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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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畫都不真實,和腦中千禧年的記憶一樣。出神的鄭恣被食客隊伍擁著,進退失據,一個踉蹌撞在墨綠身側。

  興化是莆田的古稱,鄭恣這代大多不會說興化話,也都把興化稱作莆田,他們不會煮興化傳統的食物,但童年深處都藏著來自阿嬤的舌尖烙印。

  新加坡有三百五十多萬華僑華人,福建人超過一百二十萬,其中有三萬多人來自莆田,他們仍喜歡把家鄉稱為興化,且不敢忘記興化話。阿嬤煮的味道、祖輩們的稱呼、兒時的方言都是華僑們不敢忘卻的鄉愁,也是華僑們血脈相連的根。

  眼前這碗面,將興化後代和祖輩聯結。

  鄭恣找的莆田滷麵,就是面前的這碗,阿嬤的味道,鄭恣不會忘,莆田人都不會忘。

  兩碗面面對面放著,二十年的時間好像不存在,兩人還是剛上小學的模樣。南日島的瓦房小院,阿嬤種的馬鞍藤里開了幾朵鄭恣栽的粉玫瑰,兩個放暑假的小學生圍著木頭方桌坐著,眼巴巴地盯著剛煮好的兩碗滷麵。

  「和你阿嬤煮的一樣。」

  二十年後的林烈,有別於兒時的寒鐵,也不似夢中無狀。他會笑,會給她買滷麵,還會主動搭話。

  可鄭恣做不到林烈這般無事發生,就算已經過去二十年,那件事不是沒發生過。

  「你……你怎麼在這。」

  「莆田人在南洋很正常吧。」

  「你家生意出口新加坡了?」

  「我家的沒有,我阿吾家的可以試試。倒是你,這時候回國,他們等你收拾爛攤子?」

  「你知道?」

  「很難不知道,畢竟我們的媽到現在還是『好姐妹』,而且我們兩家工廠一直合作。」

  興化滷麵攤一天要賣出去兩千份,每一份量都不多,林烈幾口吃完,抹抹嘴巴。鄭恣趕緊吃,她並不餓,她只是怕眼前的林烈隨時變臉。

  興化美食下肚,興化文化也在傳播。攤位正前方人頭竄動,四米高的立幕前有一半圓舞台,舞台上正上演著莆仙戲。

  「七彩妝盒捧出來,默娘梳頭眾人幫,閨中梳發志不嫁,村里村外成奇談……」

  舞台右側屏幕上赫然寫著,莆仙戲折子戲《海神媽祖》。林烈眸里忽明忽暗,朝著舞台而去。

  台上又唱到,「默娘姐,大嫂們幫你梳發來了……」

  人群將空氣圍得密不透風,籠著南洋熱浪潮濕的海氣,鄭恣仿佛能聞到海水的味道,而眼前又是媽祖。二十年前他們分別前在媽祖廟,二十年後他們重逢在媽祖戲。

  舞檯燈光落在兩人臉龐,這一次他們都不再是剛剛探索世界的七歲孩童,他們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二十七歲的成年人。

  「我沒推你。」

  「什麼?」

  「你媽說是我推你落海,我舅說是你推我落海,我聽過他們因此爭吵,但我沒推你。」

  「那我們為什麼會落海?」

  「我不記得,但我記得我沒有想推你落海的想法,你呢?」

  「我可沒有推你的想法啊!」

  「我知道,我是問你那晚的事記得多少。」

  「你為什麼相信我。」

  林烈目光垂落,「因為我要是死了,你就沒朋友了。」

  「胡說,我很多朋友,明明是你,全班就我跟你玩。」

  「他們和她們都是在岸邊玩耍的人,但你心裡有片海。」

  鄭恣別過頭,「我的記憶差不多在離開媽祖廟後就不清楚,你記得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確定我們離開媽祖廟去的是文甲碼頭。」

