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古道塵煙,府城在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谷里的血腥氣還沒散盡。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沉默依舊,但這沉默里,多了許多道意味複雜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瞟向隊伍中段那個沉默的少年。

  ——陳緣。

  護衛們依舊盡職地護衛著騾車,但經過他身邊時,會下意識地挺直些腰背,或者微微頷首,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敬畏,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疏遠。

  那是一種對遠超自身力量的本能反應,混雜著感激與忌憚,再沒人覺得他對著空氣或木樁比劃是可笑的行徑。

  管事的態度也熱絡了不少,時不時湊過來說幾句關切的話,詢問是否需要飲水乾糧,與之前的公事公辦判若兩人。

  陳緣對此一概以平淡的點頭或簡短的「不必」回應,他並不享受這種聚焦,反而更習慣之前的無人問津,但他也清楚,這一刀出去,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個世界,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蘇婉更是幾乎成了他的小尾巴,總是安靜地待在他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她依舊會害怕,過狹窄處或聽到異響時,會下意識地靠近他,但眼神里除了依賴,還多了些別的東西。

  她偷偷找機會,用清水浸濕了帕子,細細擦去了陳緣衣角上濺到的幾點泥血,動作輕柔又專注。

  午後歇腳時,護衛頭領王錚走了過來,在陳緣身邊坐下,遞過一個水囊。

  「喝口吧,驅驅寒。」他聲音壓低了些。

  陳緣看了他一眼,接過,道了聲謝,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是略帶辛辣的燒刀子,一股暖意立刻從喉嚨滑入胃裡。

  王錚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把嘴,看著前方泥濘的古道,半晌才開口:「陳小兄弟,今日……多謝了,若非你出手,折了貨物是小事,怕是要多死好幾個兄弟,我老王欠你一條……不,好幾條命。」

  「分內之事。」陳緣依舊平淡,「同在隊中,自當盡力。」

  王錚搖搖頭:「不一樣,你那一下……嘿,說實話,老子走南闖北十幾年,見過狠的,沒見過你這麼利索的。練家子?不像。倒像是……戰場上熬煉出來的殺伐術,偏偏又乾淨得嚇人。」

  陳緣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王錚見他不想多談,便轉了話頭:「看小兄弟年紀輕輕,身手卻如此了得,不知到府城有何打算?若是暫無去處,老哥我倒是認得幾家車馬行和鏢局,憑你這身本事,找個安身立命的差事不難,掙得也比尋常人多得多。」

  他這話帶著真誠的招攬之意,也存了結個善緣的心思。

  陳緣沉默片刻,道:「多謝頭領好意,初到府城,還需先安頓下來,看看情形再說。」

  「也是,府城地界大,機會多,水也深。」王錚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威」字,下面還有小小的編號,「你若哪天改了主意,或是遇到什麼難處,需要找個餬口的營生,可以到西市的『威遠車馬行』找劉管事,提我老王的名字,或者出示這牌子,多少能頂點用。」

  這是一條實實在在的人脈線,陳緣這次沒有拒絕,接過木牌入手微沉,木質細膩,顯然不是隨手給的玩意。

  「多謝。」

  「客氣啥。」王錚拍拍屁股站起來,「快到地頭了,但也別鬆懈,這最後一段路,有時候反而最不太平。」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便轉身去督促隊伍了。

  陳緣摩挲著手中的木牌,將其收入懷中,威遠車馬行……他記下了。

  隊伍繼續在泥濘中跋涉。

  或許是王頭領的提醒起了作用,也或許是陳緣那日的震懾餘威猶在,接下來的兩日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除了糟糕的路況和陰晴不定的天氣,再沒遇到剪徑的毛賊,甚至連大型的野獸都沒碰見,只是沿途開始出現更多逃荒留下的痕跡。

  廢棄的窩棚、熄滅已久的篝火堆,甚至偶爾能看到路邊淺淺的土墳,插著歪歪扭扭的木牌,也不知底下是否真的埋了人。

  一種荒涼而壓抑的氣氛瀰漫在古道之上。

  蘇婉的情緒一直有些低落,時常看著那些逃荒的痕跡出神,陳緣看在眼裡,歇息時,便試著找些話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想起那日她辨認藥材似乎有些基礎,便隨口問起一些常見的草藥性狀和用途。

  提起這個,蘇婉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神采,蘇婉的父親曾是林伯藥鋪的郎中,後來在蘇婉十一歲時出了事,是林伯收留了她,她從小耳濡目染,自然懂些醫藥知識,在藥鋪時也常幫忙打下手。


  她小聲地、卻條理清晰地講述著幾種常見草藥的辨別方法和粗略的藥性,說到細微處,還會用手比劃葉子的形狀或是根莖的紋理。

  「……紫蘇葉背面是紫色的,揉碎了有股很特別的香氣,受了風寒,用它和薑片煮水喝,發發汗會舒服很多……車前草喜歡長在路邊濕地里,葉子像豬耳朵,它的種子和全草都能入藥,利水通淋……」

