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蟄伏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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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港的冬天,再一次用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雪,宣告了自己的輪迴。

  破舊的出租屋比一年前更顯頹敗,牆角的霉斑蔓延成了地圖,窗戶的破洞多了幾個,用更厚的硬紙板和舊塑料布勉強糊著。但屋裡有些東西,確實不同了。

  那台周伯遠給的舊電腦,風扇依舊嗡鳴,屏幕依舊閃爍,但上面運行的不再是簡單的表格和零碎代碼,而是複雜的、不斷滾動著數據流和三維模型的專業軟體界面。屏幕冷白的光,映著一張臉。

  依舊是消瘦的,顴骨突出,眼下帶著常年睡眠不足的青黑。嘴唇因為乾燥和缺乏維生素而龜裂。但臉上的麻木和絕望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知識和壓力反覆鍛打後的、冷硬如鐵的平靜。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正緊盯著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代碼和不斷跳動的參數,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宋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動作穩定,帶著一種經過千百次練習後形成的、簡潔有力的節奏。凍瘡的疤痕還留在指關節,但手指本身已不再紅腫顫抖。屏幕上,一個複雜的數據模型正在她的指令下,進行最後的收斂運算。

  這是一年來,周伯遠給她的最難、也最「像樣」的一道題——模擬一個簡化的小型金融市場的波動,並嘗試預測特定擾動下的連鎖反應。涉及時間序列分析、蒙特卡洛模擬、以及她剛剛啃下皮毛的機器學習初步算法。數據是周伯遠從故紙堆里翻出來的、十幾年前的陳舊交易記錄,殘缺不全,噪音極大。

  過去七十二小時,她除了照顧孩子和必要的零工,幾乎全部撲在了這道題上。睡覺是趴在桌上斷斷續續完成的,吃飯是就著屏幕的光囫圇吞下的冷食。腦子像一台過載的引擎,高速運轉,處理著海量的數據和錯綜複雜的邏輯關係。

  此刻,到了最後關頭。

  她身後,破棉絮鋪成的「地鋪」上,四個小小的人影或坐或臥,構成一幅安靜而奇異的畫面。

  行行盤腿坐著,面前攤著一本從廢品站撿來的、沒了封面的舊電器維修手冊。他看得很慢,小眉頭微微蹙著,手裡拿著宋薇用鐵絲和木片給他做的簡易「螺絲刀」,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比劃著名拆解動作。他的身邊,散落著幾個被他徹底拆開又勉強裝回去的舊鬧鐘和小型繼電器,雖然還有些零件對不上,但核心的機械結構竟然大致恢復了。

  意意靠牆坐著,懷裡抱著那架漆皮掉得更多的破鋼琴。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地跳躍,不再是模仿,而是在「創作」。一段簡短、重複但莫名悅耳(儘管鋼琴本身走音嚴重)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出來,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未經雕琢的靈性。那旋律似乎有某種結構,像在探索音階之間的關係。

  遠遠趴在一張大大的、宋薇從公益中心帶回的廢棄繪圖紙上。紙上不再是雜亂無章的蠟筆塗鴉,而是用不同顏色的蠟筆(現在他有了一小盒五顏六色的短頭蠟筆,是宋薇用省下的飯錢買的),畫出了一幅極其複雜、充滿幾何圖形和抽象符號的「地圖」。那些圖形彼此連接,有些地方標著小小的數字,有些箭頭指向奇怪的符號,像某種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碼或模型。他畫得很專注,小臉繃得緊緊的。

  暖暖則蜷在宋薇腳邊,身上蓋著媽媽那件補丁更多的舊棉襖。她沒有睡,只是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哥哥姐姐,又看看媽媽在燈光下挺直的脊背。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個小小的、恆定的暖爐,無聲地驅散著屋裡過於濃厚的、屬於深夜的冷寂和緊繃。

  宋薇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屏幕上的數據流停止了瘋狂的滾動。那些複雜的三維模型和曲線圖,開始以一種穩定、平滑的軌跡發生變化,最終,匯聚到幾個清晰的數值和一幅簡潔的趨勢圖上。

  模型收斂了。

  預測結果生成。

  她屏住呼吸,將模型輸出的結果,與周伯遠提供的、被封在另一個加密文件里的「參考答案」進行比對。

  一行行數據滑過屏幕。

  誤差率:1.7%。

  預測關鍵拐點命中率:92%。

  模型穩定性評估:優。

  寂靜。

  只有舊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和意意手下那永不停歇的、細微卻堅定的鋼琴聲。

  宋薇看著屏幕上的結果,看了很久。沒有歡呼,沒有激動,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只有眼底深處,那簇燃燒了一年、被無數個不眠夜和難題淬鍊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瞬,然後,緩緩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穩固的——自信。

