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鎮上最可怕的情報機構
客車在盤山公路上晃晃悠悠地開著。
陳秋林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左邊是葉辭雪，右邊是葉辭雨，兩個人一人挽著他一隻胳膊，貼得很緊。
按照路程，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到黃水鎮了。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了連綿的山和農田。偶爾能看見路邊閃過幾棟兩層小樓，門口曬著玉米或者辣椒。遠處山腰上星星點點散落著一些房子。
陳秋林收回視線，看了看左右兩邊。
葉辭雪正襟危坐，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挽著他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著，力道比平時緊了一點。
葉辭雨也不說話。她靠在陳秋林肩膀上，臉朝著車窗那邊，但從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見，她的眼睛一直在眨。
陳秋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放輕鬆點。」他壓低聲音，怕被前面的人聽見，「有什麼好怕的？」
葉辭雪轉過頭看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認真。
「我們沒害怕。」她說，聲音也很輕，「就是……有點緊張。」
葉辭雨從肩膀上抬起頭，跟著點頭：「對對對，不是害怕，是緊張。不一樣的。」
陳秋林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葉辭雪同樣認真的表情，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軟。
緊張就緊張吧，還非要強調不是害怕。
「緊張什麼？」他問。
葉辭雪抿了抿唇，沒說話。
葉辭雨倒是開口了，聲音小小的：「我們就這樣去，真的沒問題嗎？要不……要不我們再買一點禮物吧？」
她說著，眼睛往過道上方行李架上瞟了一眼。那裡放著好幾個袋子，都是在商場買的——燕窩、綠茶、枸杞，還有一些別的補品，裝了滿滿幾大袋。
「不用了。」陳秋林說，「那些東西已經夠多了。再多買一點，小心他們承受不住。」
葉辭雨眨眨眼：「承受不住？」
「就是太貴重了，他們拿著心裡不踏實。」
陳秋林解釋，「我爸媽都是普通老百姓，一輩子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你一下子送這麼多貴重東西，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爸媽要是知道我有這麼好看的女朋友，肯定會高興死的。」
兩人愣了一下。
「更何況還有兩個。」陳秋林繼續說，語氣很平常，「兩個這麼好看的兒媳婦一起帶回去，他們估計能高興得暈過去。」
姐妹倆同時看著他，表情從愣住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
然後她們笑了。
葉辭雪的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裡那點緊張淡了一些。葉辭雨更直接，整個人又靠回他肩膀上，臉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哥哥真會說話。」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陳秋林沒接話，只是任由她靠著。
就在這時，陳秋林忽然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起頭，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幾排座位上，有幾個人正回頭往這邊看。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姑娘，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他們的目光在陳秋林和姐妹倆之間來回掃，表情裡帶著明顯的好奇。
陳秋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剛才他和姐妹倆的互動，被前面的人看見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
葉辭雪和葉辭雨也感覺到了什麼，同時坐直了身子，表情恢復成那種在外人面前的標準模式——禮貌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幾個人見狀，也陸續收回了目光。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又開了一會兒，客車忽然減速，最後緩緩靠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肩上挎著個黑色小包的阿姨走了上來。她手裡拿著一疊車票，一邊往後走一邊喊：「買票了買票了，沒買票的現在買啊。」
