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青雲之使，霜月凌空
靈王城守夜所，從遠處看，與其說是一座建築，不如說是一片在廢墟中勉強撐起的骨架。
原本還算堅固的青石院牆，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大片牆體坍塌，露出裡面焦黑的木樑，大門只剩下一半歪斜地掛著，門板上殘留著戰鬥後的痕跡。
院內的地面更是坑窪不平，混雜著碎石、凝固發黑的血塊和一些無法辨認的焦糊殘骸。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臭，形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渾濁氣息。
幾日前雷振副尉那句沉甸甸的『府城要來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殘存的守夜人和少數知曉內情的倖存者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不安、期盼、畏懼，種種情緒在壓抑的沉默中發酵。
此刻，守夜所殘破的門樓前，氣氛更是十分凝重。
以雷振為首的幾名靈王城守夜人骨幹，穿著清洗過卻依舊難掩破損和污漬的玄色勁裝，肅立在寒風之中。
他們身上大多帶著未愈的傷勢，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卻強打著精神，挺直腰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長街的盡頭，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忐忑。
趙鐵山也在其中，他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襖，臉色灰敗如金紙，被兩名守夜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少了往日的粗獷，多了幾分沉鬱和複雜的思緒。
更外圍，是一些被允許靠近的、劫後餘生的居民，他們擠在斷牆殘垣的陰影里，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未來的深深恐懼。
他們沉默著，目光同樣追隨著靈王城守夜人眺望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種能決定他們命運的宣判。
陳緣站在人群最外圍，緊挨著一堵已經半塌的焦黑土牆。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衣袍，在深秋的寒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左肩那道傷疤下的陰寒依舊盤踞，帶來絲絲縷縷的僵冷，讓他下意識地將雙手攏在袖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同樣落在長街的盡頭，【破妄之眼】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運轉，提升著感知的敏銳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噠…噠…噠…
一種奇異的、極富韻律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晰地穿透了寒風，敲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聲音沉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節點上。
來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長街盡頭，慘澹的秋陽斜照下，塵煙微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匹神駿非凡的坐騎！
它們的身形遠比尋常馬匹高大健碩，通體覆蓋著細密如錦緞的深青色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金屬般冷硬的光澤。四肢修長有力，蹄足踏地竟發出金石相擊般的脆響，每一次落下，地面微塵不起，仿佛踏在無形的氣墊之上。
馬頭高昂，雙目如同熔化的黃金，開合間神光湛然，透著一種睥睨凡塵的靈性，脖頸處濃密的鬃毛並非毛髮，而是燃燒著幽藍色冷焰的能量流，隨著它們的步伐無聲搖曳，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青鱗馬！
陳緣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種只存在於傳說和符書插圖裡的靈獸坐騎，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那幽藍的鬃毛冷焰，那踏地無塵的神異，無不昭示著它們體內蘊含的龐大力量絕非凡物。
更令人矚目的，是它們身後拉著的車廂。
那並非凡俗的馬車，而是一架通體黝黑、造型古樸沉凝的龐然大物，車廂主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整體鑄造而成，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繁複到令人目眩的暗銀色符文。
那些符文線條流暢而玄奧，如同活物般在車廂表面緩緩流轉、明滅，散發出微弱卻無比凝練的能量波動，隱隱構成一個無形的力場，將車廂牢牢護持其中。
車輪亦是黑色金屬，輪輻上同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滾動時無聲無息，仿佛懸浮在地面之上。
這符文馬車本身，就是一件強大無比的法器。
在馬車兩側，拱衛著四名騎士。
他們同樣騎著高頭大馬，雖不及青鱗馬神異，卻也神駿非凡，騎士身著制式統一的玄黑色符甲，甲冑樣式精煉，線條流暢，關節處覆蓋著細密的鱗片狀甲葉，表面同樣流淌著淡淡的符文微光，顯然具備不俗的防護力。
腰間挎著統一制式的狹長佩刀，刀鞘古樸，隱隱透出鋒銳之氣，四人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目光掃視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審視。
他們策馬徐行，步伐與青鱗馬完全同步，如同一個整體，沉默中蘊含著山嶽般的壓迫感。