  她做到了。


  用一年的時間,從一個連Excel公式都磕磕絆絆的底層棄婦,到能獨立搭建、調試並成功運行一個具備相當複雜度的數據分析預測模型。

  這背後,是啃完了周伯遠開出的、足夠堆滿半個屋子的書單;是寫完了數以萬計行的、充滿錯誤的代碼又逐一調試修正;是處理了如山如海、令人作嘔的髒數據;是無數次在睏倦和飢餓的極限邊緣,用冷水、用疼痛、用對孩子們的牽掛,強行將自己拽回清醒。

  還有……她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她的四個「小老師」。

  行行拆裝電器時,無意中展現的機械邏輯,曾啟發她優化了一個算法的底層疊代結構。

  意意即興創作的、帶有數學美感的旋律節奏,曾在她思考循環優化時,提供了意想不到的靈感隱喻。

  遠遠那些抽象難懂的「密碼地圖」,曾多次在她構建複雜模型的關係網絡時,點出被忽略的關鍵連接或矛盾節點。

  而暖暖……每一次在她瀕臨崩潰、自我懷疑時,那個柔軟的擁抱和純粹的笑容,都是將她拉回「戰場」、繼續前行的最後力量。

  他們不是累贅。他們是她這場漫長蟄伏中,最特殊、也最寶貴的「外掛」和「錨點」。

  她關掉模型軟體,清理掉所有臨時文件。然後,在電腦深處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隱藏分區里,打開了一個只有一個詞的文檔。

  那個詞是:「日記」。

  光標在空白的文檔開頭閃爍。

  宋薇抬起手,手指在冰冷的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然後,落下。

  兩個字,被她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敲出:

  江城。

  光標在這兩個黑色的、冰冷的漢字後面跳動,像她此刻驟然加快的心跳。

  江城。

  那座用金玉堆砌、卻將她打入地獄的城市。

  那個簽下同意書、將她視為器官容器的男人。

  那個柔弱蒼白、心如蛇蠍的女人。

  那些冰冷的雨夜,絕望的奔逃,梧桐鎮的血光,北港的嚴寒……

  一年了。

  三百多個日夜的蟄伏,啃噬知識,磨礪意志,哺育幼崽,在生存線上掙扎,在黑暗裡一點點打磨屬於自己的、微弱的鋒芒。

  不是為了忘記。

  是為了……回去。

  屏幕的光,映亮她削瘦卻輪廓分明的側臉。一年前那種虛浮的絕望和麻木,早已被一種更加堅硬、更加清晰的東西取代——那是目標明確的冷冽,是積蓄力量後的沉靜,是雛鷹在巣中歷經風雨、羽翼漸豐後,對蒼穹第一次投去的、不含畏懼的審視。

  窗外的暴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慘澹的月光吝嗇地灑下來,照在覆滿冰雪的骯髒街道和低矮房檐上。

  北港依舊寒冷,前路依舊迷茫。

  但宋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合上加密日記,關掉電腦。屋裡的光暗了下去,只剩下窗外透進的、微弱的月光。

  她站起身,走到孩子們身邊,挨個為他們掖好破舊的被角。動作輕柔,目光卻比北港最硬的凍土還要堅定。

  行行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指。

  意意的鋼琴聲不知何時停了,傳來均勻的呼吸。

  遠遠的蠟筆從鬆開的小手中滾落。

  暖暖在夢中咂巴了一下小嘴,往她手邊靠了靠。

  宋薇蹲在那裡,看著四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恬靜稚嫩的小臉,許久。

  然後,她俯身,在每一個孩子的額頭上,落下極輕、卻帶著千鈞重量的一吻。

  「再等等,」她對著沉睡的孩子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句,清晰如鐵,「媽媽就帶你們……回家。」

  「回我們該回的地方。」

  「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

  月光移動,照亮她緩緩抬起的臉。那雙眼睛裡,再沒有淚光,只有一片沉澱了所有苦難、淬鍊了所有意志、燃燒著無聲烈焰的——深淵。

  蟄伏的冬季,或許還未完全過去。

  但羽翼已豐的鷹,目光,已然投向了風暴來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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