陳秋林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
阿姨很快就走到最後一排。她看了看陳秋林，又看了看旁邊的姐妹倆，臉上帶著那種走南闖北的人特有的熟稔笑容。
「帥哥，你是哪裡的？」她問，手裡的票夾輕輕晃著。
「黃水鎮。」陳秋林說。
阿姨把手機背面伸過來，上面貼著一個列印出來的收款碼。
「多少錢啊阿姨？」陳秋林打開掃碼界面。
「還是老樣子，十五塊。」
陳秋林掃了碼，輸了金額，把付款成功的界面給阿姨看了一眼。阿姨點點頭，撕下一張車票遞給他，然後又往前走了。
車子重新啟動。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車速又慢下來。司機回過頭，朝後面喊了一聲：
「黃水鎮到了啊，下車的準備。」
陳秋林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把那些袋子一個個拿下來。姐妹倆也跟著起身，從他手裡接過一些輕一點的禮品袋。
車門打開，一股熱浪湧進來。夏天的午後，小鎮的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還有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
陳秋林先跳下車，然後轉身伸手，扶著姐妹倆一個一個下來。葉辭雪的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葉辭雨更直接，跳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往他懷裡撲了一下，然後才站穩。
客車側面的行李艙打開了，陳秋林過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拎出來。一個大箱子，裝著他和姐妹倆這幾天的換洗衣物。
三個人站在路邊，各自拿著東西。陳秋林拖著行李箱，姐妹倆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手裡提著那些禮盒和袋子。
陽光很烈，曬得人眼睛有點睜不開。
黃水鎮比他小時候住的那個泥流鎮要大一些。有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店鋪——小賣部、理髮店、農藥種子店、還有幾家餐館。街上有三座橋，橫跨同一條河，把鎮子的幾個部分連接起來。
鎮上有小學，有幼兒園，還有一個衛生院。現在正是暑假，學校里空蕩蕩的，但街上人不少。今天是趕集的日子，附近村裡的人都來鎮上買東西、賣東西、或者只是湊湊熱鬧。
姐妹倆站在路邊，四處看著。
葉辭雪的目光掃過那些老舊的房子，掃過街上那些挑著擔子賣菜的農民，掃過路邊蹲著曬太陽的老人。她的表情有點複雜。
「已經九年沒來過小鎮上了。」她輕聲說，「有點懷念這股氛圍呀。」
葉辭雨在旁邊點頭：「我也是誒。小時候就特別喜歡逛街……」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陳秋林偏過頭看她。
葉辭雨站在那裡，眼睛看著街對面的一個垃圾桶。那個垃圾桶是綠色的，鐵皮的，表面有些鏽跡，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瓶子。
她的表情變了。
那種剛才還帶著懷念的柔和，一下子僵住，然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些別的東西。
陳秋林心裡一緊。
小時候的「逛街」，對她們來說，從來不是輕鬆的事。那是她們可以趁人多的時候，在街上找別人不要的東西——剩飯、空瓶子、廢紙殼。那些東西，能換錢，能填肚子。
葉辭雨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手裡的袋子。
陳秋林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上。
「是吧？」他開口，聲音很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小時候你們倆就特別喜歡陪我一起逛街。走到哪裡都要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葉辭雨抬起頭看他。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剛才那點暗淡慢慢被別的光取代。
「對呀對呀。」她接上話，語氣重新活潑起來，「姐姐那個時候可狡猾了。給我零花錢，把我支得遠遠的，然後自己跟哥哥偷偷膩歪。」
葉辭雪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
「是你自己笨，要上當的。」
「我哪有？」葉辭雨不服氣，「是你故意忽悠我的！說什麼『小雨你去買那個，姐姐在這裡等你』，等我買完回來，你都已經跟哥哥——」
「跟哥哥什麼？」葉辭雪打斷她，語氣淡淡的，「你說清楚。」
葉辭雨張了張嘴，想說，又沒說出口，只是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你自己知道。」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拌嘴，陳秋林趕緊開口打斷：
