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故人相見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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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自葉真化名「葉凡」,深入凡塵,不覺已是數載光景。

  這數年間,他踏遍山川大河,也曾於繁華都城小住,見過王朝的興衰更迭,也目睹了無數凡人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他的心境,在這些紅塵瑣事的打磨下,愈發沉靜如水,不起波瀾。曾經因連番廝殺而沾染的戾氣,早已消弭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天地相融的平和。

  《百鍊真源訣》在他體內緩緩運轉,不急不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順暢。他周身的氣息,已與尋常凡人再無半分區別,便是修為高深的修士當面,也只會將他當做一個略懂些養生之道的普通人。唯有那雙偶爾開闔的眼眸深處,才會閃過一絲遠超凡俗的睿智與滄桑。

  這一日,葉凡風塵僕僕,來到了一座名為「洛水城」的繁華大城。

  此城與他之前所見的修仙者城鎮截然不同,城牆高大巍峨,街道寬闊整潔,往來行人多是勁裝結束的武夫,或綾羅綢緞的富商巨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江湖氣息與商業的繁榮。城內酒樓茶肆林立,勾欄瓦舍遍布,吆喝叫賣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葉凡尋了一處臨街的茶館坐下,點了一壺粗茶,幾碟小菜,悠然地聽著周圍茶客的談天說地。

  「聽說了嗎?那『獨孤大俠』,怕是撐不過這幾日了!」一個滿臉虬髯的大漢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對同桌說道。

  「唉,可惜了!獨孤大俠行俠仗義,不知救了多少我們這些苦哈哈,怎就遭了這般暗算!」旁邊一個乾瘦的漢子扼腕嘆息。

  「是啊,聽說中的是域外傳來的奇毒,城裡所有名醫都束手無策,連宮裡的御醫都請來了,也是搖著頭走了。」

  「獨孤大俠若是一去,這洛水城的惡霸們,怕是又要無法無天了!」

  「獨孤大俠……」葉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這名號讓他心頭泛起一絲漣漪。他依稀記得,當年在游山坊時,曾隨口為教葉青青那丫頭修仙界的基礎劍法取過類似的名號,什麼「獨孤九式」、「獨孤劍意」之類的,純屬惡趣味。

  難道是她?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他自己否定了。修仙界廣闊無垠,同名同號之人何其多也,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凡俗武者的名號。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有些想多了。

  然而,不知為何,心中那絲莫名的牽引,卻讓他鬼使神差般地向那茶客打聽起「獨孤大俠」府邸的所在。

  獨孤府位於城南一處僻靜的巷弄,門前此刻卻聚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帶憂色,顯然都是受過獨孤大俠恩惠的百姓。人群中,還夾雜著不少佩刀帶劍的武林人士,他們神色凝重,不時交頭接耳,議論著獨孤大俠的病情。

  「王神醫也出來了,看樣子還是不行啊!」

  「連『妙手回春』張半仙都說此毒前所未見,怕是…唉!」

  葉凡憑藉著遠超凡人的敏銳感知,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如游魚般擠到了府邸門前。他凝神朝著府內望去,就在此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又帶著幾分熟悉感的劍意波動,從府內深處若有若無地傳來。

  這股劍意,與他當年所教葉青青的那些基礎劍招,同出一源!只是,其中又多了幾分江湖草莽的凌厲與飽經風霜的滄桑。

  葉凡的心,猛地一沉!

  難道……真的是她?

  他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不動聲色地分出一縷神識,如絲線般悄然探入府內。這縷神識極為隱匿,凡人根本無法察覺,便是尋常修士也難以發現。

  神識穿過幾重院落,最終落在了內院一間臥房之中。

  臥房內,藥氣瀰漫。病榻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身影。

  當葉凡的神識「看」清那人的面容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立當場,腦海中一片空白!

  病榻上的,是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枯槁憔悴的老婦人!她的臉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那是歲月無情留下的深刻印記。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油盡燈枯。

  儘管容顏大改,衰老不堪,但那緊抿的嘴唇透出的倔強,以及眉宇間依稀可見的輪廓,葉凡卻無論如何也不會認錯!

  那是葉青青!

  當年那個扎著羊角辮,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喊著「葉叔叔」,天真爛漫,對修仙充滿嚮往的小女孩!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修仙者與凡人之間那巨大的壽命鴻溝,此刻化作最殘酷、最冰冷的現實,狠狠地砸在了葉凡的心頭。他曾以為自己見慣了生死,心如磐石,可當這殘酷的現實發生在曾經熟悉的人身上時,他的道心,依然受到了劇烈的衝擊與震盪。

  他明明離開游山坊也沒有太多年月,對於擁有悠長壽元的他而言,或許只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凡人來說,數十年光陰,足以讓一個垂髫小童,變成風燭殘年的老嫗。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沉重,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葉凡仔細用神識探查葉青青體內的狀況。這一探查,他便發現了端倪。葉青青所中之毒,並非凡俗間的普通毒素,其中竟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異常陰邪詭異的法力波動!

