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共學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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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一根繃到極限後、又強行擰緊了幾圈的琴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宋薇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更加精確、也更加殘酷的片段。

  清晨五點,天色還是一片黏稠的墨藍,她必須在四個孩子同時醒來、發出飢餓啼哭的「總攻」前,完成一系列戰鬥準備:用最快的速度燒熱水,沖好四瓶奶粉(那罐珍貴的奶粉要精確到克計算),處理好孩子們的晨間衛生,然後一邊輪流餵奶,一邊囫圇吞下自己那份——通常是昨晚剩下的、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就著涼水。

  六點半到八點,是屬於「零工」的時間。她背著孩子們,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北港清晨冰冷骯髒的街道。可能是去幫菜市場收攤的攤主清掃爛菜葉,換取幾根品相最差的蘿蔔或白菜幫子;可能是去某個臨時工地外面,等著撿拾廢棄的、相對規整的木條當柴火;也可能是去更遠的批發市場外圍,看看有沒有需要臨時搬運的小件貨物。每一分錢,每一口食物,都需要她用汗水、凍瘡和尊嚴去交換。

  八點半,她必須趕回家,因為孩子們上午的小睡時間到了。這是她一天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稍作喘息的「空白」。但她不能休息。她要將周伯遠給的那台舊電腦(性能果然好太多,開機只需一分鐘!)從床底下珍貴的紙箱裡搬出來,接上那盞同樣珍貴的小檯燈(用節省下來的電費買的二手貨),翻開那本厚重如磚、散發著油墨味的《計算機科學導論》。

  時間以分鐘計算。她像一台被設定了極限程序的機器,眼睛快速掃過那些天書般的術語和公式,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在遺忘之前,將那些抽象的概念強行刻進記憶深處。手指在撿來的、相對乾淨的廢紙上,飛快地做著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筆記。

  十點左右,孩子們陸續醒來。新一輪的餵奶、換洗、安撫開始。但這一次,節奏有了微妙的變化。

  宋薇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機械地完成這些生存必需的動作。她開始嘗試,將自己剛剛啃下的、那些艱澀的知識碎片,用最簡單、最笨拙的語言,「講」給孩子們聽。

  她把行行放在腿邊,遞給他幾塊用木條邊角料粗糙打磨成的、形狀各異的「邏輯積木」——有長條,有方塊,有三角。她一邊試圖理解「棧」和「隊列」的概念,一邊擺弄那些木塊:「看,行行,這個長條放進去,就像數據『入棧』,最後放進去的,要最先拿出來……這個方塊,要排隊,先進先出……」她不確定行行能聽懂多少,但小傢伙總是異常安靜,黑亮的眼睛盯著她擺弄木塊的動作,偶爾會伸出小手,將一塊她「入棧」順序放錯的長條,推到正確的位置。

  意意靠在她另一邊,手裡是周伯遠隨舊電腦一起給的一盤褪了色的兒童音樂磁帶(大概是以前孫輩留下的)。錄音機是宋薇用替人修理收音機(現學現賣,結合行行的「直覺」)換來的破爛,聲音沙啞失真。但意意聽得如痴如醉。當宋薇學到「算法複雜度」、「時間複雜度O(n)」時,她會指著錄音機里一段重複的旋律,對意意說:「這段音樂,就像這個循環,要重複好多遍……如果曲子很長,重複的時間就多,就像O(n)……」意意眨著大眼睛,小手會跟著旋律的重複段落輕輕拍打,或者在某段複雜變奏時,皺起小眉頭,仿佛也在「計算」其中的「複雜度」。

  遠遠的「玩具」,是那本《計算機科學導論》本身。他不識字,但對裡面的插圖、圖表、尤其是那些代表邏輯流程的方框和箭頭符號,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宋薇看書時,他就趴在旁邊,小手指著書上的某個流程圖節點,或者一個複雜的數學公式,嘴裡發出含糊的「啊、啊」聲。宋薇會停下來,順著他的手指,努力用她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比喻去解釋:「這個箭頭,意思是『如果下雨,就要打傘』……這個像小山的符號,是『求和』,就是把一堆東西加起來……」遠遠聽得很認真,雖然大多時候面無表情,但偶爾,他會在宋薇解釋某個關鍵概念卡殼時,拿起他的紅色蠟筆,在書頁空白處,畫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可能是一個圈住兩個方框的線,或者一個指向「if」的箭頭——往往能讓宋薇靈光一現,找到理解的突破口。

