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南濱步道的對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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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霽川的話音落下,像最後一顆石子投入早已波瀾萬丈的深潭,激起的卻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江風依舊嗚咽,捲動著枯葉,掠過兩人之間那凝固了一般的空氣。

  宋知微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她沒有立刻轉身,仍舊背對著他,面朝滔滔江水。風衣的下擺被風吹得緊貼在小腿上,勾勒出她挺直卻微微僵硬的脊背線條。墨鏡遮擋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截露出的、白皙而緊繃的下頜線,泄露著某些極力壓抑的情緒。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林霽川站在她身後一步半的距離,維持著微微側身的姿勢,目光依舊落在渾濁的江面上,仿佛要將那奔流不息的江水看穿。他的側臉在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愈發清瘦冷硬,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等待著,或者說,忍受著這沉默的凌遲。

  終於,宋知微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她抬起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或銳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暴露在天光之下,裡面沒有淚,沒有明顯的怒火,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深不見底的漆黑,以及眼底深處,那無法完全掩飾的、細碎而冰冷的血絲,和一種極度疲憊後、近乎虛無的平靜。

  她看著他,目光像兩道沒有溫度的X光,緩慢地、一寸寸地,掃過他緊繃的側臉,他緊抿的薄唇,他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起的手。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兩人之間冰冷的地面上。

  「你告訴我這些,」 她問,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想得到什麼?」

  林霽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這直白到殘忍的問題刺中。他依舊沒有看她,視線固執地鎖定在江面某一點,只是那眸光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沉沒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篤定。

  「不想得到任何東西。」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被砂紙磨過,但努力維持著基本的清晰,「宋知微,我不配從你這裡得到任何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最後一絲力氣,來支撐接下來的話語:「告訴你這些,只是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有權知道,我這五年,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那些你或許已經遺忘、或許不願再記起的角落裡,都翻找到了什麼。你的痛苦,你走過的每一步血路,不應該……連一個相對完整的全貌,都被掩埋在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黑暗裡。哪怕這全貌,是由我這個最不配的人拼湊出來的。」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枷鎖中拖拽而出:「你有權知道,在你最絕望的時候,也曾遇到過像趙師傅夫婦那樣,與你素不相識,卻肯伸出援手的普通人。有權知道,那個年輕醫生後來的自責和選擇。有權知道,那些具體的、冰冷的、但確實發生過的細節。這不是為了減輕我的罪孽,只是……只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說到這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腑,卻仿佛帶著冰碴,割得他生疼。他第一次,極其艱難地,緩緩轉過了頭,將視線,真正地對上了宋知微的眼睛。

  四目相對。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與疲憊的平靜。她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再也無法掩飾的、如同廢墟般的荒蕪,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承受一切的痛苦。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聲音里的那一絲強行維持的平穩,終於徹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血淋淋的顫慄:

  「以及……」

  他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重若千鈞,需要用盡靈魂的力氣才能吐出:

  「我想親口對你說,對不起。」

  「不是為了五年前那個雨夜,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下的字。那個選擇,那個結果,」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近乎死灰的清明,「它不值得原諒。它帶來的傷害,是任何語言、任何懺悔都無法彌補的。我說對不起,不是為它尋求諒解,我知道我不配。」

  江風似乎更猛烈了些,吹亂了他的短髮,也吹得他單薄的身影微微晃動。但他的目光,卻死死地鎖著宋知微,仿佛這是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能夠如此直視她的機會。

  「我最錯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剖心蝕骨般的清晰,「不是最後那一刻的選擇。我最錯的,是在那之前,在更早、更久的時間裡……我給你的每一個虛假的希望,我利用你的信任、你的感情,進行的每一次或明或暗的欺騙和算計。」


  「我錯在,明明身在地獄,卻貪戀你帶來的光和暖,自私地將你拉入我的泥沼,卻從未真正給予你同等的坦誠和選擇。我錯在,讓你相信了那些連我自己都知道是鏡花水月的未來,然後親手將它們打碎。」

  「我更錯在,」 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卻又被他強行壓下,化作更深的痛楚,「讓你在那種情況下……懷著我們的孩子,獨自面對一切。讓你在最脆弱、最需要支撐的時候,承受了來自我的、最徹底的背叛和拋棄。」

  「宋知微,」 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宋總」,而是那個曾被他放在心底、又親手碾碎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浸透了血淚,「我最不可饒恕的,不是最後選擇了家族,放棄了你們。而是……我在此之前,就已經用我的虛偽、自私和利用,把你,把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全心全意愛著我的人,變成了一個可以權衡、可以捨棄的『選項』。」

  「我把你物化了。在你的痛苦和絕望里,有我最深、最原初的罪。對不起。」

  「為所有那些,在你走向手術室之前,就已經施加在你身上的、情感和信任的凌遲。對不起。」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仿佛抽乾了他最後一絲氣力。他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盛滿了無盡痛悔、卻不再祈求寬恕的眼睛,看著她。等待著,她可能給予的任何反應——哪怕是更深的憎惡,哪怕是轉身離去。

  他道歉的,不再是那個「選擇」的結果。

  他道歉的,是將她「物化」的過程本身,是那些經年累月的情感欺騙與利用,是那份將她置於孤立無援境地的、根植於自私的背叛。

  這道歉,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血淋淋地,剖開了宋知微心上那層包裹了五年、自以為已經結痂的、最深的創口。

  她站在那裡,江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衣角,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流動。周圍嘈雜的人聲、江輪汽笛、孩童嬉笑,都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

  只有林霽川那句「把你變成了一個『選項』」,和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飾的、源於「情感欺騙」本身的痛悔,如同最熾烈的岩漿,轟然灌入她冰封的心湖,激起湮滅一切的滔天巨浪。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了她的肩頭,又滑落在地。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重新,緩緩地,戴上了那副墨鏡,將那雙驟然掀起風暴、卻又在瞬間歸於更幽深死寂的眼眸,重新掩藏在了深色的鏡片之後。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面對著浩蕩東去的江水。

  留給他一個挺直、冰冷、卻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背影。

  以及,一片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的——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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