青鱗馬，符文車駕，四名氣息精悍、裝備精良的符甲騎士！
這陣仗，與靈王城守夜人那破舊的玄色勁裝、兵器，以及渾身掩飾不住的疲憊傷痛形成了天壤之別，如同一幅褪色殘破的舊畫，突然闖入了一抹來自更高維度的、耀眼的亮色。
人群一陣壓抑的騷動，敬畏的目光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
馬車在守夜所殘破的門樓前穩穩停下，青鱗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道帶著幽藍火星的氣息，黃金般的眼眸冷漠地掃視著眼前這片狼藉和螻蟻般的人群。
四名符甲騎士同時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四尊冰冷的雕塑，分列馬車兩側。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以雷振為首的靈王城守夜人，無形的壓力如同寒潮般瀰漫開來。
雷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感，上前一步，正要躬身行禮。
就在這時，那扇銘刻著繁複符文的漆黑車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
沒有侍從，沒有鋪墊。
一道身影，如同刺破陰雲的寒月清輝，踏了出來。
她身姿極為高挑挺拔，比在場的絕大多數男子都要高出半頭，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銀白色雲紋勁裝，剪裁極盡貼合，勾勒出流暢而蘊含力量的線條，勁裝的領口、袖口和下擺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流雲追月的暗紋，低調而華貴，外罩一件玄色披風，披風並非厚重織物，而是某種輕薄的、仿佛流動著暗光的特殊材質，垂感極佳。
披風的左肩位置，用銀絲繡著一個清晰的標記，一彎凌厲清冷的弦月，懸於層疊的青雲之上。
青雲弦月！
青雲府守夜人最高階層的徽記！
她的容顏極美，卻美得毫無溫度，肌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色，如同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鼻樑高挺，唇線薄而清晰，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是極淡的琉璃灰，深邃、冰冷，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目光掃視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眾生的漠然，以及一絲被深深掩藏在冰冷之下，卻依舊被陳緣【破妄之眼】敏銳捕捉到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此人正是青雲府守夜人特使——秦月霜！
她的出現，仿佛瞬間抽走了周圍所有的暖意，深秋午後的慘澹陽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色，反而像是被那身銀白玄黑吸走了溫度，變得愈發冰冷，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連風都識趣地繞開了她。
雷振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這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忍不住脊背一僵，他連忙低下頭，避開那冰冷的視線，帶著身後幾名靈王城守夜人，以最恭敬的姿態深深躬身行禮：
「卑職靈王城守夜所副尉雷振，率所部殘餘，恭迎上府特使！」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月霜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寒流，緩緩掃過雷振低垂的頭顱，掃過他身後那些帶著傷、強撐著站立的靈王城守夜人，掃過趙鐵山那灰敗絕望的臉，最後，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這片廢墟般的守夜所，掃過遠處那些瑟縮在斷牆後、眼中充滿恐懼的倖存者。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琉璃灰色的眼眸深處，那抹疲憊似乎更深了一分。
她沒有回應雷振的問候，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那雙冰冷的眸子，最終定格在雷振身上，薄唇微啟，聲音清冷、平直，不帶一絲起伏，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情況。」
言簡意賅，沒有絲毫客套，直指核心。
雷振身體繃得更緊，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開始匯報，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巨大的悲痛和沉甸甸的責任：
「回稟特使！半月前子時三刻，代號『千面之魘』的怪異，突破外圍『鎮邪釘』與『安魂香』雙重防線，突襲東三街核心區域。其形態變幻莫測，精神污染極其強烈，物理攻擊兼具穿透、腐蝕、纏繞巨力…初步判定，至少為『禍』級上位，甚至…可能觸及『災』級門檻！」
「守夜所東三街駐防小隊…全員…殉職！」
雷振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他身後的幾名守夜人更是死死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外圍增援小隊，在隊長趙鐵山帶領下及時趕到，與怪異爆發激戰…傷亡…慘重！」
雷振的目光掃過被攙扶著的趙鐵山，後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激戰中，東三街『仁濟堂』藥鋪主事、前守夜人林仲平，以凡人之軀，堵死門戶，阻怪異入內殘害其藥鋪醫師，最終…力竭身死！」
雷振的聲音帶著一絲敬意，也帶著沉痛。
「隊長趙鐵山，身陷重圍，被怪異主觸鬚拖拽…瀕危之際，幸得藥鋪雜役陳緣，尋得丟失的『破煞釘』，重創觸鬚，助其脫困！」
雷振的目光，下意識地、極其隱晦地朝著人群外圍陳緣的方向瞥了一眼。