「欸，好了好了。都小時候的事了，還在這爭。」
姐妹倆對視一眼，各自別開目光，但嘴角都帶著一點笑意。
剛才那點微妙的氛圍，算是過去了。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剛走了沒幾步，陳秋林忽然腳步一頓。
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擺著幾把小凳子，圍坐著七八個中年婦女。她們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只是翹著二郎腿聊天。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茶或者一把瓜子，旁邊散落著瓜子殼。
她們的視線，已經齊刷刷地落在了這邊。
陳秋林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情報站。
這種路邊聚堆聊天的阿姨們，是每個農村小鎮最可怕的情報機構。
她們的眼睛是攝像頭，耳朵是錄音筆，嘴巴是擴音器。任何風吹草動，經過她們的過濾和加工，能在半天之內傳遍整個鎮子。
葉辭雨感覺到他腳步的停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點不理解。
「哥哥，」她小聲問，「她們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們啊？」
陳秋林壓低聲音：「你們不懂。這是每個年輕人回老家，最害怕遭遇的事情。」
葉辭雪也看了一眼那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挽著他胳膊的手又緊了一點。
三個人硬著頭皮往前走。
路過那群阿姨的時候，陳秋林微微欠了欠身，禮貌地打了個招呼：「阿姨們好。」
幾個阿姨笑著點頭，目光卻一直黏在他們身上——不，準確地說，是黏在葉辭雪和葉辭雨身上。
那種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從前到後，恨不得把兩個人從頭到腳打量個遍。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碎花短袖的阿姨忽然開口了。
「誒？這不是小林嗎？」
陳秋林一愣，仔細看了看那個人。五十來歲，圓臉，燙著小卷的短髮，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
是趙阿姨。住在村東頭，跟他家隔了兩排房子，初中時候經常給他塞零食吃。
「趙阿姨好。」陳秋林連忙應道，「是我，今天剛回來。」
趙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呀，好久不見啊，長這麼高了！還在上學吧？」
「嗯，在上大三呢。」
趙阿姨點點頭，目光又移向他身邊的兩個人。
「旁邊這兩個，是你媳婦？」
媳婦。
這個詞一出來，陳秋林明顯感覺到左右兩邊的人同時僵了一下。
葉辭雪的臉瞬間紅了。那抹紅色從臉頰開始蔓延，一直紅到耳朵尖，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低著頭，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葉辭雨也好不到哪去。她臉也紅著，但比姐姐稍微好一點，至少還能勉強維持住表情，只是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僵。
陳秋林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會這樣。
鎮上的阿姨都這樣。管你結沒結婚，反正年輕姑娘帶回來，一律統稱「媳婦」。這對陳秋林來說早就習慣了，但對姐妹倆——
那可是第一次被陌生人用這個詞稱呼。
殺傷力太大了。
「媳婦倒不至於。」陳秋林趕緊解釋，語氣儘量平常，「還沒到時候呢，現在還是我女朋友。」
趙阿姨眼睛一亮：「喲，那可真好啊。這倆妞長得都挺水靈的，跟電視裡的明星似的。」
她頓了頓，又拋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
「左邊和右邊，哪個是你女朋友啊？」
陳秋林心裡又是一緊。
這個問題。
說兩個都是？
那不出半天，整個黃水鎮都會傳遍「老陳家的兒子一次帶倆媳婦回來」的爆炸新聞。到時候什麼版本的謠言都會有，他爸媽出門都得被人圍著問。
說一個是？那也不行。不管是說左邊還是右邊，另一個肯定會難過。雖然她們表面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肯定會多想。
說「都是」？不行。
說「一個」？也不行。
陳秋林的腦子飛速轉著。
就在這時，他靈機一動。
「呃——」他做出一個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然後猛地抬起手腕看表，「哎呀，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還要趕時間呢！」
他一把拉起姐妹倆的手，朝趙阿姨匆匆點了點頭：
「阿姨們再見啊，改天再聊！」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他已經拽著兩個人快步往前走了。