  這絲法力雖然微弱,卻如同附骨之蛆,不斷侵蝕著葉青青的生機。難怪凡間的醫者束手無策,他們根本無法化解這蘊含法力的奇毒。

  「讓開!都讓開!」

  就在此時,幾名家丁打扮的人從府內走出,試圖驅散圍觀的人群。

  葉凡不再有絲毫猶豫。他排開身前的人,一步邁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下曾隨家師遊歷,略通一些岐黃之術,或許能為大俠一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眾人聞聲望來,見他不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的青布儒衫,身上也無甚名醫的氣派,臉上頓時露出懷疑之色。

  「你?小兄弟,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是啊,連宮裡的太醫都沒辦法,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什麼用?」

  府內走出一位身著素衣,眼眶紅腫的中年婦人,看樣子是葉青青的弟子或親近之人。她看了一眼葉凡,眼中也滿是懷疑,但想到師父危在旦夕,所有名醫都已束手,此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她聲音沙啞地道:「這位公子,你……你真有把握?」

  葉凡神色平靜,淡淡道:「盡力一試便知。」

  那中年婦人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好!公子請隨我來!」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葉凡跟隨著中年婦人走進了獨孤府。

  來到床前,看著病榻上蒼老虛弱的葉青青,葉凡的心中五味雜陳,翻騰不休。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她那布滿皺紋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頓住。

  「公子,請……」中年婦人輕聲道,帶著一絲哀求。

  葉凡收回心神,從隨身攜帶的書笈中取出一個布包,攤開來,裡面是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這是他行走凡俗時,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準備的凡間醫師常用之物。

  他捏起一根銀針,假借辨認穴位之名,手指輕輕搭在葉青青枯瘦的手腕上。暗中,一絲精純無比的青元劍功法力,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葉青青的體內。

  那股陰邪的毒素法力,一遇到葉凡這精純的劍元,便如同冰雪遇驕陽,迅速消融瓦解。

  葉凡凝神靜氣,控制著法力的輸出,不敢有絲毫大意。葉青青如今的身體太過虛弱,承受不住太過猛烈的衝擊。

  片刻之後,葉青青臉上那股死灰之氣漸漸退去,蒼白的嘴唇恢復了一絲血色,微弱的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起來。

  「咳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葉青青緩緩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如同大夢初醒,緩緩掃過周圍,最後落在了床邊葉凡的臉上。

  她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又添了幾分遙遠而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多謝……多謝先生救命之恩……」葉青青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敢問先生是……?」

  她努力想要看清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容貌,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只是,這年輕人身上那股沉靜淡然的氣質,以及眉宇間那若有若無的熟悉感,讓她心底生出一絲莫名的親近。

  葉凡望著她,心中百感交集。當年的小丫頭,終究是長大了,也老去了。而他,卻依舊是當年的模樣。

  他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如春風拂面:「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大俠剛醒,身體虛弱,還需靜養。待你精神好些,我們……再敘。」

  他決定暫時不點破自己的身份。一來,怕她情緒激動,不利於身體恢復;二來,他也想知道,這些年,她究竟經歷了什麼,為何會成為這江湖中人人敬仰的「獨孤大俠」,又為何會身中如此詭異的奇毒。


  葉青青輕輕點了點頭,她確實感到十分疲憊,眼皮沉重,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葉凡替她掖了掖被角,看著她蒼老的睡顏,心中輕輕一嘆。

  紅塵一趟,故人相見,卻已不相識。

  這世間事,當真奇妙難言。

  他走出臥房,那中年婦人立刻迎了上來,滿臉感激地想要跪下道謝,被葉凡一把扶住。

  「大俠的毒已解,只是身體虧空得厲害,需好生調養一段時日。」葉凡囑咐了幾句,便婉拒了對方的盛情款待,離開了獨孤府。

  他還有許多疑問,需要慢慢解開。而眼前最重要的,是確保葉青青的安全。

  那下毒之人,既然用了蘊含法力的手段,就絕非普通江湖仇殺那麼簡單。

  洛水城,似乎也並非表面上那麼平靜。

  葉凡抬頭望了望天色,暮色已然降臨,遠處的街巷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的紅塵煉心之旅,似乎因為這場意外的重逢,掀起了新的波瀾。而那柄在他丹田中沉寂已久的青冥劍,此刻也微微震顫了一下,仿佛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起伏,以及一絲……久違的故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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