  文甲碼頭是湄洲島最靠近媽祖廟的碼頭,人間煙火與海上仙境的交匯處,輪渡和貨船劃開墨色海水駛向對岸的燈火。月光下潮水拍打混凝土堤岸發出持續低音,遠處礁石灘傳來更清脆的「嘩——唰——」循環。

  海風裹挾著鹽腥和柴油味吹進此刻鄭恣的腦海,她分辨不出是想像或是記憶。

  「我們為什麼去那裡?」

  「所有人都說媽祖有大愛,但媽祖沒有答應我的請求,那時候我就想,一定是她沒聽清,我要去她殉身的海邊再說一遍。」

  「我們去了文甲碼頭,看到媽祖了?」


  「那時候我七歲,但鄭婷婷,你現在二十七歲。」

  「我現在叫鄭恣。不過我記憶里真的有個很亮的,在光里的媽祖。不是媽祖廟那個,是那種……那種……那種很亮很亮的光里,可能是媽祖羽化升天的那種光?」

  鄭恣聲音越說越小,林烈說得沒錯,她二十七歲了,她應該知道媽祖是信仰,世界是科學。

  林烈卻沒有糾正,「是黃綠色的螢光。」

  「你也有這個記憶?後來呢?」

  「不記得。」

  台上唱到「滿頭烏髮細三分,梳完中間梳兩邊,螺髻在上結紅繩,帆髻在下插銀針……」

  林烈和鄭恣一樣經歷冰火相蝕,他也是在醫院床上醒來,眼前是母親緊張萬分的神情,和失而復得的哭聲。

  只有一點不同,林烈沒有從母親口中聽到對鄭恣的控訴,她只是哭,哭訴她的情路,強調林烈的重要。所有關於落海的起因都是林烈舅舅說的。

  「你以後離鄭家阿麥遠一點,她定是嫉妒你媽寶貝你,就像她媽疼她小弟一樣,她媽現在阿囝是金,阿麥是土,根本不理她。」

  林烈不覺得這是真相,他想問鄭恣,但舅舅很快給他轉學,之後的多次擦肩兩人也沒有機會靠近。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說我們是彼此的加害者,但我們兩個媽到現在還沒有老死不相往來?」

  「為什麼?」

  「你爸和我阿吾之間有來往。」

  「我知道,你阿吾那個日化廠的彩色隱形車線糊正好是我爸鞋廠需要的。」

  文甲碼頭沉浸在潮氣濃稠的黑暗裡,吝嗇的月光勉強勾勒出防波堤和船影的輪廓,路燈僅僅在燈柱腳下暈開一圈可憐的光斑,仿佛不是用來照明,是為了證明黑暗的完整。

  兩個孩童的身影和黑暗融合,幾乎不被察覺,他們如何落海,他們經歷了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只有兩個剛好路過的男人看見,並及時將他倆救起。

  他們剛好是林烈的舅舅和鄭恣的父親。

  「可你們家鞋廠倒閉,對我阿吾的生意並沒有多少影響。」

  鄭恣家的鞋廠鼎盛期日產單數過萬,平時的訂單最少也過千。

  「你阿吾現在生意鋪得廣?財大氣粗?」

  「你不如小時候聰明。」

  「什麼意思?」

  「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

  鄭恣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經濟上她家裡破產,結構上她家庭混亂,能力上她未有建樹。

  一個非常世俗,卻又在此刻顯得最合理的可能性浮了上來。

  「你家裡催婚?你別打我主意。」

  林烈下巴微收,脖頸線條隨之繃緊一瞬,目光再次投向鄭恣,「我幫你搞定創業第一桶金,你給我你爸公司所有帳本。」

  生意人的帳本沒有乾淨的。

  「你瘋啦?你覺得我會幫你?」

  「第一,你們家已經破產。第二,你爸坐牢對我沒有任何的好處。」

  「那你要幹什麼?」

  台上《海神媽祖》謝幕,林烈湊近鄭恣耳邊,「你就沒想過,為什麼我們落海,為什麼被他們救起?我們不記得的真相,他們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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