身後隱約傳來阿姨們的聲音：
「哎這孩子，跑什麼呀……」
「肯定是害羞了唄……」
「那兩個姑娘長得可真俊啊……」
陳秋林腳步不停，一直走出去老遠，才慢慢放慢速度。
葉辭雪和葉辭雨被他拽著跑了一路，氣息都有點不穩。但兩個人的表情，卻有點微妙。
「哥哥，」她小聲說，「你剛才那個藉口，好假哦。」
陳秋林瞥她一眼。
「管它假不假，能跑就行。」
陳秋林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左邊是葉辭雪，右邊是葉辭雨，兩個人一人挽著他一隻胳膊，貼得很緊。
按照路程，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到黃水鎮了。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了連綿的山和農田。偶爾能看見路邊閃過幾棟兩層小樓，門口曬著玉米或者辣椒。遠處山腰上星星點點散落著一些房子。
陳秋林收回視線，看了看左右兩邊。
葉辭雪正襟危坐，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挽著他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著，力道比平時緊了一點。
葉辭雨也不說話。她靠在陳秋林肩膀上，臉朝著車窗那邊，但從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見，她的眼睛一直在眨。
陳秋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放輕鬆點。」他壓低聲音，怕被前面的人聽見，「有什麼好怕的？」
葉辭雪轉過頭看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認真。
「我們沒害怕。」她說，聲音也很輕，「就是……有點緊張。」
葉辭雨從肩膀上抬起頭，跟著點頭：「對對對，不是害怕，是緊張。不一樣的。」
陳秋林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葉辭雪同樣認真的表情，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軟。
緊張就緊張吧，還非要強調不是害怕。
「緊張什麼？」他問。
葉辭雪抿了抿唇，沒說話。
葉辭雨倒是開口了，聲音小小的：「我們就這樣去，真的沒問題嗎？要不……要不我們再買一點禮物吧？」
她說著，眼睛往過道上方行李架上瞟了一眼。那裡放著好幾個袋子，都是在商場買的——燕窩、綠茶、枸杞，還有一些別的補品，裝了滿滿幾大袋。
「不用了。」陳秋林說，「那些東西已經夠多了。再多買一點，小心他們承受不住。」
葉辭雨眨眨眼：「承受不住？」
「就是太貴重了，他們拿著心裡不踏實。」
陳秋林解釋，「我爸媽都是普通老百姓，一輩子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你一下子送這麼多貴重東西，他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爸媽要是知道我有這麼好看的女朋友，肯定會高興死的。」
兩人愣了一下。
「更何況還有兩個。」陳秋林繼續說，語氣很平常，「兩個這麼好看的兒媳婦一起帶回去，他們估計能高興得暈過去。」
姐妹倆同時看著他，表情從愣住慢慢變成另一種東西。
然後她們笑了。
葉辭雪的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睛裡那點緊張淡了一些。葉辭雨更直接，整個人又靠回他肩膀上，臉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哥哥真會說話。」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陳秋林沒接話，只是任由她靠著。
就在這時，陳秋林忽然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抬起頭，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幾排座位上，有幾個人正回頭往這邊看。一個中年男人，一個年輕姑娘，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他們的目光在陳秋林和姐妹倆之間來回掃，表情裡帶著明顯的好奇。
陳秋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剛才他和姐妹倆的互動，被前面的人看見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
葉辭雪和葉辭雨也感覺到了什麼，同時坐直了身子，表情恢復成那種在外人面前的標準模式——禮貌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那幾個人見狀，也陸續收回了目光。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又開了一會兒，客車忽然減速，最後緩緩靠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肩上挎著個黑色小包的阿姨走了上來。她手裡拿著一疊車票，一邊往後走一邊喊：「買票了買票了，沒買票的現在買啊。」