秦月霜靜靜地聽著，琉璃灰色的眼眸如同萬載寒冰，沒有絲毫波瀾，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周圍焦黑的斷壁、凝固的血泊，像是在無聲地印證著雷振話語中的慘烈。
當雷振的匯報繼續，提到最後的絕命反擊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震撼：
「…最後關頭！怪異褻瀆林仲平遺體，試圖抽離觸鬚攻入藥鋪，那雜役陳緣…以守夜人制式破煞刀，暴起突襲，以…以凡俗之軀，不知用何法…竟一刀重創怪異核心觸鬚根部，致使那怪物發出前所未有之慘嚎，觸鬚崩解潰爛，隨後…趙鐵山不顧生死，發動『焚血斬』，重創怪異核心，那怪物才裹挾濃霧…遁走無蹤！」
「此役…我靈王城守夜所…戰歿四十七人！重傷十一人！平民…亡四百三十九人！傷者…逾千！」
雷振的聲音最終化為沉重的嘆息，每一個數字都帶著淋漓的鮮血。
就在雷振說出「陳緣…一刀重創怪異核心觸鬚根部」這幾個字的瞬間，秦月霜那雙始終淡漠、如同俯瞰塵埃的琉璃灰色眼眸，極其細微地地頓了一下。
她原本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視線，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瞬間盪開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那冰冷的目光，掃視著四周的人群，穿透了人群的阻隔，無視了喧囂與塵埃，最終鎖定在了人群最外圍，那個緊挨著焦黑土牆，穿著破舊麻衣，面容平靜甚至有些漠然的少年身上。
她有些好奇，此人的表情怎麼如此淡然，在場大部分的人的眼中都是惶恐。
此人正是陳緣！
四目，在慘澹的秋陽下，在劫後廢墟的塵埃中，在守夜人沉重的匯報聲里，跨越了喧囂與階層的鴻溝，有了第一次短暫而冰冷的交匯。
陳緣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全身，那目光太冷，太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將他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下意識地運轉【破妄之眼】，迎上那道目光。
視野中，那高挑冰冷的女子身影周圍，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極度內斂卻又浩瀚如淵的冰藍色光暈，光暈流轉間，散發出刺骨的寒意和強大的威壓，讓他的【破妄之眼】都感到一陣刺痛和滯澀，根本無法窺探其分毫虛實。
秦月霜的目光只在陳緣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讚許，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審視一件奇特物品般的探究，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更加濃重的疲憊。
隨即，她的目光便如同蜻蜓點水般移開，重新落回躬身匯報的雷振身上，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匯從未發生。
但陳緣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府城…青雲府守夜人特使…秦月霜嗎？！
這個秦，和林伯臨死前說的那個秦，是一個秦嗎？
原本還算堅固的青石院牆，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大片牆體坍塌，露出裡面焦黑的木樑，大門只剩下一半歪斜地掛著，門板上殘留著戰鬥後的痕跡。
院內的地面更是坑窪不平，混雜著碎石、凝固發黑的血塊和一些無法辨認的焦糊殘骸。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石灰、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臭，形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渾濁氣息。
幾日前雷振副尉那句沉甸甸的『府城要來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殘存的守夜人和少數知曉內情的倖存者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不安、期盼、畏懼，種種情緒在壓抑的沉默中發酵。
此刻，守夜所殘破的門樓前，氣氛更是十分凝重。
以雷振為首的幾名靈王城守夜人骨幹，穿著清洗過卻依舊難掩破損和污漬的玄色勁裝，肅立在寒風之中。
他們身上大多帶著未愈的傷勢，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卻強打著精神，挺直腰背，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長街的盡頭，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忐忑。
趙鐵山也在其中，他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襖，臉色灰敗如金紙，被兩名守夜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少了往日的粗獷，多了幾分沉鬱和複雜的思緒。
更外圍，是一些被允許靠近的、劫後餘生的居民，他們擠在斷牆殘垣的陰影里，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未來的深深恐懼。
他們沉默著，目光同樣追隨著靈王城守夜人眺望的方向，仿佛在等待某種能決定他們命運的宣判。
陳緣站在人群最外圍，緊挨著一堵已經半塌的焦黑土牆。
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衣袍，在深秋的寒風裡顯得有些單薄，左肩那道傷疤下的陰寒依舊盤踞，帶來絲絲縷縷的僵冷，讓他下意識地將雙手攏在袖中。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同樣落在長街的盡頭，【破妄之眼】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運轉，提升著感知的敏銳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噠…噠…噠…
