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野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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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舊貨車在暴雨中駛出江城地界,衝上了一條年久失修的省道。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依然刮不淨傾瀉而下的雨水,視線里只有被車燈勉強劈開的一小段濕漉漉的路面,兩側是無邊的黑暗。

  車廂後廂,顛簸變得更加劇烈。

  宋知微躺在冰冷的軍大衣上,每一次車輪碾過坑窪,都讓她的身體重重一震,腹部的墜痛隨之加劇。桂姨跪在她身邊,一隻手緊緊抓著貨包的捆繩穩住自己,另一隻手死死握著宋知微的手。

  「快了快了,老王說前面不遠有個小鎮!」桂姨的聲音在引擎轟鳴和風雨聲中拔高,「小微,你再堅持一下!」

  「呃啊——」宋知微猛地仰起脖子,青筋在慘白的皮膚上凸起。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正不受控制地從體內湧出,比剛才更洶湧,帶著一種生命即將剝離母體的、原始的恐慌。「羊水…羊水破了…」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桂姨臉色驟變,就著昏暗的光線低頭看去——渾濁的液體混著淡淡的血色,已經浸濕了軍大衣的一角。她跑長途多年,見過各種意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孩子要出來了,就在這一兩個小時裡,根本等不及找大醫院!

  「老王!羊水破了!不能再顛了!」桂姨衝著駕駛室小窗嘶喊。

  「他娘的!」王叔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這鬼路!我儘量穩著點!桂芳,你問她,記不記得最近一次疼隔了多久!」

  桂姨趕緊看向宋知微:「小微,聽話,集中精神!從上一次疼到現在,大概多久了?」

  宋知微的牙齒都在打顫,汗水混著殘存的雨水,將頭髮黏在額頭上。她閉上眼,用殘存的理智去捕捉那被劇痛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時間感。「…五分鐘…不,可能…三分鐘…」每一次宮縮的間隔,短得讓她絕望。

  「三分鐘!」桂姨倒吸一口涼氣,衝著前面吼,「宮縮三分鐘一次了!」

  駕駛室里傳來王叔罵罵咧咧的聲音,但貨車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減慢,反而在濕滑泥濘的路上拼命加速。他記得這條省道往前大概四十公里,有一個叫梧桐鎮的地方,鎮上應該有個衛生所!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車廂內,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逼近。

  宋知微能感覺到,腹中那四個小小的生命,正在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出來。每一次宮縮,都像有一隻巨手在她體內瘋狂攪動、擠壓、撕扯。疼痛已經不是線性的,而是從脊椎炸開,瞬間淹沒四肢百骸,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我不能死…孩子不能死…」這個念頭像最後一點火星,在無邊的痛苦和恐懼中微弱地閃爍。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用疼痛來對抗疼痛。

  「小微!看著我!」桂姨粗糙卻溫熱的手用力拍打她的臉頰,「別昏過去!聽著,我生過兩個,我知道這滋味,跟被大卡車碾過去沒區別!但你得挺住!你得給孩子開條路出來!」

  桂姨的聲音像一根粗糙的繩索,將宋知微即將渙散的意識強行拽回。

  「來,跟著我喘氣!疼的時候,短促吸氣,慢慢吐!別叫,省著力氣!」桂姨自己先大口大口地示範起來,那帶著濃重鄉音的呼吸聲,竟奇異地成了這顛簸地獄裡唯一的節奏。

  宋知微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本能地跟隨。吸氣,疼痛如海嘯般撲來;屏住,在痛苦的頂峰掙扎;呼氣,帶著細微的呻吟,仿佛能將一部分痛苦排出體外。

  「對!就這樣!好姑娘!」桂姨不斷鼓勵,用濕毛巾擦拭她額頭的冷汗,「想想孩子,四個呢!多福氣!生下來,你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叫你媽媽,那是什麼神仙日子!」

  孩子…媽媽…

  宋知微渙散的瞳孔里,閃過一抹微弱的光。她仿佛看到四個軟軟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朝她跑來…不,她不能死在這裡!她要看著他們長大!她要讓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一股混雜著恨意與母性的蠻力,從瀕臨崩潰的身體深處湧出。

  「啊——!」下一波宮縮到來時,她不再只是被動承受,而是下意識地跟著那股力量往下使勁。

  「好!就是這樣!」桂姨驚喜地喊道,「感覺到孩子往下走了嗎?再加把勁!」

  然而,希望轉瞬即逝。劇烈的顛簸再次襲來,貨車似乎衝進了一片更糟的路段。宋知微剛剛聚集起來的一點力氣,瞬間被顛散。更糟糕的是,她感覺到一個硬物猛地頂到了產道口,帶來一陣撕裂般的銳痛,卻卡在那裡,不上不下。

  「疼…卡住了…」她嗚咽著,巨大的恐懼攥緊了心臟。是孩子頭太大?還是胎位不正?在沒有任何醫療條件的車上,任何一種情況都是致命的!


  桂姨也慌了,她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去,卻看不分明。「老王!再快點!孩子要出來了!」

  「已經在拼命了!」王叔的吼聲帶著破音,油門幾乎被他踩到了底。儀錶盤上的速度指針在危險區域顫抖,破舊的車身在風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雨水糊滿了擋風玻璃,他幾乎是在憑記憶和直覺在開車。

  時間一分一秒,在劇痛和顛簸中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宋知微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的邊緣反覆橫跳。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身體被掏空的虛脫感。桂姨的聲音時遠時近,像隔著水傳來。

  「小微!別睡!你看前面!有光!」桂姨突然激動地大喊。

  宋知微艱難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透過車廂前壁與小窗的縫隙,隱約看到黑暗的雨幕盡頭,似乎真的出現了幾點微弱卻溫暖的、屬於人間燈火的光暈。

  梧桐鎮…要到了嗎?

  生的希望,如同那遙遠的燈火,微弱卻頑強地亮起。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甲深深摳進軍大衣粗糙的纖維里,鮮血滲了出來。

  活下去。

  她和她的孩子們,一定要活下去!

  貨車像一頭負傷的野獸,嘶吼著,朝著那一片黑暗中的微光,瘋狂衝刺。車廂里,女人壓抑的痛呼和男人焦灼的喘息,與風雨聲交織,在這荒野險境之中,譜寫著最原始、最慘烈,也最不屈的——

  生命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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