陳秋林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
阿姨很快就走到最後一排。她看了看陳秋林，又看了看旁邊的姐妹倆，臉上帶著那種走南闖北的人特有的熟稔笑容。
「帥哥，你是哪裡的？」她問，手裡的票夾輕輕晃著。
「黃水鎮。」陳秋林說。
阿姨把手機背面伸過來，上面貼著一個列印出來的收款碼。
「多少錢啊阿姨？」陳秋林打開掃碼界面。
「還是老樣子，十五塊。」
陳秋林掃了碼，輸了金額，把付款成功的界面給阿姨看了一眼。阿姨點點頭，撕下一張車票遞給他，然後又往前走了。
車子重新啟動。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車速又慢下來。司機回過頭，朝後面喊了一聲：
「黃水鎮到了啊，下車的準備。」
陳秋林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把那些袋子一個個拿下來。姐妹倆也跟著起身，從他手裡接過一些輕一點的禮品袋。
車門打開，一股熱浪湧進來。夏天的午後，小鎮的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還有若有若無的炊煙氣息。
陳秋林先跳下車，然後轉身伸手，扶著姐妹倆一個一個下來。葉辭雪的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葉辭雨更直接，跳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往他懷裡撲了一下，然後才站穩。
客車側面的行李艙打開了，陳秋林過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拎出來。一個大箱子，裝著他和姐妹倆這幾天的換洗衣物。
三個人站在路邊，各自拿著東西。陳秋林拖著行李箱，姐妹倆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手裡提著那些禮盒和袋子。
陽光很烈，曬得人眼睛有點睜不開。
黃水鎮比他小時候住的那個泥流鎮要大一些。有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店鋪——小賣部、理髮店、農藥種子店、還有幾家餐館。街上有三座橋，橫跨同一條河，把鎮子的幾個部分連接起來。
鎮上有小學，有幼兒園，還有一個衛生院。現在正是暑假，學校里空蕩蕩的，但街上人不少。今天是趕集的日子，附近村裡的人都來鎮上買東西、賣東西、或者只是湊湊熱鬧。
姐妹倆站在路邊，四處看著。
葉辭雪的目光掃過那些老舊的房子，掃過街上那些挑著擔子賣菜的農民，掃過路邊蹲著曬太陽的老人。她的表情有點複雜。
「已經九年沒來過小鎮上了。」她輕聲說，「有點懷念這股氛圍呀。」
葉辭雨在旁邊點頭：「我也是誒。小時候就特別喜歡逛街……」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陳秋林偏過頭看她。
葉辭雨站在那裡，眼睛看著街對面的一個垃圾桶。那個垃圾桶是綠色的，鐵皮的，表面有些鏽跡，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瓶子。
她的表情變了。
那種剛才還帶著懷念的柔和，一下子僵住，然後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些別的東西。
陳秋林心裡一緊。
小時候的「逛街」，對她們來說，從來不是輕鬆的事。那是她們可以趁人多的時候，在街上找別人不要的東西——剩飯、空瓶子、廢紙殼。那些東西，能換錢，能填肚子。
葉辭雨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手裡的袋子。
陳秋林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頭頂上。
「是吧？」他開口，聲音很平常，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小時候你們倆就特別喜歡陪我一起逛街。走到哪裡都要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葉辭雨抬起頭看他。
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剛才那點暗淡慢慢被別的光取代。
「對呀對呀。」她接上話，語氣重新活潑起來，「姐姐那個時候可狡猾了。給我零花錢，把我支得遠遠的，然後自己跟哥哥偷偷膩歪。」
葉辭雪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
「是你自己笨，要上當的。」
「我哪有？」葉辭雨不服氣，「是你故意忽悠我的！說什麼『小雨你去買那個，姐姐在這裡等你』，等我買完回來，你都已經跟哥哥——」
「跟哥哥什麼？」葉辭雪打斷她，語氣淡淡的，「你說清楚。」
葉辭雨張了張嘴，想說，又沒說出口，只是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你自己知道。」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拌嘴，陳秋林趕緊開口打斷：
「欸，好了好了。都小時候的事了，還在這爭。」
