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南濱步道的對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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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午後,秋陽高照,但江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南濱步道上遊人如織,有攜家帶口散步的,有情侶並肩慢跑的,有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孩童的笑鬧聲、風箏線的呼嘯聲、江輪低沉的汽笛聲,交織成一幅鮮活而嘈雜的市井生活圖景。

  宋知微提前十分鐘到了。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風衣,搭配深色長褲和平底鞋,長發被江風吹得微微拂動。她戴了一副能遮擋小半張臉的墨鏡,站在第三觀景平台附近一株葉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樹下,目光平靜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在此等候朋友的都市女性。只有她自己知道,風衣口袋裡的手,指尖微微發涼,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三點整,分秒不差。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身形清瘦的男人,從步道另一端,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是林霽川。他也戴了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頭髮比上次在慶功宴上見到時似乎又剪短了些,更顯得臉頰瘦削,輪廓清晰。他走到離宋知微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隔著鏡片,極快地、克制地掠過她的臉,然後微微頷首。

  「謝謝你能來。」 他的聲音不高,在江風和人群的嘈雜中,需要仔細才能聽清。語氣是他一貫的平穩,但似乎比電話里或會議中,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宋知微沒有摘下墨鏡,也沒有回應這句道謝,只是同樣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沿著步道,朝著人流相對較少的上遊方向,慢慢走去。

  林霽川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在原地停頓了大約一秒,然後邁開腳步,走在她斜後方,保持著一米半左右的距離。既不遠到顯得疏離,也不近到有任何壓迫感。一個經過精確計算的、安全的、社交意義上的「同行」距離。

  初始,是漫長的、只有風聲和遠處喧囂填充的沉默。只有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並不完全同步,敲擊在木質棧道上,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輕響。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椏,在他們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身邊不時有行人嬉笑著經過,更襯得他們之間的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

  大約走了五六分鐘,經過一個延伸向江面的小型親水平台,周遭人聲稍歇。林霽川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平穩,但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沉寂。

  「關於當年,」 他開口,沒有稱呼,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緩緩流動的江水,仿佛在對江面陳述,而不是對身旁的人,「你離開中心醫院之後,到抵達北港之前,這中間大約三十六個小時裡,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後來……通過一些渠道,陸陸續續,查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平緩,像是在做一份枯燥的工作匯報,努力剝離所有的情感色彩。

  「那天晚上,雨很大。你從醫院側門的消防通道離開,沒有帶傘。監控拍到你在街對面攔了一輛正準備收工的計程車,但司機似乎拒載了。然後你沿著平安路,往西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因為紅燈,停在路邊。」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或確認細節:「當時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一輛從鄰省來的、運蔬菜的藍色中型貨車,因為雨天路滑和司機疲勞駕駛,在剎車時發生了側滑,車尾掃到了你所在的等車區域。你被帶倒,左腿和手臂有擦傷,但司機夫婦下車查看,發現你……狀態異常,堅持送你去醫院。你當時可能因為驚嚇、疼痛和……其他原因,意識不太清醒,被他們扶上了車。」

  宋知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墨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這些細節……她只有模糊的印象。冰冷的雨水,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混亂的驚呼,然後是駕駛室里令人作嘔的汽油味和汗味,以及一對中年夫婦焦急而樸實的面孔……記憶的碎片,被這段平直的敘述,驟然擦亮,變得清晰而尖銳。左腿外側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仿佛也隱隱傳來一陣陳年的酸痛。

  林霽川沒有看她,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調說:「那對夫婦姓趙,跑長途運輸的。他們沒有送你去大醫院,而是就近開到了當時還在城鄉結合部的『平安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那裡的值班醫生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處理了你的外傷,然後……發現了你的情況。他建議立刻轉院,但趙師傅的妻子,那位姓王的阿姨,堅持說雨太大,你看起來很不好,不能再折騰。爭執間,你……有了臨產的跡象。」

