼棚子裡的於蘭。

  ....還得讓她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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