一種奇異的、極富韻律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晰地穿透了寒風，敲打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聲音沉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節點上。
來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長街盡頭，慘澹的秋陽斜照下，塵煙微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匹神駿非凡的坐騎！
它們的身形遠比尋常馬匹高大健碩，通體覆蓋著細密如錦緞的深青色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金屬般冷硬的光澤。四肢修長有力，蹄足踏地竟發出金石相擊般的脆響，每一次落下，地面微塵不起，仿佛踏在無形的氣墊之上。
馬頭高昂，雙目如同熔化的黃金，開合間神光湛然，透著一種睥睨凡塵的靈性，脖頸處濃密的鬃毛並非毛髮，而是燃燒著幽藍色冷焰的能量流，隨著它們的步伐無聲搖曳，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青鱗馬！
陳緣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種只存在於傳說和符書插圖裡的靈獸坐騎，此刻竟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那幽藍的鬃毛冷焰，那踏地無塵的神異，無不昭示著它們體內蘊含的龐大力量絕非凡物。
更令人矚目的，是它們身後拉著的車廂。
那並非凡俗的馬車，而是一架通體黝黑、造型古樸沉凝的龐然大物，車廂主體由某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整體鑄造而成，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繁複到令人目眩的暗銀色符文。
那些符文線條流暢而玄奧，如同活物般在車廂表面緩緩流轉、明滅，散發出微弱卻無比凝練的能量波動，隱隱構成一個無形的力場，將車廂牢牢護持其中。
車輪亦是黑色金屬，輪輻上同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滾動時無聲無息，仿佛懸浮在地面之上。
這符文馬車本身，就是一件強大無比的法器。
在馬車兩側，拱衛著四名騎士。
他們同樣騎著高頭大馬，雖不及青鱗馬神異，卻也神駿非凡，騎士身著制式統一的玄黑色符甲，甲冑樣式精煉，線條流暢，關節處覆蓋著細密的鱗片狀甲葉，表面同樣流淌著淡淡的符文微光，顯然具備不俗的防護力。
腰間挎著統一制式的狹長佩刀，刀鞘古樸，隱隱透出鋒銳之氣，四人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隼，目光掃視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審視。
他們策馬徐行，步伐與青鱗馬完全同步，如同一個整體，沉默中蘊含著山嶽般的壓迫感。
青鱗馬，符文車駕，四名氣息精悍、裝備精良的符甲騎士！
這陣仗，與靈王城守夜人那破舊的玄色勁裝、兵器，以及渾身掩飾不住的疲憊傷痛形成了天壤之別，如同一幅褪色殘破的舊畫，突然闖入了一抹來自更高維度的、耀眼的亮色。
人群一陣壓抑的騷動，敬畏的目光中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
馬車在守夜所殘破的門樓前穩穩停下，青鱗馬打了個響鼻，噴出兩道帶著幽藍火星的氣息，黃金般的眼眸冷漠地掃視著眼前這片狼藉和螻蟻般的人群。
四名符甲騎士同時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四尊冰冷的雕塑，分列馬車兩側。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了以雷振為首的靈王城守夜人，無形的壓力如同寒潮般瀰漫開來。
雷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屈辱感，上前一步，正要躬身行禮。
就在這時，那扇銘刻著繁複符文的漆黑車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了。
沒有侍從，沒有鋪墊。
一道身影，如同刺破陰雲的寒月清輝，踏了出來。
她身姿極為高挑挺拔，比在場的絕大多數男子都要高出半頭，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銀白色雲紋勁裝，剪裁極盡貼合，勾勒出流暢而蘊含力量的線條，勁裝的領口、袖口和下擺邊緣，用極細的銀線繡著流雲追月的暗紋，低調而華貴，外罩一件玄色披風，披風並非厚重織物，而是某種輕薄的、仿佛流動著暗光的特殊材質，垂感極佳。
披風的左肩位置，用銀絲繡著一個清晰的標記，一彎凌厲清冷的弦月，懸於層疊的青雲之上。
青雲弦月！
青雲府守夜人最高階層的徽記！
她的容顏極美，卻美得毫無溫度，肌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色，如同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鼻樑高挺，唇線薄而清晰，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是極淡的琉璃灰，深邃、冰冷，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目光掃視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眾生的漠然，以及一絲被深深掩藏在冰冷之下，卻依舊被陳緣【破妄之眼】敏銳捕捉到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此人正是青雲府守夜人特使——秦月霜！
她的出現，仿佛瞬間抽走了周圍所有的暖意，深秋午後的慘澹陽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色，反而像是被那身銀白玄黑吸走了溫度，變得愈發冰冷，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連風都識趣地繞開了她。