  他的聲音在這裡,極其輕微地哽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隨即又恢復了平直:「衛生所條件簡陋,沒有婦產科。但那個年輕醫生……他後來在行業內部的一份事故反思報告裡提到,他當時查閱了手邊僅有的幾本舊教材,在趙阿姨的幫助下,給你接生。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是凌晨兩點十七分。臍帶繞頸兩周,沒有哭聲。醫生做了急救。大概四分鐘後,才有了微弱的啼哭。」


  宋知微的呼吸,在聽到「凌晨兩點十七分」、「臍帶繞頸兩周」、「沒有哭聲」這幾個詞時,驟然屏住!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這些細節……連她自己,在後來極度的痛苦和混亂中,都未曾如此清晰地記住時間!那個年輕醫生顫抖的手,趙阿姨帶著哭腔的鼓勵,還有那漫長到令人絕望的、等待第一聲啼哭的死寂……原來,是四分鐘。

  「後面三個孩子,出生相對順利一些。但衛生所沒有保溫箱,也沒有針對早產兒和低體重兒的特殊護理條件。趙阿姨脫下自己的棉襖裹著孩子,醫生找來了所有的熱水袋和乾淨毛巾。你因為失血和體力透支,一度昏迷。直到第二天下午,雨勢稍小,趙師傅才想辦法聯繫上了一輛願意出長途的私人救護車,把你和孩子們,轉送到了更遠的、但醫療條件稍好一些的縣人民醫院。車費是趙師傅墊付的,一共八百塊。他留了電話給醫院,但你後來……沒有聯繫過他。」

  林霽川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兩人正好走到一段更僻靜的、兩側樹木高大的路段。江風穿行林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想看向她,但最終,還是凝固在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

  「趙師傅夫婦的貨車,因為那次事故和延誤,損失了一車貨,還賠了貨主違約金。後來他們結束了長途運輸,在老家開了個小賣部。我找到他們,是三年前。他們還記得你,王阿姨說起那天晚上,還在抹眼淚,說從來沒見過一個人,流了那麼多血,還能咬著牙不哭出聲。我……給了他們一筆錢,算是補償當年的損失和車費。他們不肯要太多,最後只收下了相當於當年那車貨價值的數目,說『剩下的,給孩子們買點好吃的』。」

  他的語氣,在敘述這對夫婦時,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但很快又收斂了。「那個年輕醫生,姓吳。後來離開了衛生所,去進修了兒科,現在在鄰市一家私立兒童醫院工作,口碑很好。他當年的那份內部反思報告,被我無意中在一次學術檔案整理中看到。裡面詳細記錄了當時的處置過程,和……他的後怕與自責。他說,如果當時有任何更好的選擇,他絕不會讓一個懷孕三十一周、胎位不正、且明顯受到巨大精神刺激的孕婦,在他的簡陋診室里生產。他後來專攻高危新生兒急救,可能也與此有關。」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江風捲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他們之間的步道上。

  「這些,」 林霽川終於結束了這段漫長而壓抑的陳述,聲音里透出一絲疲憊,但依舊竭力保持著平穩,「是我後來查到的,關於你離開醫院後,最初三十六個小時裡,我能拼湊起來的、相對確鑿的情況。主要來自趙師傅夫婦的回憶、吳醫生當年的報告、以及後來對相關地點和人員的走訪。周伯遠老師晚年的日記里,提到你剛到北港時的狀態,也側面印證了一些。」

  他第一次,極其短暫地,將目光轉向宋知微的側臉,雖然隔著墨鏡,他其實看不清她的眼睛。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比如「對不起」,或者「我當時不知道」,但最終,他只是極其艱難地,將那些幾乎要衝破自制力的話語,重新咽了回去。

  他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維持著那副「陳述事實」的冷靜面具,啞聲補充了一句:

  「以上,是我所知道的,關於那段時間的……信息補全。」

  然後,他重新轉回頭,望向江水,沉默地等待著。等待著她的反應,或是審判。

  宋知微依舊目視前方,步伐沒有停。墨鏡完美地遮掩了她眼中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和迅速泛紅的眼眶。只有那微微顫抖的、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唇瓣,和風衣口袋裡,那攥得骨節發白、冰涼一片的手,泄露了她內心正在經歷的、怎樣一場天崩地裂般的——

  迴響與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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