  陳緣認真聽著,他發現蘇婉在這方面確實有些天賦,記憶清晰,觀察也細,他偶爾會追問一兩句,或是提出一點不同的見解,源自他大成境界的【識藥】技能。

  蘇婉聽得很認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皺起眉頭想一會兒,然後小聲地問回去。一來二去,兩人之間的交流多了起來,氣氛也沒那麼沉悶了。

  有時休息,陳緣會特意指出幾種蘇婉剛提過的、恰好長在附近的草藥,讓她去采,算是邊學邊練。

  蘇婉總是很認真地照做,小心地把采來的草藥擦乾淨,用布包好。她的臉上偶爾會露出一點淺淺的笑意,暫時沖淡了離家的愁緒和一路的恐懼。

  這小小的教學成了枯燥旅途里的一點光亮。陳緣也漸漸覺得,讓蘇婉真正學會一門本事,或許比一直護著她更重要。

  這條路,值得花點心思。

  旁邊的護衛們看到這情景,眼神更疑惑了——這少年身手厲害也就罷了,怎麼還懂草藥?甚至教起小姑娘來了?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奇怪。但也沒人敢上前多問。

  又走了幾天,天終於放晴。

  連日陰雨散去,陽光猛烈地照下來。泥地還沒幹透,但濕冷的空氣總算被驅散了不少,整支隊伍的精神也跟著提了起來。人們臉上的疲憊淡了些,腳步也不知不覺變快了。

  「快到了!翻過前面那個坡,就能望見府城了!」有個認路的老護衛興奮地喊了一聲。

  這話像給所有人打了一劑強心針。連日來的疲憊、驚恐、壓抑,仿佛一下子有了盼頭。

  隊伍開始加速,連拉車的騾子都像是感覺到了希望,喘著氣使勁往前趕。

  陳緣心裡也微微一動。青雲府城——這個世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地方,終於要到了。

  那裡應該有更多的機會,更系統的修煉方法,也許還能找到關於這個世界的更多答案。

  當然,也一定有更複雜的局面和未知的危險。

  他深吸一口雨後清爽的空氣,望向遠處那道長長的山坡。

  隊伍喘著氣,終於爬到了坡頂。

  然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發出一片夾雜著疲憊、興奮和震撼的低呼。

  陳緣和蘇婉也跟著望過去。

  正是午後,西斜的太陽把雲霞染成金紅交錯的畫卷。在這片絢爛的天幕之下,地平線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城池,沐浴在夕陽里,像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

  青雲府城。

  它比陳緣想像的還要雄偉。

  城牆高得像山,一眼望不到頂。牆是深灰黑色的,厚重得像經歷了無數風雨。

  最讓人心驚的是,高聳的城牆上刻滿了無數巨大而複雜的暗金色符文!

  這些符文從上到下連成一片,組成覆蓋整面城牆的龐大圖案,即便隔得這麼遠,陳緣也能清晰地感覺到符文中傳來的能量波動——浩瀚、威嚴,讓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畏。

  這絕不是裝飾,而是真正具有力量的城防大陣。

  城牆上更是箭樓、望塔林立,旌旗飄揚,巨大的城門氣象恢宏,飛檐斗拱在夕陽下泛著盈盈光澤。

  城牆裡面,數不清的建築層層疊疊向裡面延伸,一眼根本看不到頭,還有幾座特別高的塔狀建築拔地而起,直插雲端,顯露出這座城池不凡的底蘊。

  夕陽的金光替這座巨城鍍上了一層輝煌的輪廓,莊嚴、神秘、強大,讓人一看就覺得自己渺小。

  這就是青雲府城,更廣闊的世界,就在眼前。

  古道上的塵土、一路的疲憊、昨天的血腥,仿佛都被這座巨城的氣勢一掃而空。

  陳緣凝望著遠方,胸口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是震撼,也是期待,其中亦包含有一絲警惕。

  他攥緊拳頭,夕陽映得他眼神格外沉靜。

  蘇婉完全看傻了眼,嘴巴微微張著,這城太大,也太陌生,活脫脫是另一個世界。


  她不自覺地往陳緣身邊挪了一小步,只有靠近他,在這片龐然未知面前,她才能稍微安心點。

  王錚不知何時也走上坡頂,站在不遠不近處,他沒看城,卻盯著陳緣平靜的側臉。

  夕陽描出少年硬朗的輪廓,那雙眼裡沒有半點少年人該有的興奮或畏縮,只有一片沉沉的靜,像是早就經歷過風雨。

  王錚心裡暗嘆,眼神變了幾變。這少年絕不簡單。府城這潭水,怕是真要被他攪動了。

  是福是禍,誰說得准。

  他跟這少年搭上的線,日後不知是樁人情,還是……

  他甩甩頭,不再琢磨,扯開嗓子喊:「還發什麼呆!天要黑了!趕緊的,趁城門沒關衝進去!」

  隊伍頓時爆出一陣歡呼,疲憊一掃而空,人們扛包推車,加速沖向夕陽下那座巨城。

  車輪滾過,揚起塵土。

  古道盡頭,就是新的開頭。

  陳緣深吸一口氣,抬腳融進了前行的人流。蘇婉緊跟在他身邊,一步不落。

  夕陽把他們影子拉得老長,直撲向那扇即將打開的新世界的大門。

  風裡已經隱約傳來城中的喧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