雷振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這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忍不住脊背一僵，他連忙低下頭，避開那冰冷的視線，帶著身後幾名靈王城守夜人，以最恭敬的姿態深深躬身行禮：
「卑職靈王城守夜所副尉雷振，率所部殘餘，恭迎上府特使！」
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秦月霜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寒流，緩緩掃過雷振低垂的頭顱，掃過他身後那些帶著傷、強撐著站立的靈王城守夜人，掃過趙鐵山那灰敗絕望的臉，最後，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這片廢墟般的守夜所，掃過遠處那些瑟縮在斷牆後、眼中充滿恐懼的倖存者。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琉璃灰色的眼眸深處，那抹疲憊似乎更深了一分。
她沒有回應雷振的問候，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那雙冰冷的眸子，最終定格在雷振身上，薄唇微啟，聲音清冷、平直，不帶一絲起伏，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情況。」
言簡意賅，沒有絲毫客套，直指核心。
雷振身體繃得更緊，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心神，開始匯報，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巨大的悲痛和沉甸甸的責任：
「回稟特使！半月前子時三刻，代號『千面之魘』的怪異，突破外圍『鎮邪釘』與『安魂香』雙重防線，突襲東三街核心區域。其形態變幻莫測，精神污染極其強烈，物理攻擊兼具穿透、腐蝕、纏繞巨力…初步判定，至少為『禍』級上位，甚至…可能觸及『災』級門檻！」
「守夜所東三街駐防小隊…全員…殉職！」
雷振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哽咽，他身後的幾名守夜人更是死死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外圍增援小隊，在隊長趙鐵山帶領下及時趕到，與怪異爆發激戰…傷亡…慘重！」
雷振的目光掃過被攙扶著的趙鐵山，後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激戰中，東三街『仁濟堂』藥鋪主事、前守夜人林仲平，以凡人之軀，堵死門戶，阻怪異入內殘害其藥鋪醫師，最終…力竭身死！」
雷振的聲音帶著一絲敬意，也帶著沉痛。
「隊長趙鐵山，身陷重圍，被怪異主觸鬚拖拽…瀕危之際，幸得藥鋪雜役陳緣，尋得丟失的『破煞釘』，重創觸鬚，助其脫困！」
雷振的目光，下意識地、極其隱晦地朝著人群外圍陳緣的方向瞥了一眼。
秦月霜靜靜地聽著，琉璃灰色的眼眸如同萬載寒冰，沒有絲毫波瀾，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周圍焦黑的斷壁、凝固的血泊，像是在無聲地印證著雷振話語中的慘烈。
當雷振的匯報繼續，提到最後的絕命反擊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震撼：
「…最後關頭！怪異褻瀆林仲平遺體，試圖抽離觸鬚攻入藥鋪，那雜役陳緣…以守夜人制式破煞刀，暴起突襲，以…以凡俗之軀，不知用何法…竟一刀重創怪異核心觸鬚根部，致使那怪物發出前所未有之慘嚎，觸鬚崩解潰爛，隨後…趙鐵山不顧生死，發動『焚血斬』，重創怪異核心，那怪物才裹挾濃霧…遁走無蹤！」
「此役…我靈王城守夜所…戰歿四十七人！重傷十一人！平民…亡四百三十九人！傷者…逾千！」
雷振的聲音最終化為沉重的嘆息，每一個數字都帶著淋漓的鮮血。
就在雷振說出「陳緣…一刀重創怪異核心觸鬚根部」這幾個字的瞬間，秦月霜那雙始終淡漠、如同俯瞰塵埃的琉璃灰色眼眸，極其細微地地頓了一下。
她原本如同冰封湖面般的視線，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瞬間盪開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那冰冷的目光，掃視著四周的人群，穿透了人群的阻隔，無視了喧囂與塵埃，最終鎖定在了人群最外圍，那個緊挨著焦黑土牆，穿著破舊麻衣，面容平靜甚至有些漠然的少年身上。
她有些好奇，此人的表情怎麼如此淡然，在場大部分的人的眼中都是惶恐。
此人正是陳緣！
四目，在慘澹的秋陽下，在劫後廢墟的塵埃中，在守夜人沉重的匯報聲里，跨越了喧囂與階層的鴻溝，有了第一次短暫而冰冷的交匯。
陳緣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全身，那目光太冷，太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將他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下意識地運轉【破妄之眼】，迎上那道目光。
視野中，那高挑冰冷的女子身影周圍，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極度內斂卻又浩瀚如淵的冰藍色光暈，光暈流轉間，散發出刺骨的寒意和強大的威壓，讓他的【破妄之眼】都感到一陣刺痛和滯澀，根本無法窺探其分毫虛實。
秦月霜的目光只在陳緣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讚許，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審視一件奇特物品般的探究，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更加濃重的疲憊。
隨即，她的目光便如同蜻蜓點水般移開，重新落回躬身匯報的雷振身上，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匯從未發生。
但陳緣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府城…青雲府守夜人特使…秦月霜嗎？！
這個秦，和林伯臨死前說的那個秦，是一個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