  而暖暖,她似乎天生就懂得「中場休息」和「情緒調節」的重要性。當宋薇因為一個怎麼也搞不懂的遞歸概念而煩躁抓頭,或者因為柴米油鹽的匱乏而眉頭緊鎖時,暖暖總會適時地爬過來,軟軟的小身子靠在她腿上,仰起小臉,給她一個能融化一切冰霜的燦爛笑容,或者張開小手,含糊地喊著「媽媽,抱」。那片刻的柔軟和溫暖,是宋薇瀕臨斷裂的神經最好的舒緩劑。

  下午,是更緊張的「實戰」時間。周伯遠留下的練習冊,題目刁鑽,數量驚人。她需要一邊留意孩子們的動靜,一邊在電腦上敲代碼,調試錯誤,分析數據。舊電腦的風扇發出嗡嗡的輕響,鍵盤的敲擊聲,孩子們偶爾的哼唧或玩耍聲,意意磁帶里失真的音樂聲,還有宋薇自己低聲的、時而困惑時而恍然的喃喃自語……交織成一曲奇特的、充滿生命韌性的背景音。


  深夜,當孩子們終於陷入沉睡,才是宋薇真正「攻堅」的時刻。煤油燈換成了更護眼的小檯燈,光線依舊昏暗,卻足以照亮書頁和屏幕。她像不知疲倦的礦工,在知識的深井裡一寸一寸向下挖掘。困了,用冷水拍臉;餓了,啃一口冷饅頭;手凍得僵硬,就哈幾口熱氣搓一搓。

  身體疲憊到極點,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眼皮重如千斤。

  但她的精神,卻處在一種奇異的、極度亢奮的狀態。每理解一個概念,每解開一道難題,每寫出一段能成功運行的代碼,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純粹的智識上的愉悅和成就感,是冰冷的饅頭和匱乏的睡眠無法給予的。它們像微弱的電流,持續刺激著她瀕臨枯竭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她不再孤獨。

  她扭頭,就能看到行行在睡夢中無意識握緊的小拳頭,仿佛還在擺弄他的「邏輯積木」;能聽到意意在夢裡咂巴著小嘴,可能還在回味白天聽到的旋律;能感受到遠遠均勻的呼吸,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暖暖溫軟的小身體。

  他們不是旁觀者,是參與者。是她這場生存與逆襲之戰中,最奇特、最不可或缺的「戰友」。

  她學到的知識,在向他們「輸出」和「解釋」的過程中,被反覆咀嚼、簡化、重構,反而在她自己腦中扎得更深。孩子們那些看似懵懂的反應——行行的糾正,意意的節奏,遠遠的符號,暖暖的擁抱——都在以某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反哺著她的思考,拓寬著她的認知邊界。

  物質世界依舊冰冷、匱乏、危機四伏。破屋漏風,三餐不繼,未來渺茫。

  但在精神的世界裡,在這間陋室之中,母子五人卻構成了一個緩慢旋轉、彼此支撐、共同生長的、奇特的微小星系。

  母親是燃燒的恆星,散發著她從絕境中榨取出的、不屈的光和熱。

  四個孩子,是圍繞她運行的行星,各自帶著截然不同的「磁場」和「軌跡」,卻共同維持著這個脆弱系統微妙的平衡與奇異的生機。

  疲憊,是真實的,刻入骨髓。

  充實,也是真實的,滲入靈魂。

  前路依然黑暗漫長,但此刻,他們至少擁有了彼此,和這盞在黑暗中,由母親親手點燃、並由孩子們共同守護著的——不滅的、共學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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