姐妹倆對視一眼，各自別開目光，但嘴角都帶著一點笑意。
剛才那點微妙的氛圍，算是過去了。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剛走了沒幾步，陳秋林忽然腳步一頓。
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擺著幾把小凳子，圍坐著七八個中年婦女。她們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只是翹著二郎腿聊天。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茶或者一把瓜子，旁邊散落著瓜子殼。
她們的視線，已經齊刷刷地落在了這邊。
陳秋林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情報站。
這種路邊聚堆聊天的阿姨們，是每個農村小鎮最可怕的情報機構。
她們的眼睛是攝像頭，耳朵是錄音筆，嘴巴是擴音器。任何風吹草動，經過她們的過濾和加工，能在半天之內傳遍整個鎮子。
葉辭雨感覺到他腳步的停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點不理解。
「哥哥，」她小聲問，「她們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們啊？」
陳秋林壓低聲音：「你們不懂。這是每個年輕人回老家，最害怕遭遇的事情。」
葉辭雪也看了一眼那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挽著他胳膊的手又緊了一點。
三個人硬著頭皮往前走。
路過那群阿姨的時候，陳秋林微微欠了欠身，禮貌地打了個招呼：「阿姨們好。」
幾個阿姨笑著點頭，目光卻一直黏在他們身上——不，準確地說，是黏在葉辭雪和葉辭雨身上。
那種目光很直接，從上到下，從前到後，恨不得把兩個人從頭到腳打量個遍。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碎花短袖的阿姨忽然開口了。
「誒？這不是小林嗎？」
陳秋林一愣，仔細看了看那個人。五十來歲，圓臉，燙著小卷的短髮，笑起來眼角全是皺紋。
是趙阿姨。住在村東頭，跟他家隔了兩排房子，初中時候經常給他塞零食吃。
「趙阿姨好。」陳秋林連忙應道，「是我，今天剛回來。」
趙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哎呀，好久不見啊，長這麼高了！還在上學吧？」
「嗯，在上大三呢。」
趙阿姨點點頭，目光又移向他身邊的兩個人。
「旁邊這兩個，是你媳婦？」
媳婦。
這個詞一出來，陳秋林明顯感覺到左右兩邊的人同時僵了一下。
葉辭雪的臉瞬間紅了。那抹紅色從臉頰開始蔓延，一直紅到耳朵尖，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低著頭，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葉辭雨也好不到哪去。她臉也紅著，但比姐姐稍微好一點，至少還能勉強維持住表情，只是那表情怎麼看怎麼僵。
陳秋林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會這樣。
鎮上的阿姨都這樣。管你結沒結婚，反正年輕姑娘帶回來，一律統稱「媳婦」。這對陳秋林來說早就習慣了，但對姐妹倆——
那可是第一次被陌生人用這個詞稱呼。
殺傷力太大了。
「媳婦倒不至於。」陳秋林趕緊解釋，語氣儘量平常，「還沒到時候呢，現在還是我女朋友。」
趙阿姨眼睛一亮：「喲，那可真好啊。這倆妞長得都挺水靈的，跟電視裡的明星似的。」
她頓了頓，又拋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
「左邊和右邊，哪個是你女朋友啊？」
陳秋林心裡又是一緊。
這個問題。
說兩個都是？
那不出半天，整個黃水鎮都會傳遍「老陳家的兒子一次帶倆媳婦回來」的爆炸新聞。到時候什麼版本的謠言都會有，他爸媽出門都得被人圍著問。
說一個是？那也不行。不管是說左邊還是右邊，另一個肯定會難過。雖然她們表面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肯定會多想。
說「都是」？不行。
說「一個」？也不行。
陳秋林的腦子飛速轉著。
就在這時，他靈機一動。
「呃——」他做出一個忽然想起什麼的表情，然後猛地抬起手腕看表，「哎呀，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們還要趕時間呢！」
他一把拉起姐妹倆的手，朝趙阿姨匆匆點了點頭：
「阿姨們再見啊，改天再聊！」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他已經拽著兩個人快步往前走了。
身後隱約傳來阿姨們的聲音：
「哎這孩子，跑什麼呀……」
「肯定是害羞了唄……」
「那兩個姑娘長得可真俊啊……」
陳秋林腳步不停，一直走出去老遠，才慢慢放慢速度。
葉辭雪和葉辭雨被他拽著跑了一路，氣息都有點不穩。但兩個人的表情，卻有點微妙。
「哥哥，」她小聲說，「你剛才那個藉口，好假哦。」
陳秋林瞥她一眼。
「管它假不假，能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